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梦醉灯灼灼》黎亭

6、若璃（五） 他摔门而去

　　司徒沧已经七十多了，其实在古代也算是长寿了。
　　他的身体一向不错，不过半年前，若璃和文颐还在游历的时候遇刺中毒了，身体就渐渐垮下来。
　　他封锁了消息，连若璃都没有告诉。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然也不会急急地将若璃和文颐喊回来，并上报晋王让文颐做下任家主，世袭大将军一职。
　　若璃抓住他的手，跪在他的床前，唤道：“爷爷，若璃，若璃来了。”
　　我看得出她眼里的懊悔，她一直都不知道爷爷中毒的事，直到昨天。她这段时间，居然还会为了司徒文颐和穆蓁的事情伤心。
　　司徒沧缓缓睁开眼睛，他果真是老了很多，十三年前他还能矫健地抱住若璃在雪地上急步如飞，现在却是都不能起床了。
　　“若璃，爷爷今后不能照顾你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样沉稳和不容置疑。
　　“爷爷，你……不要这样……”若璃那双琉璃一般美丽的眼睛里絮了泪水，却逼着不掉下来。
　　司徒沧那天的精神似乎很好，他拉着若璃的手，说了很多。
　　原来，若璃的母亲当真是司徒沧的堂妹司徒沁。司徒沁小了司徒沧二十多岁，司徒沧没有亲妹妹，所以尤为疼爱这个小堂妹。司徒沁的个性张扬且离经叛道，为了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不惜与家里决裂，离开司徒家。
　　司徒沧一直很想念这个小堂妹，好不容易成为了司徒家家主之后，遍四处寻找，终于在十年之后找到了他的小堂妹。他兴冲冲地去找到司徒沁的时候，他们一家已被仇人所灭，将死的司徒沁将小若璃托付给他，心满意足地死去。司徒沧一怒之下带着小若璃一起杀了伤害司徒沁一家的仇人满门。
　　于是，他在一年之后，带着小若璃回了漠琅山，司徒家。
　　他疼她爱她，就如他的小堂妹一般。
　　“我一向是个不通人情的，我一心要给你最好的，但是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让你这样不开心。其实，我能给你的并不是你想要的吧。对不起，爷爷始终没明白过来，你究竟想要什么。爷爷不在了，你要对自己好好的，你的病，也要好好地治一治，别再拖了。”司徒沧笑着，带着慈爱和愧疚。
　　若璃紧紧地攥住司徒沧的手，急急地说：“爷爷，别说了，别说了，若璃有很多很多想要跟爷爷说的话，爷爷好好养好精神，若璃慢慢地说，说上一年，两年，爷爷你也不许嫌烦啊。”
　　司徒沧淡淡一笑：“爷爷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你喜欢文颐，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文颐的性子和你一样傲气，他不适合你。你一定会遇到你命中的良人的，那人不是文颐。 ”
　　若璃低着头，轻轻地说：“爷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爷爷你，不看我的良人出现吗？”
　　司徒沧拍拍若璃的肩膀：“好孩子，一定会有人疼你爱你，和你白头偕老的。爷爷看不看没有关系，只要你开心就好。”
　　若璃猛地抬头：“可是……”却惊愕地看着司徒沧放在她肩上的手慢慢垂下，他阖上了眼睛。
　　“爷爷……爷爷！！”若璃抱住司徒沧，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有大片的水泽湿了司徒沧的衣服。
　　她是这样一个坚强而倔强的女孩子，她从来都不会在司徒沧的面前哭泣。
　　可是，她现在只想在司徒沧的怀里，好好地哭一场，哭个畅快淋漓。
　　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最爱她的人，终于不能再爱她了。
　　从那一刻开始，若璃就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温暖。
　　司徒沧死后，司徒文颐接任了司徒家的当家，并成为了晋国的大将军。
　　这是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将军，大家却全都意外地没有反对。
　　因为司徒文颐，既然是司徒沧选定的人，就自然有他的厉害之处。他的灵术自不必多说，而他也很有谋略，极有军事眼光，连晋王都称赞他若是不做大将军都可惜了。
　　此时的若璃，从司徒沧死后，她的性子就变得愈加怪异起来，对待别人越加的残忍暴戾，连穆蓁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司徒家的人愈加讨厌起若璃来，而穆蓁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想必背后也是对她极为不满。
　　司徒文颐淡淡地说：“她从来都是那样的，你们还不清楚，少惹她。我已经答应了爷爷照顾她，自然不能不管她。”
　　他这句话是对穆蓁说的，而若璃她，正好从门边经过，听到了司徒文颐的话。
　　她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偏过头，她眯起眼望着阳光，淡淡地说了一句：“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又摇摇头，接着说：“其实你一直是这样想我的吧。”说罢转身离去，我分明看到她的手里攥着一张药方。
　　蓦地想起司徒沧的话，若璃她不会是得了什么病，一直都没有说出来罢。
　　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好的预感。

　　柒
　　没过多久，穆蓁就被诊出喜脉了，并于嫁入司徒家的第一个年头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司徒夕。司徒文颐很是宠爱这个女儿。
　　而司徒夕却是格外的喜欢司徒若璃，一见到她就挥着膀子，期期艾艾地喊：“姑姑，姑姑，抱抱。”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竟和若璃的有五分相似。
　　若璃不大搭理她，也不对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咳咳，我认为，面对情敌和情人生下的孩子，能容忍至此，真是不容易。
　　若璃虽然让他们讨厌，大家却一直都是相安无事。
　　直到三年后，她二十一岁那年，司徒文颐去燕国拜访时，她杀害了年仅三岁的司徒夕。
　　说是她杀害了司徒夕，可是我却没有见她杀害司徒夕，从司徒文颐离开之后，画面一跳，就看到她被绑在刑具上，我还是从那些仆从的窃窃私语里得知事情的经过的。
　　据说是司徒文颐离开漠琅山半月之后，司徒夕就不见了。急的穆蓁几乎把整个司徒山庄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司徒夕。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司徒若璃的琉璃阁，她没有找。情急之下，她邀若璃到白残花园赏花，若璃一走顷刻有灵术师破了琉璃阁前阵法，冲进琉璃阁里，搜查了好一阵，终于发现了一个包裹，里面放了司徒夕最喜欢的糖果和几件小孩子的衣裳，还有司徒夕从不离身的玉佩。
　　司徒若璃就被软禁起来。其实凭她那强大的灵术，谁能关的住她，但是她竟然没有解释，也没有反抗，由着他们关住了她。
　　十几天后，他们在断崖下的溪水中捞到一个小孩子的尸骨。大约，就是司徒夕的。
　　穆蓁听到之后，当场昏了过去，醒来之后连哭了三天，哭得眼睛都肿的不成样子了。她将司徒若璃关进了牢房，等到司徒文颐回来裁决。
　　三月之后，司徒文颐终于赶了回来。
　　我看见门被推开，一束刺眼的光芒射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当看清了来人之后，她竟然笑了一下：“你回来啦。”
　　司徒文颐一下子钳住她的下巴，几乎要把她的下巴捏碎。
　　“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她只有三岁，你就算恨我，你为什么要杀了她！”那浓浓的怒意，似乎要将眼前之人生生凌迟。
　　他其实是知道的，若璃对他的心意，他都是知道的。他一直防备着她由爱而生的恨意，防备得让人心寒。因为若璃，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伤害他。
　　司徒若璃迷茫地看了看他：“我恨你？唔，是啊，你也知道你欠我的。那个孩子命中注定不是你的，你怎么能都怪在我的头上？”
　　她在说谎，我知道她从没有恨过文颐。
　　司徒文颐的手慢慢放下来，我看不清他的神色：“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因为不善交际所以拿出一副暴戾的样子对待别人，原来，你只是天性残忍。”
　　若璃擎着笑容，就像是她记事那时候那样天真可爱的笑容，虽然只是一闪即逝。
　　“若是我说，我不知道我杀没有杀司徒夕，又或是我杀了她，却非出自本意，你信我吗？”
　　司徒文颐冷笑地望着她，对她说：“怎么可能呢，那我问你，你的琉璃阁里为什么有夕儿的东西？断崖之下，怎么会有夕儿的尸骨？你说啊！！”
　　司徒若璃笑得更加灿烂，像开到极致的白残花，美到近乎凋零：“你只要说一句你不信我就足够了。你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司徒文颐眼中的怒气更盛，他盯着她：“你的意思，是我的错！”
　　司徒若璃淡淡地摇摇头：“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爷爷，是穆蓁，唯独你不曾错过。司徒若璃是多么狠辣的一个魔女，她恨穆蓁，恨你，所以她杀了你们的女儿，一切是多么的顺理成章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微微怔了怔，司徒文颐继而冷酷地笑笑，笑着，笑着，那目光却变得有些迷惘：“你是这样想我的？我现今发觉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看懂过你。也好，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我们之间的帐，早该了结。”
　　说罢他摔门而去，好像他每一次，都只会留给她一个背影。
　　司徒若璃低着头，轻轻说道：“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已经闭上的门，仿佛看见了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好好地对待嫂子吧，我对不起她，便也没有资格再恨她。若是今后有什么别的女子爱上你，请好好对她们。她们不像我，不像我这么……狠毒……呵”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激怒文颐，因为她的自尊，因为，她太累了，太累了。
　　她厌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