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词》云靖薇

8、两心同

　　不知怎的，我竟然一片黑暗之中，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一般，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远处隐约有一点光亮，很微弱，很模糊。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听到前方有个声音在召唤：“清漪……”，“清漪，快来啊……”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那光亮越来越清晰，一个身穿蓝衫的绰约女子笑靥如花地站在光点处，美丽的如同天界的仙子。我隐约觉得那女子很熟悉，便加快了脚步，那女子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我看见了！

　　是兰嫣！

　　“兰嫣。”我笑着跑了过去。

　　她的身后是一片美丽的花海。她就这样微笑着站在原地，站在光芒下，伸出了双手，等候着我。

　　就在我刚要投入到她的怀抱之时，眼前的兰嫣却一下子变得脸色苍白，嘴角不断滴着鲜血，一只手伸到脑后，摸了一下又伸到我面前，幽幽地道：“可真疼！”

　　我低头一看，她的手上满是鲜血！

　　往她的身后一看，根本不是什么花海，而是阴森的墓地！

　　我大叫着想要后退，却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快要窒息，紧到我认为她想要我随她一起去……

　　我惊恐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一脸怨恨狰狞地望着我，似乎在说是我害了她。

　　“兰嫣，不要……”我无力地辩解，声音如此虚弱。

　　她却充耳不闻，一心想拉我去阴间陪她……

　　“兰嫣，不是我！”我挣扎着，却被她拉着向那墓地走去。

　　“兰嫣！”一声惊叫，我猛然睁开了眼。

　　原来，是做梦。

　　我松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如果可以，我情愿死的那个是我，我情愿梦中的景象是真实的，我情愿陪她一起死……

　　我就这般呆呆地，痴痴傻傻地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无声无息……

　　“别哭了，”不知何时，容瑄坐到了床边，伸出一根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抹掉了我的眼泪，“事情已成定局，再哭也是无济于事。”

　　“我梦见……”

　　“嗯？”他靠的近了些，低声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我抓住他刚刚帮我擦眼泪的手，用力地握住，仿佛是将方才的恐惧传递给他一样。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我开口。不催促也不离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睛望着他，抽泣道：“我梦见我在一个黑暗的深渊里，兰嫣微笑着望着我，等着我过去，可是……可是，等我过去之后，她却……她却脸色苍白，满身鲜血！她想让我去陪她，我想逃……却逃不掉……”

　　容瑄抚了抚我满是汗水的额头，叹息道：“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没事的。”

　　“可是，是我害了兰嫣！是我害了她啊！”我猛然坐起，“如果当初我没有拒绝路天宝的要求，如果我没有用酒泼他，如果在他打我一巴掌的时候我没有还手……也许，也许兰嫣就不会死，也许这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我一边说，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容瑄轻柔地替我拭去泪水，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自责、你后悔，可是清漪，这世上没有如果，没有也许，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要做的，是接受和弥补，不是自责和懊悔。”

　　是啊，容瑄说的对。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如果。

　　发生的事情，我们无力改变。有些结局，更不是我们能够预料的。

　　“那么，我该做什么？”我泪眼朦胧地望着容瑄，无助地问道，“兰嫣已经死了，我还能做什么……”

　　“如今，路天宝已经被衙门的人抓走了，包括那些闹事的人都已经被关进了大牢。他们一定会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但是，兰嫣的骨灰现在还存放在烟雨楼，沈娘已经通知了她的家人来领。”

　　“家人？”我迷惑，“兰嫣的双亲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容瑄点头，解释道：“是远房亲戚，也是兰嫣唯一的亲人了。”

　　我默然，不知道兰嫣的亲人知道她的惨死会是怎样的伤心难过。

　　“如果说还有人要对这件事情负责，除了你之外，我也是责无旁贷，”容瑄道，“还记不记得我昨天晚上说的话，这件事的责任，我们一起承担。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陪你一起面对。”

　　听了容瑄的这番话，我心中悲恸与感动并存，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可这回容瑄却没有再拭去我的泪水，而是任由它流淌，让我哭了一个痛快！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忘记。

　　当我捧着兰嫣的骨灰坛，呆呆地坐在阳光下时，心中闪现的全都是我们四人刚刚相识相知的场景。一起学习礼仪，一起玩耍聊天，一起受罚哭泣，一起唱歌跳舞……过往的一切犹如烙印一般烙在了我的心上，仿佛只要闭上眼睛，这一切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刻骨又铭心。

　　正在我发呆的时候，一个身着白色锦缎的妇人慢慢走了过来，眼圈红红的。沈娘跟着她后面，面露悲戚。

　　“这是兰嫣的表姑母。”沈娘低声道。

　　我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将兰嫣的骨灰坛双手颤巍巍地举过头顶，心中酸涩绞痛，我紧咬着唇才能保证自己不发出一声悲鸣。无数的歉意和悔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妇人接过了骨灰坛，轻柔地用手不断地抚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大颗一大颗地滴落在骨灰坛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凄凉萧索。

　　她就像是一片落叶般，孤独飘零，又宛如最寂寞的烟花。

　　这一刻，我感到这个尘世是如此的荒凉，荒凉到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地承受着一切苦痛。

　　在悲恸的哭泣和嘶喊中，兰嫣终于被她唯一的亲人接回了家。

　　那个掩饰不住悲伤的妇人并没有责怪我，这反而让我更加难过，也更加痛恨自己。

　　送走了那妇人之后，我跪在沈娘面前，请她责罚。

　　“清漪知道，不论多重的惩罚都挽回不了兰嫣的一条命，但清漪还是请求沈娘惩罚。至少那样，我心里能够好受一些。”我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

　　“事已至此，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沈娘叹息一声，“你如此，容瑄也是如此。可归根结底，错不在你们啊。”

　　我仍是一言不发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娘看了我半晌，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跪着吧。什么时候你觉得惩罚够了，什么时候就起来。”说完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同样的惩罚，我在去年冬日也曾遭受过。可现在，我却盼着身上的痛能够重一点，再重一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将心上的疼痛转移，才能使这巨大痛楚平衡掉……

　　等到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明瑶双眼泛红地望着我，见我悠悠醒来，哽咽地痛骂我：“清漪，你疯了么！”

　　我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地看着她。

　　“清如已经和我们疏远了，兰嫣已经走了，若是连你也……你让我怎么办？你让姐姐怎么活？”她泣不成声，既有对兰嫣的悲恸，也有对我的心疼，也许还有对自己的怜惜。

　　“对不起。”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是如此的沙哑。

　　“兰嫣的事情我已经听沈娘说了，路天宝和那个打死兰嫣的人已经被判了死刑，三天后处斩，其他的人也受到了一定的惩罚。”

　　我点了点头，虚弱地一笑。

　　“我今早才回来的，回到院子里却发现你不在，连床铺都没有动过。刚想去找你，就看到靖王爷将你抱了回来，那时候你已经晕了过去。靖王爷叫了大夫又照顾了你一段时间才离开了。我原以为是沈娘惩罚你了，我去找了沈娘一问，才知道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

　　“靖王爷，来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明瑶点了点头，语气颇有些无奈：“你和你那个师父还真是一个样，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么？那位比你还要狠，直接见血了，现在只怕还被靖王爷按在床上痛骂呢！”

　　我顿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明瑶口中的我的师父说的是容瑄。

　　我一惊，赶紧坐了起来，腿上传来剧痛，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直冒。

　　“我的小祖宗哎，可别再动了！”明瑶赶忙按住我，“在这么不爱惜自己，怕你这双腿就要废了。上次大冬天里罚跪落下了病根，都没好全呢，这次又不长记性，你还跪上瘾了不成！”

　　我急急打断她的数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见血？容瑄怎么了？”

　　明瑶听了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具体怎么一回事，我不太清楚。只是去找沈娘的时候听她说起来的。说你们两个都一样的执拗性子，非要为这件事情负责任，不罚还不行，偏要自己受罚。她说容瑄到她那里把这次事情的责任尽数揽了过去，当场自己在肩头刺了一刀，鲜血直流，吓得沈娘不知所措。他昏迷前还让沈娘不要对你罚的太重。幸好靖王爷及时赶到，替他止了血、上了药。这个容瑄公子对你可真是够好的啊。”

　　“傻瓜，”我愣了愣才道，“不是说好一人一半的吗……”

　　明瑶见我神色恍惚，也不再多说了，只帮我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等我彻底痊愈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当明瑶告诉我路天宝已经死了的消息时，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过于高兴，也没有过于释然。只是平静，出乎意料的平静。

　　明瑶认为这样也好，说明我真正放下了。

　　我点点头，说，也许吧。说心里话，我也希望我能真正放下。

　　人不能无止境地生活在痛苦中，当失去的东西无法挽回，我们更不能失去自我。

　　我想，如果兰嫣泉下有知，也希望我们可以带着那些美好愉悦的记忆，更加坚强快乐的生活下去。

　　“怎么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都是在受苦受难？”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惊得站起身，就看见慕容靖一身锦衣靠在门边上，一脸无奈地望着我。

　　“靖王爷。”我迎他进来，亲手倒了茶。

　　“好些了么？”他抿了一口茶，问道。

　　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虽然有句话王爷怕是听得耳朵磨出茧了，但清漪还是不得不说，多谢王爷！”

　　慕容靖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我，才道：“你呀，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啊。那天本想着来听琴，却碰见你和容瑄两个人一个跪晕在花园里，一个一刀伤到自己昏迷。这个容瑄啊，与别人动手的次数甚少，受伤的次数几乎为零，这次是伤到最重的一次，却是自己伤的，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我问道。

　　慕容靖扬了扬眉：“你没有去看他么？”

　　我苦笑道：“沈娘对我们下了禁令，不能踏出房门一步。问别人，他们都说不清楚。王爷应该比较清楚的吧？”

　　“恢复的还行，说实话，我本以为他只是演一场苦肉计，没想到竟是动了真格的。坦白说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这个容瑄，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慕容靖感慨道。

　　我听了之后，在心里默默点头，容瑄的心思，的确是晦涩难懂。每每以为知道了，却发现不过是假想。不过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我的确是十分感动。

　　慕容靖见我走神儿，不满地敲了敲桌子，道：“本王特地来看你的，你却在这里只想着别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愣了半天，才呐呐地问道：“那……王爷是想……”

　　我其实真的有些郁闷，其实我个人认为自己还是比较善谈的，心思也转的比较快。沈娘曾经也夸过我伶俐，可偏偏有这么两个人让我无可奈何，一个是容瑄，另一个就是慕容靖。跟他们说话，我似乎总是思绪跟不上趟似的，原本伶伶俐俐的我在他们面前却变得痴痴傻傻，甚至不知所措。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真的？”慕容靖突然问道。

　　“嗯？”我一时没有想起来，问道，“哪天？”

　　慕容靖无奈地望了望天，答道：“刘员外过寿的那天！”

　　我略想了片刻，才想起那天我说过些什么，一时间脸红到不行，也不管他还在这里坐着，径自将自己埋到被子里，并暗暗祈祷您还是不要再问下去了，给我留一点点面子吧……

　　谁知他不但没走，还走到我身边，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背，轻笑道：“怎么，敢说不敢认？还是害羞了？那天晚上不是挺大胆的么？连我都被你唬了一跳。”

　　我不说话，心中却是又甜蜜又羞涩，纠结到不行。

　　“你还打算在被子里闷多久？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见我仍埋在被子里不动，他开始动手拉被子。

　　我顺势坐起身，四目相对间，我仿佛看到了灼灼其华的桃花在盛开，就在这一瞬，我恍然间明白了娘亲以前曾说过的相望即相知。

　　他轻柔地揽我入怀。

　　那一刹那，我闻到了他身上一种让我倍觉熟悉的气息，它好像径直冲进了我的内心，让我觉得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扔进了一床最柔软的棉被里，再挣扎也于事无补，并且愈抗争愈失去了抗争的欲望。在他有力的臂膀中，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我好像一艘在海上孤独漂泊多日，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的小船。

　　自那一日后，慕容靖来烟雨楼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不过每次待的时间不会太久。偶尔会听我弹几首曲子，偶尔与我一同下一盘棋，不过他的棋艺实在是好，几乎每次都能让我输的分外凄惨；如果哪一次我侥幸赢了，那一定是他故意放水，让了我好几颗子。不过输归输，我的棋艺倒是进步的突飞猛进。

　　有一日下棋，他没有让我，我竟然还能硬撑着跟他下成了和棋。他望着棋盘微笑，宠溺道：“不出几天，只怕你的棋艺就要超过我了。”

　　闻言，我只是笑：“王爷真会逗我开心，谁不知放眼整个扬州，王爷的棋艺是最好的。不是还有一个下遍天下无敌手的传言么？”

　　“哈哈，”他笑得开怀，“那不过是笑谈罢了，哪里有这么厉害。虽然我难逢敌手，但是下棋比我好的多得是，在这烟雨楼里就有一个。”

　　我好奇道：“谁啊？”

　　“容瑄！”

　　我愣了愣，竟然是容瑄？可我从来没见他下过棋啊。

　　“那小子可真是个人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见我一脸怀疑，又强调道，“是真的精通！当时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还是年少轻狂的时候，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时我可是狂得很，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最好，见到容瑄之后便与他比试琴棋书画。谁知半天时间，不过半天时间，就证明他琴棋书画都远胜于我，从那之后，我才深深懂得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慕容靖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当初的年少时光，轻笑道，“再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虽然我们没有动手，不过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哈哈！”

　　这个静谧的午后，我们二人一边下棋，一边听他讲述年少时的美好时光。有知己同游的愉悦，有鲜衣怒马的激昂，有战场杀敌的刚烈，有对酒当歌的酣畅……

　　听着他绘声绘色的讲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笑脸，我第一次感到无比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