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梦醉灯灼灼》黎亭

8、林璃（一） 这个世界没

　　壹
　　我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这一点是我在我五岁的时候，晚上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偷听到的。
　　妈妈说：“林琉的病反反复复，我真怕……”
　　爸爸安慰妈妈道：“小琉会没事的，再不济，我们还有小璃不是吗？”
　　我叫林璃，林琉是我的姐姐。
　　我知道姐姐的身体不好，常常住院，但那时我的头脑中并无死亡这个概念，看着爸爸妈妈的样子，隐约感到那是件很令人悲伤的事情。我从门缝里小心地望着昏暗灯光下，抱着妈妈肩膀的爸爸，他的额头抵着妈妈的，轻声安抚着。
　　妈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可终归……终归小璃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
　　我愣了愣，很不巧的是我在知道何为死亡之前就知道了何为收养，这个词在我，远比死亡要来得具象和悲伤。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怎样离开爸爸妈妈的门前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什么也没说，没有告诉他们我知道了我是被收养的事实。
　　我只是忽然觉得，疼爱我的父母，陪我玩的姐姐，还有那些和蔼的亲人们，都是假的了。都是本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而事实是，我有抛弃我的父母，不知道有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有没有亲人。
　　我很害怕，如果我不乖的话，爸爸妈妈会不会烦我？会不会不要我了？
　　从此之后，我慢慢长大，我很努力很努力的学习，生活。我对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好很好，无一例外的，大家都非常喜欢我。无论是姐姐，爸爸妈妈，还是同学朋友，大家都很喜欢我。
　　我变得很优秀，很开朗，但是我知道的，我拼命去掩饰的是，作为一个被抛弃过的孩子，对被抛弃的恐惧。我想，我这样好，这样优秀，没有人不喜欢我，也就没有人会抛弃我了。
　　我知道这是一种病态的思想，我当我渐渐地长大，越来越懂事之后，这种阴影就开始渐渐淡去。我不再担心失去，担心背叛。但是已经养成的习惯没办法改变，我仍然会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好，很好很好，有的时候，他们说我好得不像真的。
　　我的姐姐林琉，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和妈妈一样。在她小的时候，她曾一度病危，因为怕姐姐会离世带给妈妈巨大打击，为了缓和妈妈的情绪，爸爸收养了我。收养我之后，姐姐的病反而奇迹般的慢慢好起来，等到她上大学的时候，基本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了。她从来都不知道我不是她的亲妹妹，她也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她就当我是她的亲妹妹一般的对我好，很疼我。她只大我两岁，我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她还不记事。
　　我考上了一所大学的医学系，我很喜欢医生这个职业。
　　那时我的姐姐上大三，我上大一。姐姐本就是个美人，从高中到大学追求不断，而姐姐大三时的这个男友，已经和她相处了整整四个年头。他们是高中同学，考上了一所大学，然后慢慢地在一起的。是个很阳光的大男孩，对姐姐很关心，但是又有点别扭，被发现好心时，总会不自然地推脱。而姐姐就总会眯着眼笑着看着他，和他嘻嘻哈哈的。
　　我晓得，姐姐是很喜欢这个男生的，这个男生也是很喜欢姐姐的。我以为，他们就会这样一直在一起，毕业之后结婚，幸福地生活。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的确是我毁了他们的幸福，那么好的两个人，近在眼前的幸福。
　　那时不知为什么，姐姐和她男友吵架了。他们从未吵得那么凶，最后居然分手了。
　　姐姐虽然在外人面前装的很刚强，在我面前却常常哭。我晓得的，她喜欢他，她离不开他，我真搞不懂这俩人干嘛这样折腾自己。后来，我还听说他出了车祸，受了点小伤，住院了。
　　我瞒着姐姐去看他，他的确伤的不算太重，我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和我姐姐分手那天情绪失控，结果开车的时候没注意，和路灯来了一个亲密的接触。
　　他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告诉姐姐他出车祸住院了，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还对我笑笑，说病好之后会亲自给姐姐赔罪，会和好的。
　　我回到家，姐姐还在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我想这两个人爱得这么辛苦，我来帮帮他们好啦。虽然他一定说不要告诉姐姐，可是他总是那么别扭，和好哪里有那么容易啊。
　　我于是很严肃地坐到姐姐面前，对她说：“姐姐，你前男友，对，就是才分手的那个，在你们分手那天出车祸了，现在在xx医院xx号病房。据说伤得可严重了，还在昏迷，就剩一口气了。老天有眼啊，姐姐，他那么不好，害的你们分手了，罪有应得啊。”
　　我很满意地看着姐姐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颤抖，血色尽褪。
　　她哆哆嗦嗦地问：“他在哪里？”
　　我狡猾一笑：“xx医院xx号病房。姐姐你现在去看他没准能听到他的遗言呢。”
　　姐姐抓起包就往外冲，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红娘也挺好当的啊。
　　她这下子去，看到完好无损的他，顶多哭一场闹一场，就和好啦。如果要他们自己和好也是不难的，只是需要的时间长了些，我抱着急功近利的想法，自以为帮了他们。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门外一声闷响，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推开门，发现姐姐就倒在门外，嘴唇已由苍白变得暗紫，我吓了一大跳，叫了救护车把姐姐送到医院。就算是那个时候，我也是以为姐姐只是太激动了，没有想到姐姐是心脏病突发。
　　这么多年了，姐姐都再没发病过，我也渐渐淡忘了她的心脏有毛病。前些日子姐姐和他分手，本就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导致心脏病又复发了，她不想我们担心，瞒着我们。这次，我只是想吓吓她，让她和他和好，却不知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我这么一吓，姐姐她心脏病突发，情况恶化，最终抢救无效死亡了。
　　当我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向我和爸爸妈妈走过来，很悲痛地宣布姐姐的死讯的时候，我觉得，死去的是姐姐，为什么好像是我看见了死神呢？
　　我只是想要帮帮她，最后，却害死了她。
　　我向爸爸妈妈坦白了一切，妈妈在爸爸的怀里，哭得让我受不了。她不顾一切地推我，使劲地推我，她冲我喊：“我们收养你这么多年，对你不好吗？你明知小琉她心脏不好，你干嘛还要去吓她啊！”
　　我们收养你这么多年……
　　我愣愣的，一些一直以来被我藏在黑暗中的禁忌，忽然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心一疼，眼泪不知怎么的就下来了。我以为我已经走出了那片阴影，可有些东西，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想起，最终发现原来我一直也没能忘记。
　　可是我还是殊死挣扎，我抓住妈妈的手，争辩说：“不是的，我不知道，我以为姐姐的心脏病已经好了，我真的是不知道啊，我只不过是想要帮帮她的，我只是想要帮帮她的。我没想到……会成这个样子。”
　　妈妈却自顾自地，听不进我一句话，她那么瘦弱的女人，那天的力气却那么大，她攥住我的手，几乎要把我的手弄断：“林璃！林璃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啊！她是你的姐姐，她才二十二岁，你把她害死了，你把她害死了啊！！”然后她松开我的手，精疲力竭地倒在爸爸怀里。
　　她指着门，哆哆嗦嗦地对我说：“你走！有多远走多远！你不是我的女儿！”
　　我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所措地跪在她面前，我对她说：“妈妈，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要这样，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爸爸的声音喑哑：“她现在太激动了，你知道她心脏不好……你先走吧，你先走吧。”
　　我望向爸爸，他却偏过头去不看我，仿佛心虚，仿佛厌恶。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的大门，走到对面的公园里。我朦朦胧胧地看着公园中央白色的雕像，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会发现姐姐还没有死，所有的人都还爱着我。
　　像我以为的那样爱我。
　　我想笑。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冷，很疲惫：林璃，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是啊，他们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样爱你，你不要再骗自己了，你什么都没有。我的防线一下子全都崩溃了，我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腿，不顾一切地大哭起来。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的，我是爸爸为了稳定妈妈的情绪找来的安慰品，他收养我是因为他爱妈妈。妈妈是怕失去姐姐会受不了才找我来当的替代品，她对我好是因为她爱姐姐。
　　那么，有谁是真正爱我的呢？
　　到如今，妈妈失去了姐姐。她还是这样受不了，爸爸还是没能稳定妈妈的情绪。我真是一个失败的安慰品，失败的替代品。
　　可是我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安慰品，一个替代品而出生的。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不敢回家，而是住到了我同学的家里。我知道我是在逃避现实，可那是我真的想能逃多久就逃多久。
　　直到姐姐的男友失踪，直到妈妈承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作去世。
　　直到同学看我的眼里露出可怜的神色。
　　我终于逃不掉了。我回到家，面对的是一脸平静的爸爸和一张断绝收养关系的纸，他把姐姐和妈妈的死都怪在我的头上。我望着那张纸，忽然就想笑，真是可笑的人生。我原以为我拥有一切，其实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原以为，我这样优秀，这样好，爸爸妈妈就能多喜欢我一些。可是那天在医院当我看到他们在那里哭成一团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在这个家里，其实一直都只是一个外人罢了。
　　若是姐姐害死了我，爸爸妈妈也会不要姐姐吗？说到底我只是个捡来的孩子，哪天不想要了，就可以扔掉吧。这世上唯一眼里心里都把我当亲人的，大概就是姐姐了。
　　捏着那张纸，我走出家门。不知走了多久，我浑浑噩噩间，听到了巨大的轰隆隆的声音，才发现一辆火车正沿铁路向我冲来。
　　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事情是这样。
　　一个孤儿被收养，二十几年从未被亏待，后来她害死了姐姐和养母。
　　那这个孩子可真坏啊，真坏，怨不得她的亲生父母都不要她。
　　怨不得……
　　我闭上眼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这么委屈？这个世界没有人听我说话，我和这个世界说不清楚。
　　我站在原地，等待那一刻。我感到火车飞速前进裹挟而来的风，好像要把我的灵魂从肉躯中扯走，混沌之中听见某种冥唱，悠长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声音轻轻地空灵地唱着，唱着，比我听过的任何一首歌都要让我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