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梦醉灯灼灼》黎亭

22、跟从（四） 死过一次，

　　那天桑容去了福村巡诊，我在家里正准备做中饭，忽然就感到地面轻微地晃动了两下。我奇怪地问正添柴的小七：“小七，刚刚地是不是晃了？”
　　小七心不在焉地说：“哪有啊？”
　　话音刚落，地面又猛烈地晃动起来，这次是持续不断的，我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身边一阵阵错落的锅碗瓢盆掉在地上的脆响。我赶忙对小七说：“快，把火熄了，赶紧跑，地震了！”
　　小七似乎手忙脚乱熄了灶，忽然呼喊一声：“邱大婶！她肯定还在家里！”说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出厨房。我也赶紧撑着身体跑出厨房，忍受着那让人晕眩的震感努力往福村方向跑，这个方向的建筑物少，到福村就更是开阔，关键是桑容也在福村。
　　我拼命地跑，路上慌忙的人很多，推推搡搡，我跌倒了再站起来，不管有没有受伤都继续没命地跑。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外面嘈杂的人声似乎离我也很遥远，我只能听见我的心跳声，急促而有力。我对自己说，阿璃，不要害怕，要活下去。
　　突然，一阵白光闪过我的脑海。
　　桑容的东西还留在家里！
　　那些他每天都写的日记，还有两个不知装了什么的瓷瓶，一副卷轴，几本书。那都是他最保护的东西，想是对他意义重大。
　　怎么办？怎么办？
　　我停在原地，耳边喧嚷的人声被无限放大，惹得我心里不得安宁。时间不多了，我一咬牙一跺脚，回头又开始没命地朝家的方向跑。还好我没有跑出去很远，此时地震也没那么厉害了，没用都少时间我就跑回了家里。
　　这房子还算结实，没塌但是已经摇摇欲坠了，我冲进去，一阵尘埃灰瓦的味道呛得我连连咳嗽。我摸到桑容的房间，摸摸索索到他放那些东西的包裹，打开摸了摸东西，都还在。我立刻系上包裹背在肩上冲出门，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应该还有时间跑到福村。
　　刚跑了没多久，就听见小七的呼号：“邱大婶！”
　　我脚步一顿，心里哀叹这小祖宗怎么还没跑走。冲着那声音的方向跑过去，期间还被绊了两跤，我喊道：“小七！怎么了？快走了！”
　　小七似乎看见我了，声音慌乱无比：“林姐姐，你快来看看邱大婶，求求你治好她，我再也不叫你瞎女人了……”
　　我循着声音跑过去，蹲下来。小七拉着我的手触到邱大婶的脉搏，已经停了，我心下一凉。我又触触大婶的脖颈，探探她的呼吸，问小七道：“邱大婶怎么了？”
　　“我们刚刚跑出来……大婶摔了一跤……头撞到碎瓦片上了……姐姐你救救大婶啊！”
　　我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小七，你冷静一下，大婶已经没气了。你现在赶快跟我走！”
　　小七似乎愣住了，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她激烈地叫嚷：“不可能！我不信，我不走，你快救救大婶！”
　　我抓住她的手腕，大声道：“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我不会起死回生。你赶紧跟我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余震，再不走连你的安危都没法保全！”
　　她拼命地挣脱我的手，推我搡我：“你胡说！不可能！大婶怎么会死，我不要，我要在这里陪她。大婶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要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你没良心！”
　　“没良心？我要真没良心就把你也丢在这里自己逃命去了，快走！”
　　我感到地面又开始晃动，使劲地拉扯小七。小七胡乱地挥手打我，一不小心，我眼前一凉，白绫被她扯了下来。她愣了愣，无意识地说：“你……你的眼睛呢？怪物……”
　　我心下一寒，嘲讽地笑笑，夺过她手中的白绫径自缚在眼上，不由分说抱住正在愣神的小七，将她扯离邱大婶，然后迅速朝福村的方向跑。
　　小七居然不再挣扎，也许是感觉到刚刚跟我说的话过分了，她只是啜泣着，居然还时不时提醒我前面有石头，那边有围栏，让我少摔了不少跟头。
　　正在我心里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脱险在望时，地面的晃动忽然猛烈起来，我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小七滚了出去。我慌忙地喊她：“小七，没事吧？”
　　她的脚步声跑过来：“没事。”
　　我松口气，正欲站起来，却听小七一阵呼喊：“姐姐！”
　　话音未落就有一重物狠狠地砸在我的腰上，我听见一声清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狠狠地趴在了地上，手肘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小七的手慌忙抓住我的手，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姐姐……姐姐……”我腰际以下的部位已经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只能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如决堤般快速地涌出。
　　我吃力地笑，问她：“压住我的是什么？”
　　“是一个匾额……姐姐。”小七的声音有些颤，真不像她的风格。
　　我试着把自己撑起来，却发现那匾额真是重的够可以。
　　“这匾额是包金的罢，这么重。原来我说能被钱砸死也是一种幸福，唉，感情今日我也要幸福一把了。”我调笑道。
　　小七怒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这是能开玩笑的时候吗？快，我帮你把匾额搬起来！”
　　我制止她，拍拍她的脑袋，尽力笑得像往常一样：“别管我了，你快走罢。”
　　她不管，仍然吃力地搬那匾额。震感又开始强烈起来，我扯住她，终于严肃起来对她说：“你快走，去福村，然后找人来救我。你再这样，我们俩谁都活不了。”
　　她抽噎起来，声音悲愤：“不行！邱大婶已经走了……你不能也走了……”
　　我摸索着拍拍她的头：“我不会走，放心。乖乖的去福村，找人来救姐姐啊。”我把怀里那个桑容的包袱塞给她，对她说：“这个包袱帮忙交给桑容好吗？”
　　她接过了包袱，大声说：“姐姐，那你坚持住，我马上就找人来救你！”我听着她快速跑远的脚步声，松了口气。
　　自那匾额砸下的瞬间，我就知道我的腰部以下，恐怕废了。在这样的时候，我八成是活不下去了。不过还好，小七那小丫头还比较好骗，只是希望她回来看到我去了，不要太难过。
　　死过一次，就不怎么惧怕死亡。只是很遗憾，还没有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呢，还有桑容，那是多么好的师父呢。
　　桑容他会很难过么？我希望他难过一点，但是不要太难过，偶尔想想与他曾有不满半年的师徒之缘的我，总算是世上还有人记挂我。

　　肆
　　“这么快就要死了么？”这个声音……是原本的属于我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一片雪白中我看见了，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我的样貌。
　　那个“我”巧笑倩兮，对我摆摆手：“林璃，不认得我了？”
　　我一个激灵：“若璃？！”
　　若璃满意地点点头，上下打量我：“哟，看上去这两年你过得还不错么。”
　　我心里放松下来，这里应该如我和若璃易魂的那个空间一样，是个幻境。我也笑起来，把我这两年的遭遇大概跟她说了说。
　　她挑眉：“沐宁公子？你倒挺幸运的。”
　　我喜滋滋地点头，问她：“你呢，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她撩一撩头发，不经意地说：“不错，我从养父那里讨了一大笔抚养费，再加上打工，现在已经大三了。我有了个男朋友。”
　　我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么，恭喜呀。”
　　她淡淡地瞥瞥我，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人你认得的，韩桥。”
　　我瞪大了眼睛：“韩韩韩，韩桥？他不是我姐姐的男朋友么？他不是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