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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若璃(六) 他不要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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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司徒文颐没有亲自来,而是由管家来宣读对若璃的审判。
开头便是一顿的痛骂,面面俱到地批判了若璃这个人的存在。若璃低着头,无论是多么恶毒的话,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都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千百年不曾改变过的湖面。
最后,管家宣读了对若璃的惩罚。
“依家法当死,念其少不更事,则从轻处置,剜其双目,一年之后逐下漠琅山,永除族籍!”
昏暗的牢房里,回荡着管家的声音,一瞬间仿佛天崩地裂,世界荒芜。
若璃一下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霎时凌乱得毫无章法。她向来是不惜命的,若是司徒文颐判她个死刑,她也无所谓。然而,他不要她的命,他要她的眼睛。
他明明知道那双眼睛对她的意义。
“剜其双目?剜其双目……呵呵……剜其双目。”难以置信渐渐化为悲痛和自嘲,她低下头,有液体滴在身下的稻草上,很快渗入缝隙中消失不见。
“呵呵,原来你这样恨我……”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大片的水泽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就像一只小兽,被利刃刺中的要害,痛不欲生难以忍耐,那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双手移开,那双琉璃般的眼里却是一片荒芜,让人心惊的荒芜。
“好吧,就算我杀了你的女儿,我把我的眼睛给你,我们从此两清了。”
我至今回想起那个时候,还是不寒而栗。
刀锋磨着骨头一点一点的深入,若璃紧紧咬住嘴唇,本该的尖叫变成了闷哼。
猩红的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像是她的泪,流在她白色的囚服上,好像开了大片大片的绯色白残花。
她晓得自己现下的样子很凄惨,但是她不想让自己更凄惨。是啊,她一贯是这样,明明有那样脆弱的一颗心,却用了所有的力气来假装坚强。可笑的是所有的人都相信了她的坚强,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她。
司徒沧的声音似乎回荡在耳边:“我们家若璃的眼睛,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眼睛。”
可是今天过后,全天下再没有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了。
我终于忍受不了,转过头去。
那样一双琥珀色的澄澈的眼睛,那样带着笑意恍若繁花盛开的眼睛,那样好看的,独一无二的,令所有人惊叹的眼睛。
是被她最爱的那个人夺走的眼睛,再也不会有了。
其实或许在司徒沧去世时,或者更早在文颐成婚那日,这双眼睛就已经死了。
其实,从两岁,到五岁,到二十一岁,那双眼睛渴求的,不过说看到一个真正爱她人。可是天意就是这样残忍,她本以为是对的那个人,却让她再也看不见光明。
司徒文颐也许不知道,也许装作不知道,若璃并非看上去那样高傲坚强。她心底里也想像寻常的女孩子那样,看着她的良人出现,让她的良人挽着她的手,陪她走过长长的路,看尽春华秋实,看尽风起雪落,然后挽着他们孩子的手,像寻常的父母那样快乐。
她从来都没有说出来过,所有的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有温柔,怎么会渴望着安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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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头来,都已经结束了。若璃她被送到了琉璃阁里静养,剜眼睛的时候,她执意不肯喝麻沸散,一双眼睛被剜下来之后,她已经晕了过去。
她一向那么倔强,她要知道她是怎样失去一双眼睛的。
一连三天,她的眼上缚着白绫,一头乌黑的秀发垂在她的身上,她安静地像是死过去一般。
念心早就哭得不成样子,扑在若璃身上,一步不挪。若璃微微动了动,念心急忙拉住若璃的手:“小姐!”
若璃的声音迷糊:“天怎么这样黑?下雨了吗念心?”
念心声音一窒,呜呜地哭泣起来。
若璃的手僵了僵,她淡淡地摇摇头:“我忘了,我的眼睛已经没有了。”
念心更大声地哭泣起来,她喊道:“小姐你为什么不跟文颐少爷说,你的病?文颐少爷会原谅你的,他不会让你成这么样子的!”
若璃淡淡一笑:“我有试着说的,但是,他不会相信我的。我这病本来就是离奇了,不是吗?这样正好,我欠他的,都还清了。这样很好。”
她微微抬起被念心抓住的手,笑道:“我渴了,你去帮我打一点水吧。”
念心赶紧点点头,飞奔出去。
若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伸出手,慢慢地移到自己的眼睛上,那里已经是空洞,骇人的空洞。
她忽然笑了,笑得惨淡,仿佛失去了所有,又仿佛抛弃了所有。
“念心她其实比我还要坚强,我走了,她可以换新的主子,还可以嫁人。这样我也放心了。”
“也好,也好,我已经还清了,我可以离开了。去另一个地方吧,去一个,他们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若璃淡淡地说完,双手轻轻伸向半空,做出那些变幻而古老的印枷。
我看过若璃用灵术,但没有哪个像这个一样复杂,这样变幻莫测。
一边做灵阵,她一边开始轻声哼唱,是温和的听不清内容的哼唱,悠长空灵。我心中一凛,这不是我之前在黑暗中听见过的调子么?
待她的双手停下,空中已经结成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灵术阵。
她咬破了右手食指,在灵术阵的中心写下两个梵文,顷刻之间风云变色,巨大的光芒笼罩了一切。
“这世上,哪怕是还有一个人需要我,非我不可,也好啊……”
待光芒褪去,我赫然发现我在琉璃阁若璃的寝室里,若璃她像是没事人一样,她还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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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走过来,把一壶茶递给我。
“坐吧。”她按着我的肩让我坐下。自己也找了一个软塌坐着。
“你,看得见我?”我握着茶杯,木然问道。
“幻境已经结束了,到我使用易魂就已经结束了,我是魂灵而已,不必紧张。”她像平时一样,绽开一个若繁花盛开的笑容。
“最后你做了什么?你死了吗?”我惊讶道。
“没有,只是一种古老的灵术,叫做易魂。是我父系一族通过血统印刻给我的灵术。启动这个灵术,可以招来与我的灵魂相似的灵魂,若是经过那个灵魂的同意,便可以交换身体。但是,这个灵术一辈子只能用一次。”她淡然地望着我。
“父系一族?你的父系一族,不是普通人吗?”
“普通人?向我母亲那样的心高气傲之人,会选择一个普通人么?那些不过是她为了脱离司徒家编下的幌子罢了。”她笑。
看来最后司徒沧对她说的话她对我是有所保留的。算了,既然她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我忽然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指指自己:“这么说……我……就是你招来的灵魂?”
她轻轻点头。
我再指指自己:“你想要和我交换身体?”
她似乎在忍着笑,再次点点头。
我跳起来:“不能吧,我的身体应该早就在火车底下压得不成样子了。”
她终于笑出来,摇摇指头:“我在火车撞到你之前启动了易魂,作为被招来的灵魂,这段时间我们□□的时间是静止的,我若是到了你的身体里,便可以躲开火车。”
我懵懂地点点头,忽又惊呼:“你你你……你知道火车是什么?”
她好笑地望着我:“你能看到我的过去,我自然也能看到你的过去,这是为了我们交换灵魂作准备。我们的记忆都会复制一份,留给对方,这样你好熟悉我们的世界,我好熟悉你们的世界。”
我坐在椅子上,迷茫地望着她:“你可以不用这样的。你和他,你们已经两清了,你可以继续好好的生活啊,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要和我交换身体呢?”
她执起茶壶,放在手中细细的把玩:“一旦经历过了,总会留下伤痕的。我已经不想去面对他们了。在这个世界里,我太孤独了,悲伤的记忆大于快乐的记忆,我不想留在这个世界里,留在这里总会让我想起伤心的事。”她扬眉,对我做出一个美丽的笑容:“况且,你不是也不能去面对你那里的亲人吗?我来帮你面对他们,你来帮我面对这些人。我想要换一个身份,从头开始。”
我苦笑:“你都知道了吧。”
她放下茶壶,一脸好笑地望着我:“说实在的,你太脆弱了。你看看我的人生,再看看你的人生,你会觉得你是多么幸福。”
我淡淡地笑:“我和你不一样。我们看重的东西是一样的,看重的方法却不一样。你也许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而我是得到之后再失去。”
命运这个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无所谓好坏,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