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梦醉灯灼灼》黎亭

25、跟从（七） 第一人称为

　　陆（第一人称为桑容）
　　我把面前的卷轴展开，提笔在卷轴的上方写上——晋华交界阳州至襄南地形图。
　　笔刚落下，灵动灵秀就回来了，我从它们腿上取下云榭的信。
　　“……哥，你知道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但是这件事情你要好好考虑。你并没有打算放下过去罢？那你把师父的眼睛给了她是什么意思？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做对她不公平，对你也是。哥，你总不能一直活在师父的阴影里，她是能让你走出来的，你不要自断了后路……”
　　读完整封信，我照旧把信丢进了火盆，看着那原本银白的纸张被火迅速吞没。摊开一张白纸，开始书写。

　　云榭说得对，这四年来我变成了原本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伤兵营的灯火未灭，她想是累极。这几日的战火纷飞，伤员不断，她为了方便假扮男子，就在伤兵营里穿梭。她苦笑着对我说：“这些士兵的伤却是好治，伤轻了就火速上药包扎，伤重了该砍胳膊砍胳膊，该砍腿砍腿。反正不用过多久又会被送回来，没回来的，大约就永远也回不来了。”她平日里喜欢素色淡雅的衣服，尤其喜欢淡蓝色。那日她虽然是男子打扮，亦着一套蓝色束袖短衣，本应该是说不出的明亮清澈，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污着实触目惊心。
　　她望着我，那双熟悉的眼睛带着信赖和迷茫，清澈见底：“我们为什么还要救他们呢？不断地受伤再不断地治好，好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说：“因为我们是大夫，阿璃。”
　　就像很多年以前，那个女子一脸笑意地对我说：“不然呢？桑容，大夫就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的眼里，从不会有迷茫。
　　阿璃眼里的迷茫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神色，她恢复了以往的模样，笑着围着我转了一圈，说道：“说的对啊，桑容，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自己大概从来没有发现，不论悲伤快乐，她的神情一直在告诉别人，清楚地告诉别人——我爱这个世界，我不会放弃。
　　她这样的神情，我早已经失去。
　　若我是单纯的桑容，那样我大约算得上好人罢，可惜那个单纯的桑容四年前就已经死了，现下的我若能算是好人，那真的是个笑话。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女子望着我，隔着牢狱冰冷的栏杆，目光仿佛悲伤又仿佛麻木：“桑容，选择了这条路，你就再不是你自己了。”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初见阿璃的时候，她发着烧在梦里胡乱地喊着姐姐，好像受伤的小兽，迷失了方向。我以为她是很敏感的人，但是显然我看错了。她没有眼睛，可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怜悯或帮助。她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一次一次地走遍周围的路，直到她能如正常人一般出门和回家；认真地记下房间里的每一处摆设，甚至院前的每一级台阶。有时候和她在一起，都会忘记了她是看不见的人。
　　她正直，乐观，自信，一如从前的我。
　　我想也许我只是太过孤独，需要有人陪在身边。虽然她常常给我添麻烦，却意外的让我安心。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复杂的人心一点就通，但是有时又很迷糊。她从不问我每日写些什么，不问灵秀灵动去了哪里，不问我的来历，似乎是怕我为难。她无所畏惧，不拘小节，从来都不会怀疑我。
　　我瞒着她很多事，她心里也明白，可是她好像很固执地认为我不会做坏事，所以就算我不告诉她，她也安之若素。
　　阿璃渐渐占据了我世界的一部分，我以为她死去的那个刹那，居然开始慌乱害怕。四年间我见过多少死人，可是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我怕我救不回她，我怕她会死。
　　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女孩那么信任我，用那样温暖的语调叫我“桑容”？
　　最终我把师父的眼睛给了她。我想我还没有爱上她，却开始在意她，希望她的那个纯净的世界不被破坏，希望她能一直这样相信我，希望她一直这么快乐地生活下去。我不知道这样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这一世，我只能爱那个女人，我的师父，纵然她已经死去。
　　那么，如果她有了师父的眼睛，师父的一部分在她的身上生活着，我就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了罢。这样，就不算是对师父的背叛了罢。
　　我知道我在毁坏她的世界，我伤害到她了么？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一辈子都不知道的话，也就不算是伤害了罢。
　　对阿璃不公平？
　　她没有爱上我，至少现在没有，这样正好。
　　我把师父的眼睛给了她，就不打算再放她走，即便她不是她。“云榭，我喜欢的人是师父，永远不可能是别人。她，或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这一点，她只是很像师父罢了。我会照顾她，保护她。这世上本就没有完全公平的事情，既然我这样生存，别人为何不可以？她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阳州至襄南地形图已经完成，我会放在老地方，你可以派人来取了。”
　　数天之后，云榭的回复到了，开头第一句话笔迹凌乱，饱含怒意。
　　“你疯了。”
　　疯了？四年之前，师父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疯了。
　　只不过，已经多年没见云榭这样生气了。他之后的文字倒是冷静了下来。
　　“璇玑公子来过，他说你的劫数到了，他要见你，现在应该已经离襄南不远了。”
　　璇玑公子？我嘲讽地笑笑。
　　沈璇玑，天命沈家的现任当家，大昭最好的巫祝。也是对我师父见死不救的，我师父生前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