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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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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风吹到他脖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冷。步惊云看见那只鬼趴在门上,噼里啪啦胡乱敲,阴惨惨,在笑。步惊云意乱心烦,点烟,烟灰自落。他挥手,衣袖里抛出许多前倨后恭的物件。怨鬼不明就里,颠沛眼眸看他。步惊云手把伕乩摇两下,拔剑,面色不耐,依旧烦。怨鬼邪异,觉他有趣,咧嘴要笑,没笑出来。额前叫步惊云一剑洞穿,漏着风,当下满头是血,汩汩将尽。怨鬼怕死,抱着柱子哭哭啼啼。步惊云这才看他半眼,又冷又厉,更像鬼。
“你如此不济,还来吓人?滚。”
怨鬼跑了,满室的腥臭。步惊云皱眉,弹指半缕星火,将凶气烧干。事毕,开门出去。雄老板等在车前,搓手笑,语无伦次。步惊云掏烟,老板替他点火,嘿嘿两声试探。
“步老板?这——”
“钱。”
步惊云瞥他,说了个单字。老板当下欢喜,也不顾他眉目凛然,转头掏笔。步惊云捻了纸,纸也价值连城,世道如此。他上车,绝尘而走。剩下一地群众,身心涂炭,恨不能着膝拜服,叹声高人行事。
步惊云到家,上了三层楼,隔壁阳台里一大串衣物,不歇气。窗旁半朵花,清水白。他烦了半年,如今高兴,且展眉,拍邻居门。
“风!风师弟!”
师弟开门。他曾孤身离去,去的地方远,如今回来,嶙峋瘦骨,却温和依然。聂风眯眼笑,消冷凉。
“云师兄。”
步惊云点头应,进屋,没脱鞋,满地的尘灰。他看了一圈,室中无物,没法挑拣。
“风师弟,我先与你烧些香油。”
聂风谢他,谢出一地的花。无色,依旧清水白。
人死为鬼,鬼有七十二技。逗猫吓狗,夜嚎昼睡,是为鬼。聂风不会,他指骨修长得很,红唇齿白,没爪子,没獠牙,唬不了人。他的手一抬一放,身形飘飘荡荡,墙上地下就落霜。霜雪似花,落英夹着冰,很漂亮。
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步惊云的风师弟修了,修成了鬼。云师兄身怀异秉,匿在城里,假装是人。聂风要出门看看,要一个人,走了半年,步惊云由他去。嘴上不说,心头一道疤,好不了。今天师弟回来,两两对坐,师兄抱着黄纸,烧得满室烟灰。
“找到了?”
“没。”
“还走?”
“暂时留着。”
步惊云不说话。聂风又添一句。
“不走了。”
步惊云有听没应,咬破舌尖,流血,累累在纸上染开。师兄画符,笔道森然。符毕,缠在聂风手腕。师弟化形,由他师兄握着,左顾右盼。聂风觉得荒唐,也有慌张,因为活比死难。步惊云搂他,附唇上去,终有一笑。
“一个小时,别浪费了。”
聂风无心坚持,撩衣脱裤,指发绞缠,步惊云抱了师弟,地上滚作一团。
满室的灰,黄的白的,身边无人,路前无灯,他们在尘寰中,身不着片缕,喘息。
聂风成鬼之后,善忘。他竟不知自己究竟如何死了,这怎生是好。师弟想了五百年,念了一千年。师兄不烦扰,随他去想。天山上飘雪,步惊云撑伞,八十四骨还是四十八骨,不重要。聂风伞底坐,皱眉,愁上心头,依旧想。
不通。
不通便不通罢。天山石径却通了。游客往来,一家三口,孩子未足岁,咿咿呀呀有活泼意思。聂风太阳底下跟着人家,烧掉半边袖子,自己不知道。步惊云雪中黑了容色,扯他拉他。师弟神清骨秀,剑眉杏目,笑了。
“云师兄,我们下山去罢。”
步惊云允了。两人收拾东西,身外物少,裹了两下算完。山顶残局未尽,留着开春再来。途中遇鬼拦路,有眼无珠,流泪来问师弟。
“这位兄台,你可看见我的眼睛?”
聂风讶然,左右顾望,卷了两颗山果送到他手中。怨鬼唯唯谢过,转身要走。师兄没让他走,绝世一招散魂。聂风叹息。
“云师兄,你何时连神棍也做了?”
步惊云沉默,回剑,看他一眼,样子落落孤寡,无欢喜。聂风不能再问。
两人下了山,就住在公墓旁。独门独户,阴处好养鬼。门向一园孤坟,方寸纵横躺得正好。清明时候,少不了哀哀泣泣,白日青幡飘了半山。聂风就在窗后看。
“这是人气。”
步惊云但觉好笑,也不语,坐桌前画符,烧成灰,混水。聂风一口下肚,撑了,满屋子消食。有人来敲门,黄口白发,未老先衰。师弟猫眼里瞧他。师兄按剑,隔着门。
“谁?”
“我是茅山第三十二代传人,看此处阴——”
“滚。”
师兄有怒。他千年未伤人,手生,但心痒。
“这位先生,此处正对公墓——”
“你想死?”
步惊云甩门,冷笑,眉眼里乏人情,也乏人气。狠得似鬼。小道士瞥他,目色铁青,发底着了霜,退两步魄走魂惊,拔了腿,欲跑。聂风匿在师兄身后,不忍心看。小道士壮胆,没跑,哆哆嗦嗦在怀里掏名片,攥不稳,掉在地下,翻出一个姓名。
——易风。
尚是孩子。
聂风拽他师兄,十指冷白,白得枯朽。像隔春的早梅,才开了半面,被连枝剪下,插在瓶中,插在步惊云胸口。
“云师兄,他也是好心,你不要这样凶。”
师兄冷哂。哼。但寒意稍去。
小道士暖过神来,人直心快,把话说了,依旧叫步惊云拒在屋外。
“滚。”
小道士走了,半夜又来。身上挂满黄纸朱符,扛着两人高的檀木桌子,坟头前舞罢七星剑,要做法。引天地雷动,神鬼呼号,煞有介事,当真吓惨了附近几只小鬼。他道行肤浅,伤不着师弟。可聂风难眠,捂着耳朵,闭眼。师兄见了披衣拽剑。易风刚收拾几窝煞气,正得意,寂寂回了头,绝世好剑就搁在鼻尖。
小道士年方二八,是夕,朗月在天,生死在眼前,因由难验。
他头疼,心在抖。
步惊云不抖,持剑。剑上有长歌,如其人,色冷,不肯安。戳着易风喉头一阵气短。小道士挤不出话。顷刻清静了,聂风也来看。
易风见他从门前飘过来。似近非远,似暖非凉,冷晴一卷,怀月抱日的,桌子上千般火色,映着他,也都做了虚妄。小道士迷糊,心且安,又跳了一跳。
“白天的是你?”
师弟累,打了哈欠,点头说是。
“您这是做什么?”
“抓鬼。”
步惊云听见要动手。师弟唉唉唉拉着他的衣袖。师兄回头看,罔顾剑底有人,他视若无物哉。
“风师弟,就地杀掉,正好埋。”
聂风急忙拦了。他的云师兄依旧是当年脾气,杀人如杀鸡。师弟把糟糕糟糕都写在脸上,容色下霜。两人对望半天。步惊云收剑。
“这次算了。若有下次,你死。”
易风要跑。师弟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
“小道士,你的桌子。”
桌子不要了,易风摁着七星剑就走。第二日抱着银锡香油上门,来谢师弟。聂风与他极善,投缘。师兄依旧神色冰凉,一旁看着。
“这个时代居然也还有道士?”
“自然。这是我家祖传,传里不传外,传男不传女。”
一人一鬼哈哈笑,步惊云心有不详。
果然,他的第一个麻烦,是易风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