33、第十三回 过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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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国家规定的法定假日还有几天，返乡客流似乎尚未真正到来，高速上虽然也有一辆接一辆的客车穿行而过，路况算不上太好，却不至于太糟。最近半个月没下雪，即使清晨有些雾气，过了午后太阳出来，也都消散于无形了，不会给人们的出行带来太大影响。
简宁开车技术不错，加上手机内嵌地图软件的导航，一路上没走弯路，晚饭时分就到达F市了。F市是省会，城区大人口多，交通状况较Q市自然要拥堵许多。进市区后，原本几分钟的路程，却花了半个小时，才到市区中心卓立然爸妈的家。
卓立然嘱咐简宁，让她不必卸下随身携带的行李，她们只在她爸妈家站一站，并不住在那，又让她把一同捎过来的年货撂下即可。
卓父卓母显然早已接到卓立然回家的消息，一早就订好饭店等着为她接风洗尘，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的，索性打电话让她直接去饭店汇合。卓立然想，这样也好，倒是省得来回折腾把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
随后她拿出两张银行卡给简宁，告诉她，回头出去应酬请客吃饭送礼购物，需要她们结账时，刷这两张卡就行。又吐出一串数字说是密码，简宁听到后眨了眨眼，洞悉的一笑，顺口问，“是你的生日？”
“嗯，好记。”卓立然说的从容，头却扭向窗外一侧。密码是昨天刚改过来的，用这种奇葩的方式暗示自己的生日，被简宁点破，小伎俩得逞让她心里小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到饭店后，找到包间，简宁才算正式见到卓立然的父母。
卓父五十多岁上下的年纪，发中隐隐可见少许灰白，人精神不错，言语随和，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儒雅，有商人的精明，又不乏知识分子沉稳的低调。卓立然说，她父亲当年与人合作创办的公司除了资金投入外，以专利转让形式持有的技术股份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由于之前卓立然介绍简宁是海归的博士，席间，他对卓立然带来的这个同事感到很好奇，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简宁闲聊，话题都围绕简宁曾经所做的课题以及现在技术相关，毕竟一个男人，若总盯着家长里短的问，显得浅薄没有涵养，他很少跟卓立然说话，只偶尔搭上两句，当然倒不见得是顾及不愿冷落简宁，主要也是——插不上嘴。
按卓母的话说，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她们一家子都没聚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拉着卓立然问长问短的，卓立然更是来劲，各种撒娇诉苦外加抱怨，“你俩人就知道在国外逍遥，过二人世界，也不说去看看我，就我自己一个人在Q市，你们放心啊。”
“这不是回来了么……”卓母连忙安抚。
卓父卓母早年已经取得澳洲的永久居留权，一年总要有至少半年的时间住在澳洲。虽然卓父依然是所在公司的大股东和董事，不过基本上不过问公司事务，同样，也不去过问卓立然公司的运营情况。他希望卓立然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不愿多加干涉而束缚了年轻人的手脚，可作为父亲，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是让他将藏在心底的关心淡然的说出口，“立然，需要帮忙就说话。”
“不用不用。”卓立然满不在乎，边夹菜边回答，非常没大没小，“你放心，要是有麻烦肯定放不过你的。”
简宁抚额，心中五味杂陈。
见简宁一阵阵的发呆，卓立然明白她是看到别人一家团聚，难免思及父母，她有点于心不安，这个场合又不能说什么安慰，只能打岔，不停给她夹菜，“小宁，多吃点菜。中午吃饭早，开了一路车，多吃点多吃点。”
见卓父不说了，卓母又接起卓立然刚刚的话茬，数落她，“还说呢，你自己一个人能怨我们么？你看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说找个男朋友，再不找，优质男人的就都被挑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听她妈滔滔不绝的唠叨，绘声绘色的讲述剩女未来的各种悲催，卓立然真是头大，这都成了每次见面必经的一个环节，她挺拿她妈没辙的，而老人希望子女早日成个家安定下来的心态她倒是能理解。卓立然无奈的瞟了瞟简宁，见她只垂眸看着自己的碗碟，其间不经意的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眼底无波，看不出在想什么。
卓母不嫌累，没人搭话也不介意，自己喋喋不休的，喷得挺起劲。
“……你看你没有男朋友也就算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咳咳——”这句一出来，卓立然刚吞入口的茶水就被震惊得呛了出来，她妈的逻辑和思维，她发现是越来越理解不了了，还有这开放程度，都跟哪学来的。
简宁下意识的赶紧拍了拍她的背，就连卓母的反应都没她快。卓立然举起手摇了摇，表示她没事，简宁才收回手，然后哑着嗓子就说，“妈，你说什么呢？”
卓母吃了口菜，不以为然，“哦，我以为你一直喜欢的是女人呢。”
毫无征兆的直接被点破，卓立然一下就怔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搁平时，反驳或糊弄过去的话，按说张口能就来，可今天小宁在场，她觉着有些为难，没说话，斜眼看她妈冷笑了两声。然后就见人家又趴到这边，一副知女莫若母的神情，乜斜她，“你说，你是不是对那个刘丽有意思？”说完挤挤眼，有点了然一切又要卖弄的意思。
天啊，卓立然无语了。
“我看刘丽还不错，你看，人挺活泼开朗，事业上能帮你一把，对你也照顾……”
“哎呀，妈，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卓立然抚额，打断她妈对刘丽的褒扬。
“哦，是么，那倒是可惜了。”
可惜个毛线啊，卓立然腹诽。看她妈脸上还真有点遗憾的意思，只是下一刻……
“对了，前年你带回家的那个小张，是你的助理吧，她长得也不错……”
卓立然感慨，她妈把自己说成什么人了，似乎特别花心，只要有机会，就会往家里带各种女人，小宁本来就跟她住在一起，现在听到后该怎么看她呀，于是并未多加思索，口不择言的解释，“我对小张是真没意思，年前得办事，应酬又多，我一个公司总裁，单枪匹马的多没面子，还不能带个跟班的呀。”
她这么说，倒是变相承认了对刘丽的感情。
“小简，跟立然做事很辛苦吧。立然有时候容易犯急，你多担待一些。”卓父不容母女俩再胡闹，插话道。
简宁对卓立然一家人很恭敬，言谈举止谦虚有礼，他见她一直规规矩矩的坐着，话不多，身上有这个年龄的人少有的稳重和内敛，再看衣着正式利落，一头清爽干练的短发打理得十分整齐，劳累了一天的眼中虽显疲惫了却不乏坚毅，哪能让卓立然随便说成个小跟班的。
“没有，卓总很随和，待我很好。”简宁笑答。
“既然在家，别卓总卓总的了，我也是卓总，该叫混了。都是同龄人，叫立然就好。”
简宁微微点点头，自然的瞧了瞧卓立然，“是，是。立然——，她挺好的，对员工很不错。”
卓立然不太自然，到吃完饭离开都没再有意无意的看简宁。
回家去的路上，依旧简宁开车。
卓立然父母在一个小区买了两套房，但不在同一栋楼上，为的就是既能离的近，各自还能享受些独立空间，生活上方便互相照顾，又可以互不干涉，不用迁就对方的作息。卓立然没坐父母的车，仍上了自己的车，说是怕小宁跟不上车，找不对地方。
一路上两人沉默，终于在一个红灯前，卓立然略带歉疚的开口，磕磕巴巴的，“刘丽——她跟我在大学住对门宿舍，我的确是——”是那个意思，但转口说，“是经常找她玩，不过她毕业后就结婚了，而且她始终不清楚。所以我们没有——”
“嗯，你不用解释。”简宁扭头微笑，覆手拍了拍卓立然的手，又快速扭回头看路，沉默。
刚刚席间卓立然问卓母，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开通。卓母很不屑的说，她一直就很开通，只是觉着人应该过符合伦理的正常生活，但不代表她不能接受其他的生活方式。还说，在澳洲她参加了一个婚礼，两个年近花甲的老太太终于在市政厅登记结婚，圆了几十年的梦，两人对爱情的执着与坚持让人动容。
怕是，卓立然的父母，已经察觉些端倪了吧。
到小区后，卓立然告诉简宁单元和楼层，让她先将行李带回去，收拾洗漱，她则要在父母那再呆上一刻，顺便将撂下所有的年货，要不扔车里一晚，一准都放坏了。简宁一口答应，却没启动车，继续在车里坐着，凝望小区里的万家灯火。
这时间还不到十点，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睡不了这么早，大人们应该忙着为过年准备，小孩子辛苦了一个学期也会在寒假犒劳自己。楼上的窗大部分都亮着，那窗户后面的人呢？
若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她也会结婚生子，为人妻为人母，现在也应该是这万千扇窗后面的一个吧。心里会有遗憾，会有不舍，却依旧享受家人爱人带来的欢笑和愉快。
若没有那个意外，她能跟她在一起么，两人在一扇窗后嬉笑打闹，她为她洗衣做饭，而她只在一旁为自己擦汗，平淡却温馨美好。
即便一切无法逆转和挽回，再过上几年，她也能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那时她又将过怎样的日子呢，是不是在一扇窗子后面孤寂的看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亦或同样寂寞的花坛，就像她现在向上张望一样？
既然，既然有感觉，为何不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意呢？既然她现在还有能力去爱，为何选择压抑自己的感情呢？既然年近花甲之人都有如此勇气，她为何总是瞻前顾后，畏惧不前呢？只是她困惑了，心底的这份情感，又从何时开始悄悄萌芽生长的呢？
是携手散步时她为自己带来的踏实，了然时替自己的掩盖，病弱时对自己的依赖，两人在一起的时光静好的安宁，还是那声“你笑起来很好看”？
点点滴滴，已经数不清了，源头，也捋不到了。
这时卓立然出来见车仍停在这，开门上去，“怎么还在这等着，怕找不到啊？”
“嗯。等你一起。”
“哦。”没在意，又催促，“快走啦。”
到小区另一边，卓立然指挥简宁把车就停在路边，说今天太晚来不及办地下停车卡了，她爸跟物业打好招呼了，停这一晚上没事。正好是一颗大树的下方，冬天树叶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路灯照过来的光被枝条划的支离破碎，斑斑驳驳的映在车窗上。
拉手刹，熄火。车停稳后，卓立然就要下车，胳膊却被简宁箍住。她一惊微微蹙眉，不明其意，回头看向简宁，发现她低着头，将自己藏在夜色的黑影中，看不到任何表情。幽黯中只听见她从未见识过简宁略微低沉的语调，“立然，等一下。”
卓立然忽然意识到，简宁应该要跟她说些什么，心蓦地开始跳的飞快，她坐好。
简宁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我，我以前有个女朋友，我入狱后我们就分手了。”
“哦。”话中暗示再明显不过，卓立然预感到什么，强压住自己快要跳出的心，随意哼了一句。
两人都坐在黑暗中，都没看向对方。
简宁继续。
“我说过，我服过刑，有前科，履历不算清白之人。可我自认比较善良，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当然身上的小毛病肯定不少，所以如果将来我犯了什么错，让你不高兴，只要你指出，我必会认真改过。之前，你没嫌弃我，给了我工作的机会，后来，我知道我也浪费了你的许多好意。现在我还是想问，如果有可能，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你。”
然后她转身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黑夜中天上最亮的星星，拉起卓立然的手放在手心握紧，嘴角带着坚定的笑意，“我喜欢你。”
她说她喜欢自己，小宁说喜欢自己了。
卓立然激动极了，感觉心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了，就要代替她高兴地狂跳起来了。小宁，她的小宁，终于不再躲闪不再逃避，终于肯面对自己的内心了。她很想马上就跟小宁拥抱在一起，告诉她，她也喜欢她，从第一眼起就喜欢，喜欢她干净清爽落落大方的样子，喜欢她诚挚的言语和清澈的眼睛，喜欢她渊博的才华，同时心疼她时时的羞愧。
她想马上告诉她，她愿意跟她在一起，从现在开始，马上。可转念想到小宁竟让自己等了这么长时间，又想自己是女生，必须矜持一些，于是故作不屑的说，“是不是不答应就没法回家睡觉啊。我困了要睡觉，就答应你吧。”说着作势就要下车，手却不舍的回握。
简宁会意，脸上浮上一层虽浅却真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十三回 过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