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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弦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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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是慕容靖送我回的烟雨楼,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这一路上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默的一言不发,而我一路上却是恍恍惚惚的,心跳得厉害,甚至连怎么走回烟雨楼的都不知道!
完全忽略烟雨楼门口或打趣、或艳羡的目光,径自回到房间里。我没有点灯,就这么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静,眼睛也慢慢适应了黑暗,这才缓过神儿来,想起了今晚发生的事情,也想起了刚刚对慕容靖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不禁“啊”的叫了一声,脸颊通红,把自己深深埋在柔软的被子里,许久许久……
久到我感到有些憋闷,这才从床上起身,仍感到双颊还隐隐发热。走到窗边坐下,只见窗扉微斜,有一束淡淡的皎洁月光,斜斜照进,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如霜雪一般。
夏天的风卷着热浪没完没了地吹着,烈日下一片空旷的草地绿得很牵强。
我照例在午后去陶然居找容瑄学琴,不知为什么,跟他学习的时间越久,我越发觉得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他的琴技就好似一个无底洞,需要不断地探索,但却永远不知道到底有多深。只这一点,足以让我佩服到五体投地。回想起最初他说,假以时日我可以超越他,又说若是收我为徒是自己赚了,当时的我只当他是谦逊,可时至今日,我才觉得他根本不是谦逊,而是谦逊过头了!
刚刚走进陶然居,就听见容瑄一边慢慢品茗,一边问道:“听说昨夜是慕容靖亲自送你回来的?”
我险些没有站稳,细若蚊蝇地答了一句:“是。”脸再一次慢慢变得绯红。心中暗想,这烟雨楼果然没有秘密啊。
容瑄见我如此情态,倒也没有再为难我,只是了然的笑了笑,让我过去弹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到古琴边,刚坐下来,触及到容瑄那一双如墨染的黑眸,心却是突地一跳。
我只觉得他的那双眸子仿佛比幽潭还要幽深、冷寂,又比青天还要寥阔、深远。一时间只觉得这双眸子仿佛能够看穿所有的事情,不管隐藏的多深,都能被这双黑眸看得一清二楚。
忽然觉得,如果将来有某个姑娘爱上他,不管是不是命中注定,却一定是在劫难逃。
正在胡思乱想,一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阻止了我继续弹奏。
我一惊,抬眸看向容瑄,只见他轻蹙着眉,有些微怒地望着我,道:“你心不静。”
我万般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这么长时间来,他向来很少批评我,只是稍作指点,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直截了当的批评,一时间我真的是尴尬羞愧万分。
“幸福若是轻易获得,也便轻易破碎。”容瑄沉默片刻才道,“如果经历了这么一点事情就开始得意忘形,不知所以,将来受苦的会是你自己。”
我不禁抬起头望向他,他的视线与我相对短短一瞬,就赶紧错开。不知怎的,我却觉得他似乎有一点紧张无措,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却说不出来。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很奇怪,起初我觉得他温润风雅,但相处后却发现他也有尖锐冷寂的一面;我认为他是个好人,但怎么好,好在哪里,我却又无法具体的说出来;就像此时,那双洞察力极强的黑眸里仿佛隐藏着某种情绪,但却让人来不及深究便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许他本就有意不想让人知道……
“你既然心不静,自然不可能弹好琴,”容瑄见我沉默着不说话,便起身道,“今天就算了,改日,什么时候等你心静下来了,什么时候再过来吧。”说罢便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我也知他说的是实情,乖乖听了他的话,诺诺地道歉。
“人之常情,我没有怪你。”这会儿他的声音倒是温和,“回去吧。”
我点点头,离开了。
第二日清早,我见沈娘一大早就开始指挥着丫鬟小厮们打扫场子,又摆上了许多珍贵名花,宝瓶玉器。一时好奇,便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沈娘道:“今日的场子被路大少爷包下了,要求我们收拾打扫。”
“路大少爷?”我诧异道。
旁边的刘四儿,一边摆弄着一盆菊花莲瓣,一边答道:“就是扬州城的首富路西华老爷的独子路天宝。”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以前听楼里的姑娘们说这位路天宝路大公子的荒诞行为可是不少,什么强取豪夺,公然打架,轻薄民女……大家虽然面上恭维他,心中早就不满了,还有些人在背后直接叫他恶霸。一听说是他来,我登时没了兴趣。刚想离开,却被沈娘叫住了,嘱咐我千万别忘了晚上献艺。我只好点点头应承下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夜晚,路大少爷带领着他的一帮狐朋狗友,护院小厮,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烟雨楼,从沈娘轻蹙的眉头和不耐的神情上很容易看出她的不满,但沈娘还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脸,好生招待着他。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不多一会儿,路大少爷便喝得微醺,开始左拥右抱。
看到这个场景,我暗自庆幸,亏了明瑶姐姐今夜有客人,不在烟雨楼,不然的话,只怕也难逃魔掌。
“跳得好,跳得好!”路大公子啪啪地拍了几下手。底下的人一见路大公子叫好了,纷纷叫好,一时间掌声雷动。
沈娘见我在后台一脸不满的样子,走过来嘱咐道:“我一会儿叫人拉上帷幔,你弹完了琴赶紧离开。要不是路天宝指明要你弹琴献艺,沈娘也不会让你来。”
我自是明白沈娘的意思,感激道:“清漪多谢沈娘。沈娘放心便是,不会有事的。”
琴台设好,鼎香氤氲,帷幔拉起。我自帷幔后面行了一礼,款款落座,十指轻挑,在琴弦上流水般一抹,一缕琴音袅袅飘出,萦绕梁间,只这一下,便将所有人的心全都抓住了。一个个摒神静气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哪怕隔着帷幔我还是能够感受到那些赤裸裸的目光,身上一个劲儿的起鸡皮疙瘩。
只盼着能够赶紧离开,在琴曲上的功夫自然就没有这么十足十。反正底下这些人真正能听懂的只怕也没有几个。
一曲奏罢,我一言不发地行礼,转身离开。
“慢着!”路天宝的声音自台下传来。
我心中只觉糟了,但却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隔着帷幔弹琴,弹完了就走,”路天宝冷哼一声,傲慢道,“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啊?这么傲慢无礼!”
我眼睛一瞥,就看见沈娘忍不住冷笑,谁才是真的傲慢无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果不其然,底下有一部分人满脸尴尬的神情,还有的想笑却又不敢笑,脸上的表情十分滑稽可笑。
不想给沈娘惹麻烦,我只好耐下性子,轻声细语道:“是清漪的不是,还请路公子多多包涵。清漪向公子赔罪。”
“好啊,你想怎么‘陪’?”路天宝坏笑道。
我一滞,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他道:“既然是赔罪那就该有点诚意,对吧?”
底下一群人此起彼伏地附和道:“对!”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么,路大公子打算让清漪如何赔罪呢?”
路天宝笑道:“这样吧。就请清漪姑娘过来给本少爷敬个酒,道个歉,如何?这不过分吧?”
我稍稍松了口气,像他这样的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还真是算不得过分。
我点头,应道:“好。”
“痛快。”
我看了沈娘一眼,沈娘眼中满是担忧。我安抚地冲她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担心。
刚刚走出帷幔,就听到一阵轻轻的吸气声,暗自好笑。走到路天宝身前,自己倒了一杯酒,恭声道:“清漪向路公子道歉,请路公子原谅。”说罢,将酒递到了他面前。
“这就完了?”路天宝惊讶道。
我更是惊讶:“当然了,不是路公子你说的么,让我给你敬个酒,道个歉。”
路天宝笑了:“你是第一天在烟雨楼呆着吗?看看其他姑娘是怎么敬酒的!”说着便看向身旁的一个姑娘。那姑娘先是厌恶地皱了下眉,但很快便配合的坐到了路天宝腿上,拿起酒杯先喝了一口,然后吻上了他,口对口地将酒水哺给他,喂完酒之后丁香小舌还在路天宝唇角舔了一下。
我心下一颤,问道:“路公子的意思是?”
“照做!”
我一听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断然拒绝了他,竟是完全不想后果。
见路天宝怒气冲冲地站起身,他身旁的几个小厮也围到了我的身边,沈娘见状赶紧过来赔笑道:“路大公子,多少给沈娘我一个面子,这丫头不懂事,我这就罚她。”
“是该罚!”路天宝道,“沈娘既然也有心惩罚她,就让她像刚才那位姑娘那样向我敬酒!”
沈娘微微蹙了蹙眉,脸上的笑也渐渐转冷:“路大公子虽说是扬州首富之子,但也不要做的太过分了。堂堂七尺男儿,何必为难一个小女子?”
“你们烟雨楼不是有求必应的吗?沈娘一味的维护她,难道是想砸了烟雨楼的招牌?你信不信只要我勾一勾手指,你这烟雨楼就得关门大吉,里面的姑娘全部都要居无定所,乞讨度日!”
“你!”沈娘难掩怒意,碰上这么一个难缠的主儿,换做谁只怕都无力招架。
“清漪姑娘,我再说一遍,照做!”
我温柔地笑了一笑,二话没说,将手中的酒一下子泼在了他的脸上。
“臭丫头!”路天宝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大怒,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嘶……真痛!
“我爹从小教我,做人要宽容,要与人为善,要以德报怨。可我真的做不到。”说罢,我已经飞快地抬手,狠狠甩了路天宝两记耳光。
“我只知道,人对我好,我必双倍报之,人若犯我,我亦双倍报之!路天宝,你仗着自己是扬州首富之子便任意妄为,欺凌弱小,人们早就对你不满很久了,你若再不收敛些,当心遭报应!”
底下的人呆呆地望着我,就连沈娘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今天委实是胆大了,但是心里怎么就这般痛快呢!
我虽然责怪自己太冲动,但却不后悔这样做。
路天宝反应过来,捂着脸喊道:“臭婊子,给我打!狠狠地打!”
一众家丁围了过来,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即将要来的暴风骤雨。
可我却没有等来意想中的疼痛,只感觉到一阵风吹过,然后就听见哎哟、哎哟的叫喊声。
我睁开眼睛,就见容瑄一袭白衣站在我身旁,刚刚想要动手打人的家丁全部倒在地上。
“容瑄,你……”我惊讶道,实在没想到他竟然会武功,而且好像还很好的样子。
容瑄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不用怕,没事的。”随即走到路天宝身边,不知为何,路天宝见他走近,竟是吓得腿软,连声讨饶。
只听容瑄道:“看来几年前那一次,我教训的太轻了,你还没长记性,是不是还想被打?”
“容公子饶命,可是……她不过是个臭丫头,我凭什么不能……不能让她给我道歉?”路天宝仍旧不甘心。
容瑄回眸打量了我一番,不紧不慢地说道:“她,是慕容靖的人。你是不是还打算让她跟你道歉呢?”
路天宝一听见慕容靖的名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躲都来不及,哪敢再让我向他道歉。悻悻然地说这事就这么算了。
沈娘见他如此情态,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哄着他去二楼的赌坊继续玩乐去了,毕竟他是扬州首富之子,再讨厌他也不能闹的太僵。
路天宝一听,自然高兴,又摆出了少爷的谱,身后跟着一群人,摇摇晃晃地走了。沈娘赶紧跟上,殷勤招待。
容瑄见状,摇了摇头,冷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诺诺地蹭到他身边,小声地问道:“容瑄,那个……我是不是闯祸了?”
他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刚才只不过是一时意气,虽然不是我的错,但毕竟与我有关。更何况上台前我还跟沈娘保证不会有事,结果却闹成这样。现在我只能期望沈娘不会罚的太重。
见我一脸紧张无措转而又是一副任打任罚的样子,容瑄倒是笑出了声。
我一愣,不解地看他。
他抚了抚我的长发,温柔地安抚道:“放宽心,不会有事的。出了事还有我呢。不过你那两巴掌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
“可是……”我不安道,“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怎么能让你负责?”
“事情是路天宝惹出来的,你不过是正当防卫,”容瑄道,“我不是也打了人吗?责任自然该我来负。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大不了,我们一人一半。”
我闻言,觉得甚好,就点了点头。
容瑄却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道:“傻丫头。”
我怔了一下,不禁想起上次晕倒那次,慕容靖也是这般宠溺地说:“傻丫头。”
不知为何,想到他,我心中莫名感到温暖,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容瑄在我耳边问道:“清漪,你把我当成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任何生气或是不高兴的表情,便笑着答道:“当成师父啊。虽然你不承认,但你的确教会我很多东西。我自然把你当成师父了。”
容瑄的唇角动了动,无声地笑了,蕴涵着太多情绪,有苦涩,有释然,有愧疚,有愉悦……
正在我仔细分辨之时,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只听见他笑答:“这样也挺好。”
我愣了一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二楼上一片喧闹,好多姑娘哭哭啼啼地一通乱跑。容瑄暗叫不好,一把拉着我来到二楼。
“发生什么事情?”容瑄拦住一个小厮问道。
“容公子?”小厮抬头一看,一脸愤怒焦急的表情,“出了人命了,都是那个路天宝!”
“刚刚教训了他,怎么又闹出事儿来了?”容瑄眉头轻蹙,说话的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我却是焦急,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刚才说出人命了,谁死了?”
“刚刚路天宝在赌坊赌钱,输得很惨,就打了摇色子的一位姑娘,谁知那姑娘也是个刚烈的,当场就和他翻脸了。路天宝就让自己的那些护院打她,结果就给活活打死了!一棍子打在后脑勺儿上,血流得可多了,真是可怜啊……”
我一边听,一边发抖,最后不待他说完便踉踉跄跄地跑到了二楼的事发现场。容瑄紧跟在我后面。我们穿过人群,挤到前面,当我看到死去的姑娘的样子的时候,我像是在冬日里被一盆还未化完的冰水,一下子从头浇到脚,淋了个透心凉,直凉的我手脚冰冷,浑身发抖,甚至连血液都冻结了……
是兰嫣。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呼喊,那喊声越来越大,充斥着我,再也逃避不开。
是兰嫣。
死去的女子,是兰嫣。
被路天宝打死的女子,是兰嫣。
是我的好朋友兰嫣。
她是被我连累的……
容瑄见我情绪不对劲儿,从身后环住我,我使劲往后靠住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很孤独,很无助。
在那一刻,我真的好恨好恨我自己!
恨自己自以为是,恨自己不记后果,恨自己无能为力!
“清漪!”容瑄见我不断发抖,猛然在我颈后击了一下。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