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觉魂销 ...

  •   从“小荷才露尖尖角”到“留得残荷听雨声”,时光飞逝仿佛流水般迅疾而又难以察觉。

      不禁默默念起蒋捷的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自那天昏迷之后,有一段时间都被沈娘关在了屋子里,除了明瑶,只有慕容靖偶尔会来陪我下棋,弹琴,聊天。又这般过了几日,我终于获得了自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到处乱跑。

      再次见到容瑄,是他在大堂献艺。

      离得好远就听见台上瑶琴古朴的声音悠然响起,我一听便知是容瑄。走近一看,果不其然。容瑄清瘦了不少,一袭墨色绸衣,衣袖和衣摆处的朵朵清莲皆由银线绣成,将他的肌肤衬得如美玉般晶莹。容瑄就这般慵懒又魅惑地坐在台上,漫不经心地拨着琴弦,少了几分技巧,却多了几分意趣。

      我悄悄走到一边,静静地听着容瑄弹奏的那曲《凤求凰》。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奏罢,台下的人目光痴迷,而台上的他却淡笑如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似乎有无边无际的寂寞从琴声里弥漫了出来,哪怕琴音已绝,那寂寞却久久不散。

      眼见他谢幕离台,我慌忙从另一边跑去寻他。

      见我的身影渐渐走近,他停下了脚步,有些不解地等待着我过去。

      我跑过去停下步子,轻轻喘息几声,心里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说,出口之后却化成了一句:“你言而无信!”

      “哦?”他好看的柳眉挑起,笑问道,“清漪这话怎么说?”

      “说好了一人一半,为什么要自己担下来?”我的声音竟有些委屈。

      容瑄蹙眉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笑道:“这样难道不好么?我本是好意,你却不领情,非把自己折磨到这副样子才罢休。”

      我一时语塞,只是咬着唇,有几分不满地瞧着他。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这会儿却轮到我愣住了,是啊,我想怎么样呢?

      他见我愣在了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有几分好笑地看着我。

      半晌,我摇了摇头,又问道:“没……你没事了么?”

      他挑眉道:“我能有什么事?”

      “明瑶姐姐说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几天就好了。”他无所谓地答道。

      我蹙眉道:“可是她说你伤的很重,靖王爷也这样说!”

      他一双墨染的眼眸盯着我,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对慕容靖还挺信任的嘛,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被他突然的讥诮语气吓住了,怔了一下,还没等我想好该如何回答,就看他已经恢复到最初的淡然温润,低声道:“我开玩笑。”说完便转身离开。

      望着他走远,我悄悄地冲他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这个人的情绪变化也太快了,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不过我好像也从来没有看透过。想到这里,我更加郁闷了。

      之后的几天,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律,献艺,学琴……

      容瑄待我还如往日一般,大多数时间,他弹一曲,我弹一曲。弹得好,他便点点头;弹得不好,便简单点拨几句。而那天的事情,我们都没有再提。对于那天我们之间的不寻常,我们都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

      今天,我自陶然居回来,一抹青色映入眼帘。慕容靖就这样微笑地坐在窗前,温柔地望着我,他的微笑如同一束温暖的光,仿佛照亮了我的内心,我的整片天空。

      我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脚步也不经意地加快了。

      我知道,自从来到烟雨楼的那一天开始,我的天空里就注定永远不会出现太阳,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但现在的我却并不畏惧那黑暗,因为有这么一束微光照在我的心里。它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带给我温暖。我想,只要我心里有了这束光,不管前路多么漫长,多么黑暗,我都有信心一直走下去。

      我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哪怕知道也许他也是喜欢我的,我也不会期待他每天都能陪在我身边,又或者要求他为我做些什么。我只是想和他像现在这样相处,哪怕只是说说话,下下棋,然后默默地把那份温暖记在心里。

      我始终认为,当我们得到了一点恩赐,先应该懂得满足,而不是马上想要更多。更多更多,便是永无止境。

      所以,我是如此卑微又如此大度地喜欢着他,如此小心翼翼又是如此贪婪地享受着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有时候我甚至不敢去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我怕一分辨,一切都会消失。

      因为这一秒的幸福,无论真假,都太奢侈。

      秋夜,雨声渐弱,我与慕容靖临窗而坐,执子对弈。屋内很静,除了窗外传来雨打梧桐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一局棋罢,他才对我说,他将要远行。

      “王爷要去哪里?”虽然心里知道这话我是不应该问的,但还是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他笑了笑,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半晌才道:“三哥写信回来说临国那边出了些问题,父皇让我领兵去看看三哥那边要不要帮忙。”

      他的三哥,是裕亲王慕容峥。

      “临国离亓国最近,临国的国主野心不小,一直想要攻打亓国。如果不是亓国兵力强盛,国家富饶,只怕早就开打了。三哥在边关与临国的军队耗了将近一年,现在临国怕是沉不住气了。三哥也许看出些端倪,所以让我带兵前去支援,以防万一。”

      沉默了半晌,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叹道:“战事一触即发,如果无法平息,只怕会有一场恶战。”

      见我担忧地望着他,他拉过我的手,将我冰冷的手包裹在他温热的手掌内,我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暖和手上粗糙的薄茧。我知道,那是常年握兵器所留下的。

      “不必担心,我虽然是个闲散王爷,但也不是没见过大的阵仗,”他安慰道,“大大小小的仗我也打了不少,对付区区临国还是有把握的。”

      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默默点了点头,不语。

      “不要这么紧张,又不是一定能够打得起来。如果顺利的话,顶多一个月我就可以回来。”他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脑袋。

      “当真?”我抬头问道。

      他不满地望着我,随即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终于定下心来,但却是真的不舍。

      又与他待了许久,方才依依不舍地送他离去。

      走出房门,雨点滴落在房顶的瓦片上,顺着瓦片蜿蜒而下,在我们的面前形成了一片雨帘。

      我向前几步,递上雨伞,他回过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就这么保持着递伞的姿势,痴痴傻傻地望着他。

      慕容靖暗叹一声,轻轻揽过我的肩,微凉的指间抚过我的眼。

      黑暗隔绝了一切,只剩下唇上柔软的暖。

      有这么一刻意乱情迷,有这么一刻不知所以。

      不知何时,雨伞已经自我的手中轻轻滑落,我双臂环上他的颈,踮起了脚尖……

      这是我的第一个吻,在这个秋日的夜晚,滴雨的屋檐下,终于献给我喜欢的那个人。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感伤。

      自慕容靖走后,以明瑶的话来说,我就像失了魂儿一般,每天过的日子就是发呆,发呆,发呆……

      起床的时候发呆,吃饭的时候发呆,甚至连弹琴的时候都会发呆……

      长到这么大,我头一回体验到了相思的滋味。

      那滋味简直就是要人命的慢性剧毒,丝丝渗入,直逼内心,最终会把人心烧干,烧成灰烬!

      曾为情重负情浓,而今才知相思重。

      就在我每天数星星,数月亮地等候着慕容靖回来时,沈娘却突然要求我搬离这个小院,搬到潇湘苑去住。

      我愣了一下,本想要拒绝,但看到沈娘不容拒绝的眼神,我只好答应了。只觉得十分对不住明瑶。

      明瑶知道了,倒也没说什么,反而安慰我道:“不过是换了个住的地方罢了,又不是日后见不到了。你若是想姐姐了,或是姐姐想你了,我们去找对方不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和那把古琴,便随着刘四儿到了潇湘苑。

      走过一段窄窄长长青砖道,就看到不远处种植了丛丛翠竹,虽不是特别茂盛,但却别有韵味。形形色色的鹅卵石铺就了条条幽径,两旁竹影婆娑,一阵微风吹过,沙沙之声不绝于耳。
      潇湘苑内陈设简单,但却是一应俱全。一张床、一张贵妃椅,梳妆台,琴台,甚至连屋里摆设的字画都十分讲究。

      打开窗子,便能看到那一丛竹林。若是在夜晚临窗弹琴,想必也能够感受到古人诗词中所说的“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意境。

      潇湘苑离着以前的院子虽然远些,但离着容瑄的陶然居倒是很近。于是我去陶然居的次数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到最后,沈娘索性不再管我,直接把我全权交给了容瑄。

      “沈娘怕是对我失望了吧?”有一次,我这样对容瑄讲,“以前她还会提点我很多东西,现在干脆不闻不问,直接把我扔给你管理了。”

      容瑄挑眉,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把你交给我,委屈你了?”

      我慌忙摇头,否定道:“没有,绝对没有。”

      容瑄笑了笑,忽然贴近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廓,低声问道:“那,你喜不喜欢呢?”

      一句话,问得我面红耳赤,恨不得逃得远远的才好。

      然后就见他离开一段距离,笑得格外开怀。

      看他的样子,分明是在逗着我玩儿,还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

      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人!这恶趣味!

      和他渐渐走得近了,便发现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有时候能够坐在一个地方,静静地看一天书;有时候即兴地弹上一曲,曲随心动,分外洒脱;有时候拉着我陪他下棋,而且绝对不让我,在一次惨败后,我终于明白慕容靖为什么说他棋艺好了。

      如果说慕容靖的棋路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直接冲击到你最薄弱的地方,一下击垮,不留余地;那么容瑄的棋路就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看似平静,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你布置好的局轻易吞没,甚至不管你设了怎样的陷阱或者是假象,他总能如同大海一般,尽数包容入怀。

      虽然二人各有千秋,都十分出色。但是江河哪里比得过大海?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容瑄的住所名为陶然居,在这秋高气爽的季节里,自然少不了种一些菊花。□□、墨菊、紫菊、绿菊,乃至泥金九连环,品种多样,应有尽有。

      菊花是生命力旺盛的花朵,不用很长时间,也不需花费心思打理,自然能够盛开的十分美丽。

      有一日,容瑄站在窗边赏花。有一朵墨菊开的十分肆意,墨色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美丽异常。

      容瑄盯着它看了半晌,突然折身回房间取了一把剪子,一剪子将它剪了下来!

      我诧异,问道:“这花开的好好的,为什么剪掉?”

      容瑄道:“最美的花期,永远是含苞待放,欲开还羞的那一刹那,等到真正开到极盛,便也意味着,要开始凋零。”

      我微微一愣,觉得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但看到地上那朵墨菊,又暗暗为它感到可惜。

      入夜后,我点了一盏灯,烛光昏暗。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慕容靖说好一个月便回来,可现在都快两个月了,都没有他回来的消息。我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想念。在床上翻转了半天还是丝毫没有睡意,索性披衣起来,坐到窗边。

      窗外夜色清凉如水,银河垂地,月华似练。

      正在我觉得孤独寂寥之时,一阵琴音如流水一般,随着秋风传到我的耳边。韵长味厚、苍古圆润,婉转动听,如同水波一般,一波又一波地荡漾过来,直直荡到我的心底。

      “这是什么曲子,能让你听得这般入神?”熟悉的嗓音带着淡淡地倦意自我身后传来。

      我猛然一惊,回过头去,慕容靖一身铠甲,满面风霜,含笑站在我身后。

      “王爷,你回来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欢畅不已。

      他宠溺地揽我入怀,我在他怀中蹭了蹭,方才仔细打量他,见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这一趟虽是有惊无险,但却是一路奔波劳累,风餐露宿。他瘦了,也黑了,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笑容,依旧让我感到温暖。

      “王爷连铠甲都未脱,该不会是一回来就赶过来了吧?”我帮他打水洗脸,问道。

      他笑道:“如果我说是,清漪会不会很开心?”

      我的确开心,但也担心,蹙眉道:“王爷匆匆赶回来,第一时间却是来看一位风尘女子。众将士若是知道王爷如此荒诞的行为,不知道会怎样看待王爷?”

      他先是一愣,继而感动:“没想到,清漪竟然这般为我着想。”

      我脸上一红,幸亏这是在晚上,也不怕他瞧见。

      “不必担心这些。其实,这样做,对我好,对大家都好。”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自言自语。

      我虽听不清楚他说什么,但是那句“不必担心”还是听的清清楚楚。这才安心地坐在他旁边,听他细细碎碎地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皇家是权力中心,向来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会不得已地把你也拖进这个泥潭。”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担忧,偎在他怀里,轻声问道:“王爷可听过一曲《思帝乡》?”

      他拍了拍我的手,道:“你唱来听听。”

      我低声吟唱,唱与他听,也唱给自己:“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么?”我听见他喃喃自语,之后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晚,屋外月光皎皎,星影沉沉,琴声泠泠,微风阵阵;屋内烛光点点,纱帐飘飘清香淡淡。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销魂当此际……

      意乱情迷间,朦朦胧胧地想起往日读过的诗词: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

      一生休?

      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他的吻已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我才迷迷糊糊地渐渐清醒过来。见慕容靖已经起身,正坐在桌前读一本看上去很旧的书,虽然保存的很小心,但一看就知道是翻阅过很多很多遍的,而且是随身携带。

      见我醒来,他先是冲我笑了一下,待瞧得我两颊通红时,才转身出门让我梳洗打扮。

      不一会儿,他进来与我一同用饭,把书放在桌上。我这才看清他手中的书原来是《孙子兵法》。我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

      我暗想,虽然世人说他不喜政事,生性恬淡,就连慕容靖自己也以闲散王爷自诩,可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还在读《孙子兵法》,也能看出慕容靖不仅仅是个闲散王爷这么简单了。

      不过皇家的事情向来阴暗难懂,我也无心去理会那些,只要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可以平安快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正想与他一起分享这个温馨的早饭时光,却不知是谁匆匆而来,一把将门撞开,喊道:“靖王爷!”

      原来是找慕容靖的。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慕容靖的样子仿佛早就料到一般,仍旧一副淡淡的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