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梦醉灯灼灼》黎亭

24、跟从（六） 她是小七？

　　伍
　　我等了半个月，那半月的时间，对我却如同一个轮回般漫长。我每天醒来的第一瞬，都在想象今天日出的模样。我还记得，姐姐死前，她拉着我看了一场日出。那真是美丽的日出，像是从生命深处迸发出的岩浆，涂抹了整个恢宏的天幕，热烈的如同在燃烧，那是我最后一次看日出。
　　那时，她发誓要忘了韩桥，好好地生活。我发誓要忘了过去，同样好好地生活。然而最终，我们都食言了。
　　我们忘记了，热烈的燃烧之后，只会留下一堆灰烬。
　　我看这个世界的第一眼，我希望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日出。
　　那天，桑容把我带到了少室山的山顶，他为我解下眼上的白绫，在我耳边轻轻地说：“等一会儿，再慢慢睁开眼睛。不要让光伤了你的眼睛。”
　　我闭着眼睛，感到外面有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种流水似的触角，缓慢地渗透到我的眼里。呼吸有些紊乱，我慢慢地睁开眼睛。
　　面前三步之遥，有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漆黑如夜的长发披在肩上，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玄色纹样，仿佛白鹤般俊雅脱俗的背影。
　　这是我看见世界的第一眼，是这样一个绝世的背影。
　　那天我们站在山崖之上，离天空很近，空中的云彩很多，日出的光芒柔软平和。晨曦中安静而美好的万物，仿佛长出了金色的绒毛，暖暖地生长着。
　　那个男子是谁？他是我的师父桑容么？
　　“桑……容？”我不确定地唤他。
　　“嗯？”那男子侧脸，下颌微扬，嘴角轻勾。刹那间仿佛天地安静，万物失色，只他一人流光溢彩。
　　有子若此，足以倾城。那一瞬我似乎了悟，那些女子对桑容的偏爱。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副容颜。
　　男子回过头来，指腹抚上我的眼。
　　他看着我，轻轻扬起唇角，那样优雅的笑容，当真是绝色无双：“怎么了？却是不认得我了？”声音依旧那么平稳从容，可是指尖却有一丝微弱的颤抖。
　　那是桑容的声音，那是桑容的温度，我一辈子也不会记错。
　　眼里忽然就开始迷蒙，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的色彩。我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他怀里熟悉的药香，安心而温暖的药香。
　　我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笑。他拍着我的背，缓缓地说：“原来却是欢喜疯了，方才你再加把劲，我就要被你推下山去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笑，只是低低地唤他的名字：“桑容。”
　　“怎么？”
　　其实我只是想叫他的名字，并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支吾了一下，才吐出来一句：“桑容，你当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桑容敲敲我的脑袋：“阿璃，回去照照镜子，你长得也很好。相貌既是父母给的，没什么可炫耀的。”
　　我抬头，仔细地端详他。柔和的阳光从他背后流泻而下，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晨晖。他那双如上好的墨汁浸染过的眼瞳，带着笑意专注而温柔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听见自己失真的心跳声，仿佛轰鸣着撑满了我的整个世界。
　　这个日出，恍若流水，安静温暖，细腻柔软，仿佛可以一直流到生命的尽头，一直流到某个叫做永远的终点。

　　陆
　　我打量着桑容，失望地叹口气：“桑容，你平日都是易容成这个样子么？”
　　桑容此时已经换了一副容颜，还是相当俊朗清秀的容貌，但是比上他原本足以倾城的美貌……差得可真不是一星半点。
　　他轻轻眨眨眼睛，嘴角弯弯：“嗯，这样可以省掉许多麻烦。”
　　我忽然想起了阳州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媒婆，立刻深以为然，他原本的容貌实在是太祸水了。顿了顿，我疑惑道：“那你刚刚干嘛恢复原貌给我看？看完你那样的美色再看这张脸，委实别扭了。”
　　他看着我，轻笑着摇摇头，也不解释什么，当真笑得我一头雾水。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崖上静静凝视远方，嘴角淡淡一弯。我奇怪地朝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浓浓的狼烟灰尘在不远的襄南城前扬起。
　　我愣了愣，惊呼：“仗打起来了！”
　　“嗯。”桑容的语气淡淡，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刚刚恢复视力，看什么都看不够。明明才来襄南的时候就已经把襄南城和附近村庄的路记得清清楚楚了，但是真正用眼睛去看，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是那么新鲜。
　　我和桑容一路回到福村，刚到村口就看见一个灵秀可爱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一双美丽绝伦的琥珀色眼睛里，隐隐有着超过年龄的成熟。
　　她本是一脸焦急，然而看见我却是愣了愣，继而欢天喜地地跑到我面前，孩子气地大叫：“林姐姐，你看见小七了么？哇，姐姐你原来这么漂亮！”
　　我则是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大脑就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在耳边轰鸣，一声一声响得我无法思考。
　　她是小七？不会的，怎么会这样。
　　只有两年，我的记忆如果没有出偏差，她分明就是长大了的司徒夕！可是司徒夕不是在两年前就死了么？
　　可是，司徒家独有的琥珀色的绝美的眼睛，年龄和身世，她都是那么符合。如果说小七就是司徒夕，那么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桑容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轻轻地握住。小七暧昧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转移到桑容拉着我的手，再转移到桑容脸上。
　　我听见桑容的声音柔柔地响在耳边：“阿璃刚刚恢复视力，欢喜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对了小七，你在这里守着做什么？”
　　小七像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说道：“刚刚华国军队突然偷袭，仗打起来了，我们这里没有防备，似乎死伤不少。将军下令城里的医师全部集中到军队里，救治士兵。”
　　桑容淡淡地点头，望向我：“那么我们要去军队罢，阿璃？”
　　他看着我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强自镇定下来，点点头，对小七笑一下：“小七，那你要去那里呢？”
　　小七的笑容僵了僵，她装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老样子呗，不过多流浪一段时间……”我定定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她望着我，渐渐撑不下去，索性不说话，眼神飘到地上。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生活，小七？”我柔声问。
　　小七愣了愣，眼神飘忽到桑容脸上。得，这小丫头还挺知道我们这里桑容说了算。
　　桑容了解小七的心思，于是对她轻轻一笑，说道：“你若想，就一起罢。”
　　小七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喜悦，那喜悦仿佛淹没了一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简直是熠熠生辉。可偏偏她还是别扭地偏过头去，装作轻描淡写地说：“哦，既然那样，我就跟着你们罢。”说罢转回头，朝着村子跑去，丢下一句话：“我去收拾行李！”。
　　我看着她又跑又跳，时不时还转两个圈，不禁笑起来。
　　不管两年前发生了什么，都和当时年幼的她没有一点关系。其实她现在也只是个从心里害怕孤独，又伪装坚强的孩子。她和穆蓁和文颐都不像，却那么像若璃。
　　不过，直到我回到襄南城到了军队里，才知道什么叫做“鲜血淋漓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