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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回 归零(下) ...

  •   又到周一。

      正当卓立然已不再对可口的爱心午餐抱有幻想后,早晨临出发前,将包顺手扔到后备箱时,不成想竟见到一个组合式饭盒醒目的立在正中。诧异之余下意识的打开,发现里面分开盛有些米饭和两个小菜,另一边稍大一点的圆形饭盒中,盛的是色泽鲜美的鸡汤,卓总的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又喜不自胜的摇了摇头,还是用各种药材炖的呢。

      顿时,心里一片熨帖。

      原来小宁没有误会她,还这么意外的为她都准备好。卓总拎起饭盒放眼前转了转,早知道就应该大大方方的吩咐小宁。她就说么,小宁那么聪明,肯定一早就猜出来,自己哪舍得浪费她的劳动成果呢。前几天,小宁肯定是工作太忙,累了,休息,休息一下,很正常。只是她应该告诉自己,她们就可以打包些外卖回来,一起在家吃。

      午饭前,卓总难免又要得瑟一番,就给刘丽打电话。好半天才接通,只听见那头嘈嘈杂杂的,刘丽问,怎么了,有急事?我在食堂呢。她歪头想了想,说,刚想起来点事,现在没事了,马上挂断了电话。莫名其妙,刘丽腹诽。

      卓总小口慢慢咂摸着鸡汤,盛鸡汤的小桶拆下来,能直接放到微波炉中加热,十分方便,容量却小了点。所以这么少,应该留不出让刘丽品尝的吧,卓总琢磨,那以后吧,等她喝厌了再好好跟刘丽显摆。不对,小宁不见得每天都炖鸡汤,再说自己也不会喝厌。嗯——,就下次吧,嘿嘿——

      第二天估摸着时间,卓立然又给刘丽挂了个电话,只说完了来她办公室一趟。刘丽不明所以,以为有什么急事,昨天不也是这个时间找的她么,匆匆吃完,就直奔卓立然那了。

      “有什么事啊?”敲了敲门直接走进去,见卓立然正在小茶几上吃饭,上面摆的大小好几个保鲜盒,心里有些不悦,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的问。

      “没事啊,就是叫你过来尝尝我家小宁做的汤。”嘻嘻——

      刘丽头大,面带不解的问,“昨天不会也是叫我来尝汤的吧?”

      囧。“我估计小宁做的多,今天还有剩的能带,昨天就没找你。”晃了晃小桶,又特别认真的解释,“你看这小盒盛不多,真不够咱俩人的。”

      刘丽嗔怪的瞪了她一眼,难倒她还会去跟她抢么,真是的,可见卓立然脸上洋溢着孩子一样的欢快,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没忍心说打击她的话。后来怏怏的端起一旁的小碗,喝下去几口。别说,味道的确不错,汤汁很浓,还有淡淡的草药味,想必是特意为了调养卓立然的胃病而煲的。刘丽感叹,真是有心。也没留意她就把剩下的都喝完了,离开的时候,发觉卓立然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怎么好像愤恨的要吃了她一样。

      莫名其妙。

      ————

      一到年中年底,公司会按照每个员工半年来的表现,为其调整工资级别。一个部门根据人员比例有几个名额,自然应该分配给表现突出的员工。不过在企业中,这种事一般都是大家轮着来。真正能力高又特别优秀的,过不了多久职务级别就被调高了,考核便会移交至更上一层或人事部手中。

      简宁虽然是助理总工,工作关系却仍然留在研发部,办公也在研发部的办公室。部长见她入职时间不长,工作中表现不错,学历高但为人谦虚,前阵子又参与解决了那么大个难题,理应受到奖励,于是就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更何况,她的能力和水平都摆在那,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趁能做人情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呈报的名单不无意外的批下来了。部长通知简宁去人事部签字,过了年工资就能长上一级,还跟她开玩笑说让她请客,她笑着应了下来,匆匆去人事部。路过公司前台时,Louis截住她说,刘副总正在她的办公室里等着她呢。

      感谢并别过Louis,简宁有些出神,两脚不自主的往刘丽办公室的方向走,心里却一个劲的打鼓,很无奈。刘副总对她的警惕和戒心,看来短时间是无法消弭了,今天怕又免不了要被提点一番,怎样做人做事,怎样配合同事,前段日子表现尚可但仍要戒骄戒躁,平时注意勤学习,多为公司利益着想。哎——还得汇报这个月的工作情况。

      步伐慢之又慢,终于还是到了,只能硬着头皮敲响刘丽办公室的门。

      刘丽升为公司副总后,一直都没换办公室,她觉着在这呆熟悉了,又嫌来回来去的收拾东西麻烦,就懒得再折腾了。简宁敲门时,卓立然恰巧也在,两人正讨论来年公司潜在的合作伙伴和融资渠道。

      “下午好,刘总,Louis说您找我?”简宁调整好表情,恭谨的问。进去后见刘丽仍有意冷待,言谈举止上她只能再谨慎些。下一眼瞥到卓立然坐在一旁,微感惊讶,心里顿时生出来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忙又问候,“卓总好。”

      卓立然一直在思考眼下的计划,并没注意到底谁来了。刘丽总归是个副总,有下属同事来请示工作很正常,她竟由此走神,心想,若总是有人来访,似乎太影响工作,是不是应该为她配个秘书了。因此,即使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反应也迟钝了些,扭头再看时,简宁已经垂下目光,她哼了一声算作回应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面前的文件上。

      但是,又怎么能继续集中起精力来考虑工作呢?

      她心里不停嘀咕,小宁怎么来了?不会是——来找她吧?
      又马上否定,不,不会的。虽说她俩在一个办公楼内上班,晚上又在一个房子里睡觉,交流却少得可怜,小宁不会主动迈入她的生活,她则不敢激烈的踏入小宁的领地。更别提,这又不是自己的办公室。
      那小宁就有什么事需要找刘丽办了?可她是公司老总,找她不是更直接么?
      不对不对,刚才小宁好像提起是刘丽通知她过来的,那她们两个——她在心里交替着指了指两人——搞行政的与做技术的,工作上竟有交集?
      哦,对了,人事报上来的年底调级名单有小宁,就说,她的小宁最优秀了。她是来领表的?用不着副总亲自操办吧?
      又或者说,她俩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今天恰巧被撞上了?

      的确是撞上了,却不是以恰巧的方式,而是——刻意。

      刘丽没有回应,卓立然疑惑的看了看她,有点提醒的意思,见人家一脸镇定的好像没明白她的意思,又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身边冷冷的飘出句,“我跟卓总都在忙,你稍等一会儿。”

      他们在忙,让她——稍等一会儿……

      让她等在原地,仿佛透明的空气,没有分量,不受瞩目,像秋后飘散的落叶,可以任意呼之则来,挥之即去,又像一颗小草,能够随便揉捏,就让她站在一旁,可有可无的等着。顷刻间,她明白了。刘丽这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卓立然面前么?卓立然不曾见到过的一面,自己不光彩的一面,在别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低三下四的一面,自己任人敲打、羞愧的只能默默承受的一面,还是她,一直小心谨慎遮掩着,挣扎很久都不敢示之于卓立然的一面。

      答案是肯定的,她的心瞬间滑落谷底。在卓立然面前,她一直试图保留最后仅有的一点尊严,似乎也成了奢望。那就这样吧,该来的终归会来,只是没想到竟以如此难堪的方式。现在的她就是这样,很自卑也很害怕,很愧疚也很心惊,每天就想安安静静的活着,哪怕苦一点累一点,卑微一点,没有自我一点,她就想享受享受几分自由的空气。其实她也渴望温暖,却又怕被燃烧的火焰烫到,她也满心期待却更想平凡生活。这样很好,被人毫无保留的撕下浮于表面的一层安然,更能揭穿她的虚伪和不堪。

      嘴中艰难的迸出声“好”,她才缓缓挪了挪脚步,悄声站到门边不挡路的一角。

      是该退回原点了。
      可原点又是哪呢?是那次她脑子发热跑到她面前,想拉起她一起分享喜悦么?
      是第一次跟她讲自己童年,跟她提到自己的往事么?
      还是再早,她不嫌弃她录用了她的那刻么?
      都不是。

      她已不是之前光环绕身的自己,不再是有能力有魄力保护家人保护爱人、并为他们提供美好生活的自己。如今的她,是飘零于世一缕浮萍,也只是路边任人践踏的一颗野花,自顾尚且不能,还谈什么他人。

      她又忘了,她所求太多了。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了。

      刘丽仍意兴盎然的分析着眼前的表格,不高的声音很有节奏,能听得出她此时的兴致——正好,时而伴有高昂的语调,向卓立然确认着,还不错吧。卓立然敷衍的笑笑,还可以吧。过去这么长时间,她再不明白,就是真傻了。即使仍抱有开玩笑打趣等一类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刘丽话中对简宁不耐烦与淡漠,与此刻态度的反差,也足够将其彻底打碎了。

      她愣住了,怔在座位上久久回不过神,吃惊的望着刘丽,只能附和着她的言辞,慌张、不解、不满的脸色依次划过面庞,最终锁定为沉郁,她张了张口,才发现口干的说不出一句话。

      刘丽,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呀。你在无视她、冷落她,你在我的面前羞辱她。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我对她有好感,就能激起你如此低级的报复?是因为我曾经也喜欢过你么?
      就因为她坐过牢,所以她一辈子只能不堪,只能低人一等,只能任你辱没,必须受你折磨?
      还是因为她踩到了你为我设定的界限,你要扼杀我错误的冲动,错误的取向,却以惩罚她的方式?

      如果能出声,卓立然想,她一定是吼出来质问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她忽然觉着,她有点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了。又扭过头看向简宁,依然垂目挺立着,那么的置身事外,仿佛在这里难受的人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这一刻,她明白,简宁的心,死了。

      刘丽,你竟然在借我的手我的眼我的心,去羞辱她。顿时,卓立然想到简宁曾经对刘丽的态度,恍然,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吧,只是以前给她留了余地,这次却不管不顾的将她逼至墙角了。
      你在做什么呀。
      这么长时间了,难倒你看不出来么,她从来都是内疚的,她只是个没长大且远离父母怀抱的小孩,缺乏关爱,渴望抚慰。
      不,你看出来了,你比我要了解她,这就是你对我的证明么,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呢。你太了解她,让她暴露于人前,一寸一寸撕开她,撕开她的衣服,撕开她的皮肉,直至撕开她的灵魂,让她被无言的打量和审视,而撕开她的这把刀还是你递过来放在我手上的。
      别这样好么。

      卓立然望着刘丽,眼神由开始的不解变为愤怒,到最后的哀求,刘丽像没听到她心底的声音,始终无动于衷,她有点绝望了。

      站了一刻后,简宁开始恍惚,她觉着全身的血液应该都在往下流,仿佛要将她钉在这一角落,大脑,却空了。以前她一天一天的站着从没感觉累的,这会儿才多长时间,竟然就坚持不住了。她想笑,笑自己老了,要么就是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曾经的教训。

      忽然迷惘中,眼前的画面似乎一下子跳回到她打架后的国庆节。那天很多干警在假期中还没上班,夏队来值班。一早洗漱完毕正等着去上工,就被夏队叫去办公室。她记着当时她很忐忑,很害怕,她清楚她犯的错有多严重,也明白接受惩罚后仍逃不掉一顿严厉的训斥,她已经知道错了,却又无力躲开让她无地自容的煎熬。

      进去后,并没有迎来想象中如暴风雨般的斥责,亦没有容许她当场痛彻心扉的自我忏悔,夏队只是看着她,失望的看着不成器的她,什么都没说,直接给她带上冷冰冰的手拷,命令她站到墙角好好反省。

      也是那么浑浑噩噩的走到墙角,站好,也是那么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反省,反省自己的错误,反省自己的人生。她不敢动,当然也动弹不得。她觉着自己、都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夏队面前,宣布自己一切的美好和骄傲都不复存在,她亲手将自己弄得如此下场,继续下去,只会更加不堪,犹如此时。她觉着耻辱极了,无声的斥责比更能鞭笞人的内心吧,让她感到更加羞愧吧。

      被束缚的双手不停的颤抖,她几时被人这样无声的审视过,闭上眼吧。
      如果早知今日,当初与她的牵手,她会有须臾的犹豫么?如果可以重来,在那样的场景下,她会有第二种的选择么?明知堕落至斯,为她甘愿的付出,她会有一丝的后悔么?
      摇头,摇头,再摇头,她告诉自己,不会。唯一的遗憾和愧疚就是对她的父母,如果能有机会,如果还有机会,她愿意尽力弥补。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值班干警来找夏队,见她缩在墙角里挨罚,还打趣,呦,这不是简宁么,犯什么错了,悄悄跟这忏悔呢。说完扫了她一眼又捅捅夏队,小声说,上拷是要经过大队批准的,你这样私自动用戒具,怕是不妥吧,别做的太过了。
      夏队恼怒的应,你问问她都干了些什么?
      年轻干警走过去,笑着问,简宁说说,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惹得夏队这么不高兴?
      她头也没抬的答,报告,我监室内打人了。
      年轻干警好奇,没关禁闭?
      她答,报告,有两天,放出来了。
      年轻干警惊奇地望着夏队,夏队意会的拍拍她,点点头,这事她担下了,就别声张了。

      那位干警走后,她没忍住,怯怯的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小声说了一句,报告。
      夏队面无表情,说。
      她,报告夏队,我,是不是让您为难了。
      夏队,为你我犯了两个错误,一,禁闭期间私自放人出来,二,未得批准动用刑具。你说呢?
      她深深低下头,对不起。
      夏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么?
      她点点头。
      夏队,说话。
      她,报告,认识到了,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不敢了?夏队嗔怒,这就是你认识错误的态度啊。说完,锁上门没理她就出去了。
      她摇了摇头,又垂下去,哎,大脑不转了,又说错话了。

      到了晚上,早过了值班干警的下班时间。
      夏队还没走,又问,现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么?
      她,报告,认识到了,我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以后要冷静,多想后果,不会再犯了。
      夏队暗暗点了点头,认为这么一天了,她已经接受到教训,应该也能诚心悔改,就问,饿了么?
      她,报告,不太饿……
      夏队眯眼瞪她,说实话。
      挺——挺饿的,她干哑的小声说。
      给她解开手铐,让她坐下,拿出热水中温着的饭,夏队说,就在这吃吧,吃完了回去睡觉。
      她坐下,囫囵的吞完后马上就被送回去了。

      “简宁。”声音从画外传来。

      “到。”她回过神来,眼睛逐渐变得清明。猛然觉察到刚才应该是刘丽的声音,在叫她。

      “刘,刘总。我——”解释,很无力,似乎没必要了。

      “你过来,签个字就回去吧。以后好好干,卓总对人才还是相当大方的。”

      “嗯,我一定努力。”

      她脸色发白,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几页纸,一页页颤抖着签上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卓立然正在以怎样的目光看她,她不敢看,也不愿猜,现在的她,只想就这样放任自己,回到最初的起点。签完后递给刘丽,刘丽检查后撤出一页留给她,就让她回去了。

      卓立然目光如水——古井中一澜不惊的水,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看着简宁。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卓立然拨通简宁的分机,拨通后没人接,她继续,仍没人接,过了很久,久到她认为简宁可能会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走完不到二百米的距离,才有人嘶哑的应了一句,“您好,简宁。”

      “小宁,刚才耽误了些时间,下班后你加会班,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再走。”她咬着牙,忍痛说。

      那边沉默了许久,才说,“好。我会的。”

      无力的放下电话,卓立然忽然发觉,自己真残忍。可是不这样,一下班后她又怕小宁自己在外面逛,不知道要到几点,她担心她,怕抓不到她,可又不能在公司内拽上她,只能等大家都走了,悄悄带她回家,慢慢的抚慰她。

      自然的揉搓了两下桌上最上面的一页纸,团成个团儿扔到废纸篓里。卓立然指着刚才的那堆数字表格和名称,对刘丽说,“你再讲讲吧,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听。”刘丽默默点了点头,扫了一眼纸篓,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有她知道,那页纸上写了满页卓立然的祈求:

      让她走。
      让她走吧。
      快点让她走。
      求求你,让她走吧。
      求你……

      她却装作,没看到。

      又坐了一会儿,卓立然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别对她道歉。”

      不用对她道歉。卓立然心里一阵揪痛,在你们眼里,她连句道歉都不配么。她此刻心里难受极了,她竟特别想笑,觉着这个世界真的很有趣,每个人都以爱或关怀的名义,为身边的人做着许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却从没问过,这些到底是不是他们想要的。同时她也清楚,她与小宁,再不复从前了。

      简宁身上仿佛有个按钮,刘丽能很轻松的找到它,继而按下它,一切的一切,马上就都回到原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十回 归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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