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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娘,你的头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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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懒散,挂墙头。步惊云捞他,长发和衣衫入指缠绵,空的凉的。春在室外,屋里奇冷,恻恻生了寒。师兄不点灯,不升火,抱着师弟取暖,却暖不起来。该当人鬼殊途,缘份至此已尽,是他跋扈逆天,逆天改命。托着捱着,煎着熬着,把一切旧事网罗遍了,总算到如今。聂风叹气,他不想说,可忍不住。
“云师兄,要不我去投胎?”
“不。”
“可我想抱你。”
“已经抱着了。”
易风屋前敲门,捶得震山响。师兄没动,不愿起。可师弟心软。步惊云无奈,三两步蹭到楼下。小道士劈头盖脸闯进来,抱着沙发哭。
“我的头没了。”
“不是还在脖子上么?”
易风对镜自照,有碗大伤痕,脖子上空无一物,没了头。小道士凄凄惶惶,不知所措,又哭。聂风一旁劝,劝不住,来看师兄。步惊云知道麻烦事来,横竖躲不过,随手起符,戳在他前额。头来。小道士笑,朱泥黄纸糊在面上,很滑稽。聂风随他也有一笑,虚实不清,可比世情分明,煞是好看。
“易风,你从哪里惹到这样奇怪的妖物。”
小道士眼睛讨回来了,便瞪着。嫌弃两人与世隔绝,不看书,不读报,没电视,没电脑,如此糟糕,活着像死的。越说越拧,终至语无伦次,不知所云。师兄也不愿听,想抱师弟,遂逐客。
“等等,等等,等我说完。”
小道士揪着地毯不肯走,步惊云拖他,要扔出门去。易风不依,敛眉装无辜,来看聂风。师兄按剑。师弟扶额,拦步惊云,由他说。小道士得了赦,便继续说。
说雄家富养的女儿,没曾闻达世事,叫父亲宠在天上。一朝落地,被白衣的美少年勾走了魂魄。非他不可,难以自抑。姑娘太笨,少年不回头,她便跟着,傍晚没归家。第二天得人寻到,百货楼前抠着脖子且哭且笑,说头不见了。家人看她神色迷幻,以为中了邪。
“所以来找我,我可是城里有名的道士先生。”
易风倨傲甩头。步惊云冷笑。
“你?”
门外有人拿着棍棒赶小偷,唾半声晦气,打狗不成惹一身。师兄意有所指,看他。易风辨白无力,聂风失笑。
“然后呢?”
“我去她家转了一圈。屋子在山上,藏云纳气,生龙。风水好得不得了,连小鬼也没有半只。”
小道士当时不明就里,转在雄家大宅里,屋子三重五重,接驳不上。便在院中胡乱做了法术,收得报酬,心虚,回家还是心虚。床上滚一圈,望着天花板犯困。一睡解千愁。
“醒来时候,头就不见了。那女孩还是没好。”
聂风觉得离奇,想插手。师兄面无表情,摆明车马等他来劝哄。师弟也不大意,他尸骨已朽,千年前早做飞灰,可冰心未改。三言两语把小道士推出门去。再回头看步惊云。师兄眼中长短深浅,聂风瞧得分明,全是隔世未改的匆促凌厉,剐他半颗心,忘了还,就生生老于剑锋上。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把他围困在罗网里。聂风不知该说什么,说什么让他回心转意。就先唤一句。
“云师兄。”
“你也是鬼。”
“云师兄。”
“你别管。”
“云师兄,易风他发愁。”
“让他滚。”
“云师兄,你听我说。”
“你说。”
“那个姑娘——,要不我同易风去看看,云师兄你在家里等着。”
步惊云当然坐不住。站着,难解一身嶙峋,将师弟收在剑鞘里,出了门。小道士在楼前捉弄花花草草,看他过来,很是开心,哼歌,如念如唱,生涩至极。步惊云皱眉。易风不动,等了半晌。
“风呢?”
“风是你叫的?”
小道士很机巧,咧嘴。
“风哥哥!”
师兄要拔剑,聂风鞘里缠着,步惊云拽不动。师弟轻声笑。
“我的确比你大了不少,按年龄,你该喊我爷爷。”
易风扬眉不信。
“我也在山上修了一百年。”
小道士年纪不大,人情通透。雄家门口盘根错节拦着,叫他三两句开解。步惊云于他身后抱剑,半秋半冬,一望无际的冷。警卫瞧不过眼,也没敢上前。师兄檐下停了,看铜牌上细细写就:天下路101号。大宅。几个字狰狞挤压,动得一动,跌下一条虫。千只足百双眼,翻来滚去,叫警卫踩扁,呕出半滩绿血。大就变做了人。
人宅,写得分明,安能不招鬼。
步惊云不管,懒得说,持剑进去。迎面森然。小道士燥热,要脱衣,便有文姓管家在旁接过,嗲声嗲气笑。
“易先生,今天又来?这位是您的助手?”
小道士模糊来应,偷眼看师兄。步惊云没反应,抽剑。易风一抖,退了两步,闪在旁边。师兄瞥他半眼,聂风从鞘里拔出身来。
“这里阴气好重。”
客厅修得堂皇,师弟觉着新奇,转了两圈,又兴致缺缺。雄家富商扶了姑娘,自梯上旋下。一步一步,走不快,她身上富丽,眼里苍夷。明珠如此蒙尘,便混做了鱼目,似是未有焕发岁数。
“幽若啊。”
富商一声唤,姑娘冷硬容色,没动。眼珠踉跄一下,挂在聂风脸上,半晌不移。忽然起身,三两步扑在师弟脚边,呜咽。富商不见师弟,唯见姑娘的穷凶恶极不要命,吓一跳,忙找人来扶。一场兵荒马乱。步惊云冷淡瞧至结局。末了姑娘端坐地上,乱发稍敛,瞟师兄,瞟师兄身后的风师弟。头没了,还剩下一双眼,可见鬼,可观人世间,了了分明,煌煌入目。样子愈是无辜,不癫不狂,能言软语,依旧凄凄切切的小儿女。
聂风更无辜,也心乱,问天。天不收鬼,劈一道雷。步惊云推掌阖门,尽掩怒声。
“我不曾见过这位姑娘。”
“唔。”
步惊云写符,朱笔黄纸,贴遍厅前,更竖两只解谪瓶,对着满室青花粉彩,何止一贫如洗。管家心塞,欲上前。易风来拦。文丑丑委屈,扭出门去。师兄摆弄罢了,看聂风。师弟有笑,牵云挂日,多寡相携,都做柔和。
“云师兄,我们明天再来。”
小道士急忙阻了。他奔忙半天,路远,风雨一夕,便不愿再动。
“今天不必回去,就在雄家住下。夜间若有异变,也好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