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跟从（一） 我开心地拉 ...
-
壹
为什么晋国的边境尽是些山呢？这实在让许多想要取道过境的人难以欢喜，譬如说现在的我。我十分希望来一个灵术师使用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灵术把这座少卿山给夷为平地。当然，这连司徒沧都做不到，他老人家都做不到，这世界上基本没人能做到了。
所以我只能吭哧吭哧地爬这座据说是阳州到襄南的必经之路的少卿山。
桑容明明是一名大夫，体力却好得惊人，我们已然爬了一个上午的山，他的气息一直十分平稳，一丝紊乱的迹象都没有。而我就很是不行了，虽说若璃的体力因着练武的原因一直很好，但是这双脚却是没怎么走过险路，堪堪爬了一上午的山，这双脚已经疼得让人受不了。
大约是磨出泡来了，再走一段，怕是要鲜血淋漓了。我正暗暗思忖，灵动和灵秀已然不耐烦，一只飞到我一边的肩膀上，衔着我的衣服向上提。我心中忿忿不平，这两只鸽子仗着有个翅膀，也忒欺负人了。
正郁闷着，一只温暖的手握住我的右手，指腹和合谷处有薄薄的茧子。我借力一下子攀上了这块岩石，那只手立刻扶着我站稳。
“后悔了罢。”桑容的声音，淡淡的，柔和的，听不出情绪。
我心下一紧，他不是要反悔了罢？当下做出不悦的样子，抬起头，嘴唇一抿：“师父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们那里有一句话——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顾风雨兼程。后悔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我才不会做呢。”
他笑了，笑声浅浅，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他将一株草放在我的手里，对我说：“摸摸看，这是三生草。”
三生草？那可当真是难得的草药。我喜滋滋地抚摸着草的肌理，嗅嗅草的味道，却觉得不对。三生草的叶子长得不该这样啊？还有这个味道……可是桑容是医仙，总不会连这样的草药也看错。是我错了么？难道三生草近年来产生了什么新的变异？
琢磨着三生草也不会变异得这样快，我小心翼翼地提出异议“师父，不对罢，这草的味道，形状……”
他不动声色地从我手中拿过那株草，似乎在手里捻了捻，缓缓地说：“哦，一株杂草，我看错了。”
我扶扶额角，他是故意的罢。初初见他还以为他是个十分清冷寡言之人，近日来却越发觉得他是个腹黑毒舌之人。
“我也会错，所以要相信你自己，与我有分歧时你亦要坚持。”
我听了，抽抽嘴角，他是要我注意不要他每次挖个坑等我，我就乖乖跳进去么。我习惯性地用手搭在眉骨处，抬头望天。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看不见，尴尬地笑笑：“现在什么时候了？”
“午时刚过。”他似乎又攀上一坐凸起的岩石，把手递给我：“再走一盏茶的时间当会到一处平地，那里有一处溪流，我们在那里午餐。”
我的心思被戳破，只得干干地笑笑，他不是有读心术罢。
是夜，我和桑容寻了处洞穴。他在洞里升了把火，我围过去把手放在火边取暖。桑大夫似乎很习惯了野外的生活，他找洞穴，溪流，果树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下觉得愧疚，我似乎当真不能帮上什么忙。
或者说，他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好，让我觉得手足无措。
烤着灵动灵秀打来的野鸡，我更加心虚。这两只鸽子果然如连星所说不是一般的剽悍，它们不吃肉却具有打猎的能力，一打一个准还能打野鸡，这是什么鸽子啊？难道说每一个剽悍如桑容的大人物背后都有一群相当剽悍的宠物？
我琢磨着时间翻转着拔了毛的野鸡，幸甚至哉，这野鸡的毛是我拔的，这似乎是我今天唯一的贡献。
桑容那边很安静，有毛笔在纸上行走的轻微的声响。他似乎每天都有写日记的习惯，今日这日记写得又是格外的长。
“师父。”我轻轻地唤他。
笔声停了停：“嗯？”
我想了想，斟酌道：“那个，师父，你看你不比我大多少，叫你师父总归有些别扭。不如我换个称呼？”
“可以。”他首肯。
“那我叫你什么呢？”
他从善如流地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我开心地拉长了语调：“那就——容哥哥？”在我那故意软了语调甜腻腻的声音下，我如愿以偿地听见了毛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被他取笑了一天，我终于也扬眉吐气一回了。我心里偷笑，面上却十分的正经：“哦，我也觉得这样叫不太好。不如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叫你桑容罢。”
他似乎明白我的心思，轻轻地笑开，也不计较：“也好。”顿了顿，他复又说道：“专心烤鸡罢，你的烤鸡快糊了。”
嗯？我连忙抽回来闻闻，果然有一点隐隐的糊味。撇撇嘴，我更加全神贯注在手中的烤鸡上。不多时，桑容似乎站了起来，脚步声由远而近，身旁的包袱里一阵窸窣的声响，他拿了一瓶东西给我。
我掂掂手中的瓷瓶，不解：“这是什么？”
“孜然。”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汗颜，不由自主地把内心深处埋藏的话说了出来：“桑容，你就和我的亲人一样。”
“嗯？”
“我是说，你特别像我娘。真是万能。”
“……”
“哦，桑容你有没有刀子，把这只鸡肢解一下。”
“没有。”他很干脆地回答我，脚步声又回到他原本写日记的地方。
于是惹了桑大夫的苦命的我只能用手把鸡肢解了，一半狗腿地递给桑容，一半喜滋滋地当宵夜吃了。吃完了满手油，我皱皱眉，从一边拿起一块像是包袱布的东西擦了擦手。
“你在干什么？”桑容的声音忽然响起。
“用包袱布擦手啊，怎么了？”
“你确定你手里攥着的不是我的衣角？”尾音上挑，充满危险。
我愣了愣，随即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布放回原处，对着桑容的方向傻傻一笑，然后飞快地跑到角落里把自己缩在毯子里，此地无银地说：“我睡着了不要喊我。”
“……”
我听见他压低的无可奈何的笑声。
我不说话后，忽然就变得很安静。洞穴外冰冷的风凌厉地穿越丛林，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仿佛有人在低语，在叹息。燃着的火堆时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伴着桑容平稳的呼吸声，让人分外敏感。
很暖和，我在毯子里缩缩身体。听那样大的山风，外面应当很冷罢。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我可以想象。这个温和的洞穴里橘色的火光，外面一片漆黑中无法名状的黑影摇摆低语。这里是南方，冬日里也是有树的。听桑容说，这座山算得上是草木葱绿，苍翠掩映了，那么，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致呢？应当和那些人工雕琢过的景区不同，是天然的没有一丝铅华的清丽景色罢。
传说中的高山流水的景色，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我一辈子也看不见的景致。
我听着洞外的寒风凌冽，明明洞内很温暖，心里却慢慢冷下来。有一种不知名的恐慌溢上心头。
“桑容？”我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那边没有声音。
“桑容？”我顽强不屈地又唤一声。
“我在。”他的声音柔和温暖，让我的心安定下来。顿了顿，他又说：“怎么，害怕了？”
我嘴硬道：“才没有！”
他笑起来：“没什么丢人的。我刚开始跟着师父翻山越岭的时候，在这样的洞穴里过夜，心里也是怕的。”
我扯扯身上的毯子，轻轻问道：“那么……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答道：“还有灵秀灵动。”
“……”
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何他会答应收我为徒。在这一刻，我却忽然有一丝了然。其实桑容他，也是很孤独的罢。那么多的路，那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走，也许他只是想要有一个人陪伴。
就算是笨拙如我，也足以让他心安。
“桑容，我唱歌给你听罢。”我打破了沉默。
“好。”他一贯的从善如流。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慢慢地开始唱。
“刀戟声共丝竹沙哑
谁带你看城外厮杀
七重纱衣血溅了白纱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
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
当时缠过红线千匝
一念之差作为人嫁
那道伤疤谁的旧伤疤
还能不动声色饮茶
踏碎这一场盛世烟花
血染江山的画
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覆了天下也罢
始终不过一场繁华
碧血染就桃花
只想再见你泪如雨下
听刀剑喑哑
高楼奄奄一息倾塌
是说一生命犯桃花
谁为你算的那一卦
最是无瑕风流不假
画楼西畔 反弹琵琶
暖风处处谁心猿意马
色授魂与颠倒容华
兀自不肯相对照蜡
说爱折花不爱青梅竹马
到头来算的那一卦
终是为你覆了天下
明月照亮天涯
最后谁又得到了蒹葭
江山嘶鸣战马
怀抱中那寂静的喧哗
风过天地肃杀
容华谢后君临天下
登上九重宝塔
看一夜流星飒沓
回到那一刹那
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
枯藤长出枝桠
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
梦中楼上月下
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
拂去衣上雪花
并肩看天地浩大
梦中楼上月下
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
拂去衣上雪花
并肩看天地浩大”
我的歌声在洞穴里不断地回声，多了几分空灵的意味。这是我在从前非常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喜欢它的词，喜欢它的故事。自我开始唱歌，那毛笔在纸上行走的声音便停止。桑容似乎很认真，很认真地在听我唱歌。
唱着唱着，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神志变得迷迷糊糊。夜里纵然有火堆也是有些凉，我朦胧中朝一个热源挪去，舒舒服服地蹭到一个柔软的怀里，那怀抱僵了僵，试着推开我，我不耐烦地打掉那推我的手，又往那怀里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桑容的声音，低低地叹一口气，那只手不再推我，而是把我的手臂放进了毯子里。一个轻微的声音：“真没见过像你这样大方的女子……”我皱皱眉，心下似乎觉得不妥，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妥。心里只稍稍斗争了一下，就放弃了。
唔，真暖和。我心满意足地睡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跟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