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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十一回 曼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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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有卓立然的那个电话,简宁也没打算要按时下班。眼看就到年底了,工作格外繁忙起来,要核查处理许多积攒下来的任务,又得做年度总结,制定来年的工作计划,更令人头疼的是,国庆节后,公司的总工张工竟突然离职了,原本一些不属于她的协调性工作也都压到她的肩上。
忙点好,忙点充实,忙点就记不起那些烦恼了,她不断告诉自己。
一下午都坐在电脑前,敲敲画画的,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中间遇到几个待查的问题,还给其他部门的同事挂了电话去确认,情绪听上去跟寻常没什么两样,似乎之前发生的事只是个小插曲,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后来天色暗下来了,办公楼内拥攘的喧嚣也随着下班时间的来临而渐渐归于宁静,环顾偌大的办公室中只剩她一个人,简宁感觉自己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累得精疲力竭的,心里默默守着的一个角落,仿佛忽然就空了,而那些她努力压抑在心头的孤独和苦涩,都好似幽灵般趁机飘了出来,顿时毫不费力的侵满心间。
然后就这么瘫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像块石头一样。
良久,手机上的闹钟响了,是提醒她该去赶末班公交车了,她才意识到时间已不早了。缓缓起身往窗边踱了个来回,又匆匆够桌上的电话,可还没摸到,手却停在半空中抖了抖,犹豫了半天,想到快来不及了,才下定决心似的拿起电话,拨通总裁室的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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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觉着疲累的——身心俱疲的乏力,还有卓立然,她回到办公室后,推掉了所有来访,一下午几乎以与简宁相同的姿势颓然的蜷在转椅里面,眼前都是小宁的脸庞,小宁慌张时、惊惧时的脸,小宁落寞时、平静时的脸。胸中还有股发泄不出的烦闷与愧疚,憋得难受,将她一把推入沉郁之中。
等平复了情绪慢慢冷静下来,她又开始诧异自己的反应,挺替小宁揪心,想要是换做其他人的话,她顶多安慰几句就算了,或当场或私下牢骚刘丽几句,事就过去了,不至于让她也跟着像喉咙里噎住了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的。又回想,当时她考虑什么来着,怎么忘记出来替小宁解围呢,每次不都是她,替小宁解围么。还有刘丽,真心为她拍手称赞了,怎么就这么执着的成天揪着小宁不放呢。既然她天天又闲,能力又强,看来没必要配个秘书助理之类的助手给她了。还有小宁,就那么怯懦的傻站在那不会张口问一句么,哎,想到小宁,想到她肯定咬着牙自己忍着,悄悄的忍到心底,卓立然的心里又泛起些酸水,小宁,还真不会。
眼前忽然浮现出上次郊游时简宁特别兴奋和愉快的笑容,心里说周末一定不让她加班了,本来也不是她要求的,那她们可以去周边的郊区去野游,兴许小宁慢慢就释怀了。她这样想,心情倏地轻松不少,看窗外渐暗,到了晚饭时间,也发觉饿了,自己随着叫了外卖,然后补一补下午落下的活,直到电话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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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简宁忙调整了情绪,恭敬的问,“卓总您好,我是简宁,我今天的工作按照计划已经完成了,想请示您,我——是否可以下班了?”
接起电话卓立然一愣,没料到是简宁,两人本来离的那么近,她却听出声音经过电线千丝万绕后被拉长的距离感,心里不悦,只应了一声,便马上挂断了电话。如此简单明了的回答,简宁听到后心里一阵失落又伴着一阵放松——很好,一切又恢复到如初了,不正是她自己想要的么。
寒冬的冷风飕飕的,卷着枯叶和尘土在墙角打转,到晚上没了日光的温煦,气温更是被带低了几度。
离公司几百米的地方就有个公交站,这会儿整个开发区早就下班了,等车的只有简宁一个人,虽说半露天的站亭谈不上什么温度,但好歹有个遮挡,能背点风。肯定是冷,可她恹恹的不愿意动,只蜷缩的蹲在里面等车。
没多长时间有一辆公交车驶来——应该是今天的末班车——在她面前停了停,见她没有上车的意思,直接就开走了。等好半天简宁醒过神来才意识到错过了车,也顾不上蹲了半天的脚麻,往前赶紧紧追了几步,无奈公交车已经开出老远,根本追不上了。她顿住脚步叹了口气,伸出手又按了按双眼,加快步伐继续赶路。
卓立然一直停在旁边的小巷中,从小宁出了办公楼的那刻,她就一步不离的跟着。她很少在车里身子坐得特别直,生怕一个不眨眼把小宁给丢了,见公交车进站,刚稍微放松下来,又发现公交车都走了,小宁仍在那发呆。想什么呢车来了都没看到,她心里嘀咕,想什么,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无奈的摇了摇头,马上启动车子赶了上去。
“小宁。”一个急刹车停到简宁身边,摇下车窗,卓立然喊她,见简宁没反应过来的一怔,又说,“上车,一起回家。”
她停下,却没答应,转过脸只微笑,语气疏离的可以,“卓总,您也刚下班?”
“快点上车,一起回家了。”卓总见她脸上全是客气和陌生,也没好气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就,就不麻烦您了,前面出了厂区,我打车就成。”简宁转回身,微微低头,并不看向卓立然。
她们公司地处高新区腹地,走出去至少要半个小时,这时间的路上别说人了,连车都很少见到一辆,整条马路空空旷旷的,非要自己一个人走,她想置气,愿意惩罚自己,也得挑个时间场合呀。卓立然顿时恼怒,从车里跳出,走到简宁跟前,话不客气起来,“到家几点了,你还睡不睡觉,明天早晨起不来,又想迟到是不是?”
简宁低头,不语。
在卓立然眼中,她就是总会犯错误的人么,得时刻让人留心着,让人提醒着,让人管教着,就这么让人放心不下。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坦然了,可听到这话,心仍不免往下沉了一截。卓立然在意的是她的公司,那么经过此番提醒对她亦会警惕,从此不信任她,认为她不可靠。曾经的场景突然蹦入脑中,当初搬到卓立然家,也是由于上班迟到吧……
她心里难受,于是小声顶了一句,“我上闹表,不会迟到的。”
“不迟到,有精神工作么,回头又想挨训,又想挨罚,是吧。”见她软硬不吃,卓立然说话也失了分寸,在简宁面前嚷道。
简宁仍低着头,缓缓摇了摇,觉着自己委屈极了,却不知如何辩驳,沙哑的嗓音若无声息的冒出一句,“不是。”
“不是就快上车。”说完卓立然自己坐回车中,见简宁不情不愿慢吞吞的上车后,才转动方向盘疾驰而去。
一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简宁抱着自己的书包,垂眼僵硬的坐在副驾驶位上,卓立然发觉她刚刚态度似乎不太好,倒是想聊几句缓和缓和气氛。她还想问,刘丽找茬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了然,答案不言而喻。小宁一定说,她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又有什么立场要求为她做这些。直到很久后两人再说起时,她问小宁,得到的果然是相同的回答,不过小宁沉默后追加了一句,让她颇为震撼,也因此明白之后一系列小宁的做法,小宁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即使你愿意为我做什么,难倒把你夹在中间,就很好受么?当然,此乃后话。
车里气压很低,沉闷极了,两人不说话卓立然总认为尴尬,可仔细想想,发现她俩现在又没什么能聊起的。以前她要么逗小宁,嘲笑她的衣服幼稚,都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款式,比如那件缝着毛线的辫子,和一件两只小兔子挖胡萝卜的,要么,就让小宁喂东西她吃,弄得小宁每次脸都红彤彤的。有次小宁开车,瞥到她玩手机,居然笑话她的手机太落后了,还奚落她,说省下几次叫救护车的钱,兴许够买个新款的。并开玩笑,说等她买彩票中奖了,就送她一台。似乎从没见她买过彩票,她得瑟的回她,难倒说涨工资么,我倒是不介意,就怕您心疼……
这些能让她快乐的瞬间,会不会真的随着刘丽的一场闹剧而一去都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