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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桑容(五) 桑大夫,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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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瞬间的安静,恍惚间我觉着自己是不是有了幻听。不会吧,桑容他是沐宁公子?那个传说中的唯一一位布衣公子。虽然是平民,但是因为救人无数,医术高超,被尊为医仙,并称为沐宁公子。
容栗问出了我的心声:“你是沐宁公子?怎么可能?”
“容太医,你带了绯莲么?”桑容并不纠缠这个问题。
容栗愣了愣,答道:“带了。”
桑容从容不迫地说:“那好。这个是治疗瘟疫的药方,单缺绯莲一味药,如今便能补上。让你带来的医生立刻配好分发吧。”
容栗似乎是一把抢过桑容手中的纸,读出声来:“薄草两钱,檀樾三钱,绯莲两钱……”我竖着耳朵,仔细地听,越听越觉得奇怪,这药方……
不多时便听见了容栗的一声怒吼:“桑容!你配的这明明是毒药!”
我制止了正暴跳如雷的容栗,联想到之前那奇异的脉象,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对着桑容,慢慢地说:“阳州根本就没有发瘟疫,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毒。有人向阳州投了毒,我听说有一种慢性毒药,名曰兰悉,无色无味,易溶于水,若是感染了此毒,两三月后便会呈现出瘟疫的症状,发烧无力,耳鸣目眩,若无解药,则必死无疑。而解药,恰恰是另一种毒药,名曰鸩炜。”
桑容淡然地笑笑,点点头:“不错。”
真是这样,但是兰悉之毒十分难以辨认,就如寻常瘟疫,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真深不可测。
我恢复了笑容,回头对着容栗说:“你到如今还不相信他是沐宁公子么?还烦请你上报朝廷,看来华国不日就会侵犯晋国,做好准备。”
这一次连桑容都微微怔忡,有些惊讶。
容栗疑惑:“为何?”
“阳州乃是运粮要道,华国和晋国接壤的乌城和襄南的粮,必须从阳州走。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如此大规模的投毒。”我解释道。
轻柔而挚雅的属于桑容的笑声,他难得地拍拍手:“聪明。”
我耸耸肩:“别告诉我你没想到。”他半揶揄地说:“我是说你反应很快。”
当日的这场好戏,以容栗灰溜溜地离去作为结束。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连星,甚是理所当然地住到了大院里来。经过与他的初步交谈,我确定了他是一个无比自恋的,神经大条的,不修边幅的,不负责任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贵族的——医痴、灵术师、连家下任族长。
是的,连星便是铁板上钉钉的连家准族长——一个只有十八岁的男孩。
当我从淡定的桑容的口中得到他淡定地确认连星的身份时,我的想法就是——基本上没什么想法了。
除了连星这个大活人之外,还有两只鸽子也住进了大院。那是桑容养的鸽子,名曰灵动,灵秀。我记得我当时好奇地去摸摸那两只鸽子的时候,听见了连星的惨叫:“千万别碰那两只鸽子,那是披着鸽子皮的怪物啊怪物!”
但是那两只鸽子在我的手下却甚是温柔,什么大动静也没有,我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连星便怒了:“感情这两只鸽子尽逮着欺负我了,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我还就不信了……”
最终,灵秀灵动和连星的比试,由连星的惨叫结束。
“你们你们还啄我!你们俩二比一!不公平……啊!”
当真是无比圆满的一天。
容栗这个人的办事效率还是值得表扬的,不日便有一大堆的医官进入大院中,开始配药。为什么到大院里,据说是因为桑容在这里,那些医官有什么不懂的方便问。可自那些医师进来之后,我就开始吃苦头了。原本大院里行走的人极少,我就算走得磕磕碰碰的,也没什么大碍。可是这几天人愈加多了起来,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会撞到什么人,撞翻什么东西——狼狈极了。孙大娘也忙得脚不沾地,我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连星呢?谁知道他又去哪里晃荡了。
在医师们进来的第三天,忙碌的桑容终于得空来看我,看我极为不便的样子,就送了我一串玉铃铛。那串玉铃铛声音十分清脆,煞是好听,摸起来质地也很好的样子。我把那串铃铛系在腰间,一旦走动就有铃铛作响,倒是可以提醒那些人避开我。
我甚是开心地原地转了两圈,然后问道:“若是我不小心把它打坏了怎么办呢?”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他的声音凉飕飕的。
我连忙赔笑:“开玩笑的,我一定好好保存。铃在人在,铃亡人亡!”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跟对待小孩子似的。
我趁着气氛正好,便问道:“桑大夫,你当真是沐宁公子?”
他的手轻轻放下来,慢悠悠地说:“不像么?”
我摸摸脑袋,尴尬地呵了两声,说道:“不是,只是传闻中沐宁公子善易容之术,无人得见其真容。而且身边总跟着两个相貌不凡的小仙童。原本觉得应该是个很神秘的人,你身边又没有仙童……大约这传闻也当不得真。”
他尔雅一笑,说道:“传闻自然是当不得真的。”
我笑笑,其实桑容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我到并不失望,这几月我所见的桑容,是个实实在在的人,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更加温暖。但是我却有些担心,那传闻中颜色无双的公子鹤熙,掌管天命的公子璇玑,深谋远虑的公子漠胤,是不是也只能说是传闻中的呢?那便多少让人扫兴了。
之后的时间,我便不厌其烦地在药房里“添乱”,这一批医师都是极好的,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不学白不学。
瘟疫渐渐平息下去,与此同时桑容是沐宁公子的事情不知怎的也走漏出去,阳州的百姓对沐宁公子那当真是交口称赞,感激涕零,纷纷上门道谢,一月之内我们大院的门槛都被生生踩下去三寸,沐宁公子天下第一仁医的名号盛极一时。
但桑容依旧是那个桑容,不论谁来感谢他都是很温和地以礼相待,不论谁给的谢礼他都不收,他只是很淡然地笑,说:“那不过是一个大夫应该做的。”我劝他,百姓送的不过是些小玩意,表表心意,收下也好。他却笑而不语。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几天后,一位阳州的大户人家前来道谢,说是感念桑容之恩,要把女儿许给他。那大户人家请的媒婆那叫一个口若悬河,口吐金莲,出口成章,整整夸了那小姐一个时辰还没背过气去,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桑容不娶他们家小姐就是天理不容。我当真为桑容捏一把汗。
媒婆讲话期间我听见茶杯起落的声音,像是桑容在不紧不慢地喝茶,等媒婆把话讲完之后,他把茶杯盖盖上,淡淡地说:“您家老爷应该知道,我从不收病人的回报。”
媒婆丝毫没有受到打击,依旧信心满满:“我家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回报啊。”
桑容的声音带了半分遗憾,好像是心有不忍难以言说一般:“我的命数带煞,一辈子克妻,娶一个死一个。但是既然令小姐如此之好,又如此执着,只要她不介意我就没问题。”
——于是,从此之后,媒婆,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惊叹于桑容处理这类事情的娴熟,简直就是游刃有余了,便猜想桑容一定碰见过不少爱慕他的女子。而我失了眼睛,无法见到他,自然也就无法像那些女子一样对他“一见钟情”。
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样一种男人,所有见过他的女子都会为他倾倒,无一例外。
当然,我当时只是在媒婆落荒而逃后,条件反射地问了他一句:“你真的克妻啊?”
他已经恢复到一般状态,淡然地说:“你连这个也信?”
……好吧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人的演技真好……
之后,便是多半在外面游荡的连星突然回来,兴高采烈地拉着桑容说是瘟疫既然已经平息,那么桑容便要按照约定和他比医术。
原来这小子这几日一直等着和桑容比医术呢。
那时桑容似乎站起来,往门外走,然后轻声说:“看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大院里传来嗖嗖声,然后一阵乒乒乓乓,最后是咚的一声,真像是武侠剧的配音。
不多久,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对着桑容说:“我们家少主叨扰了,公子通知我们少主的所在,万分感谢。若是下次少主还逃家,烦请公子多留心。”
桑容笑,淡然说道:“不客气。”
然后便是连星的叫声,当真是十分惨烈:“桑容!你骗人!你居然通知我们家老头子!你你你,等着,这一次我栽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得出了一条定律——永远不要试图强迫桑容做什么,不然后果……谨见上面的例子。
我们在阳州已经待了将近四个月,瘟疫平息的同时,又有明显的证据指出来是华国投了毒。既然已经东窗事发,华国便先发制人地向晋国进攻,一连攻下三座城池,一时间气氛紧张,粮草不停地来往于阳州。
那时正是冬日,孙大娘也去了别家做了仆妇,大院里正是冷清。
十一月初四,那天桑容对我说,他要离开去襄南——那里是最前线。我愣住了,不是没想过他离开,只是忽然间无所适从。
他笑,对我说,你知道的,我是游医。
从漠琅山到阳州,下一站,我该去哪里呢?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他说:桑大夫,你收徒弟么?
他不置可否:嗯?
我舔舔嘴唇,扶扶眼上的白绫,大声说:别看我是个盲人,其实一点也不麻烦的。我可以照顾自己的,你不会很累的。我肯吃苦,脑子也不错……
他似乎是笑了,浅浅的笑声:所以呢?我觉得按你说的,你完全可以自己生活。
我尴尬,思考着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良久,才勉勉强强冒出来一句:我没有地方去啊……桑大夫,你愿不愿意收我做你的徒弟呢?
他安静了很久,我的勇气在他的沉默中一点一点流失。最终,他轻轻笑起来,摸摸我的头:“好啊。”
他说,好啊。
刹那间,无数繁花开于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