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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凄凉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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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里,我都没有看到清如。只是听明瑶说,清如病好了以后就听从沈娘的吩咐,乖乖地搬到了牡丹园。往后的夜晚便只有我和明瑶两个人相依相偎,彼此温暖。
病好之后,我曾于午后到陶然居学琴。但容瑄见我手心有伤便没有让我弹琴,而是带着我来到烟雨楼附近的一处山坡。山枯黄的横在远处,惨白的天空渐渐融化了,透出淡淡的蓝,空气中浸满了雪水的腥气,一阵比一阵暖的风,在阳光下凝成透明的瀑布,把冬天越冲越远。虽是早春,我却不觉寒冷,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反而充满暖意。
山坡并不高,我们徐徐前行,等爬上山顶的那一刻,我的泪水忍不住滴落下来,这是我来到烟雨楼之后第一次走出那里,来到外面的世界,感受大自然带来的别样的温暖与舒爽。
“人生长路,目的地虽然由不得我们选择,至少在每个路口,该往哪走,我们还是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的。”容瑄静静道。
听到他的话,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他突发的感慨,还是想要告诉我些什么,但说完这一句之后,他却沉寂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
再次见到清如的时候,竟然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她已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开朗天真,质朴爽利的女孩子,她开始浓妆艳抹,开始锦衣华服,开始学会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尽管那话让人觉得实在违心……
我静静地站在门边,不知道是因为情怯还是其他什么缘故,那一步的距离却始终不肯走近,就这样一门之隔,她在里面唱曲,我站在门外静静地聆听。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
我细细听来,竟是卓文君的《怨郎诗》,清如的声音已不再是唱《西洲曲》时的开阔明朗,而是句句婉转凄凉,可还是一样的悦耳动听。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歌声渐渐消弭,我安静地离开,感觉心底的一个洞口缓慢张开,不断扩大,望进去,深不可测。曾经在心上垒起的所有的情绪,无数的回忆,一点一滴筑成的城,重重倒下,跌进去,没有一丝回音。
想和一个人白头到老的愿望简单质朴,并不是过分的奢望,可于我们而言,却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自此之后,我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与明瑶的对话都越来越少,每日每夜都闷着房间里弹琴,在阵阵乐声中,黑暗越来越短,白日越来越长,春的缤纷换成了夏的浓郁。
明瑶也开始接客了。像她这般清高自诩的女子,终究也躲不开接客的命运。不过明瑶拒绝搬到牡丹园,只愿和我一起生活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她说,这里有我们共同的回忆,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的地方。于是每天晚上,我都会习惯点一支长长的蜡烛,一直烧到天亮,这样明瑶每次回来都可以知道有人在等她。
明瑶挂牌迎客的那一天,许多王孙公子都纷纷前来捧场,价钱越叫越高,沈娘都要笑得合不拢嘴了。我却不知为何有些困倦,比平日都感到困倦。于是就趁着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悄悄返回屋子里,一头倒进了绵软的被褥里,闭上眼睛,再不想醒来。
明瑶直到第二天清早才回到房间,顾不得与我说话便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床上。我慌忙起身,命人倒来干净的热水,绞了帕子帮她擦拭。当我褪下她的衣袜,想要给她清洗时,却发现她的身上遍布淤痕齿印,不禁黯然泪下,而她却早已顾不得污秽与疼痛,凄然睡去。
那日明瑶告诉我,平日里穿着体面的公子王孙,总有着这样那样肮脏的癖好,像是徒具五官的禽兽,要我千万千万不要沾染上他们。
那一天,大雨如注,天空像是被谁无端挖去了一个洞,哭得天昏地暗。
还有一次正赶上明瑶落红,可是仍有不知情的客人要她陪酒。到了中夜,客人们酒酣耳热,开始不安分起来,明瑶吃力地躲避与央求,客人却颤颤巍巍难以自制,直到看见她中衣上洒满的红渍,才陡然停下来,开始破口大骂,拉过明瑶开始扭打,褪尽她余下的小衣。明瑶就被拉扯着,下身滴着血,无力挣扎,只能简单的遮挡。
等到她满身伤痕,满脸泪珠地回到房里,我忍不住冲她哭喊道:“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向来最有主意的吗?”
而明瑶却只是不断地摇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落下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泪水砸在我的心里,像一颗一颗小砂子,看似没有重量,却无比疼痛。
明瑶是我们四人中最年长的一个,以前的她冷静睿智,我们几个都以她为首,可现在的她却变得软弱无助,失去了往日的沉静和勇敢。
我问她,为什么会这样?
明瑶问我:“清如刚刚听到接客的时候反应是如此的强烈,你可知道后来为什么她又忽然答应沈娘的要求了呢?”
我摇了摇头,两眼茫然的看着她。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所不明白的。
明瑶凄楚的摇头:“你是没有看到她身上细细密密的伤痕,你可知她受了多大的折磨?”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急切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记得我问慕容靖时,他回答说清如病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可任凭我怎样哀求,明瑶却再也不肯多说了,虽然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惩罚,但我知道肯定是难以承受的惨烈痛苦!
“清漪,我不愿像清如一样,所以我只好选择接受。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既然改变不了这命运,那么就坦然接受,这样反而不会受太多的痛苦。”
我望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清漪是个幸运的姑娘,年岁小,沈娘又宠你,即便是将来挂牌迎客,也不会像姐姐这样。沈娘一定会介绍一些好人家给你的。”明瑶望着我轻轻的笑。而我却只觉得酸楚不堪。
随着明瑶越来越红,经常有一些熟识的达官贵人会请她到府上演出。这个时候,她总爱叫上我一同前往,一个弹琴,一个跳舞。
“这些达官贵人多少都好面子,不像有些人那般衣冠禽兽,万一有看上你的,说不定能够赎你出来过好日子。”
有一天我问明瑶为什么要带我一起去,明瑶这样回答我。
我心中感激,随即又感到酸苦,勉强一笑,说道:“姐姐忘了,我是因为家中犯了事,被贬到这里的,怎么可能轻易离开?只怕是这一辈子都要在这烟雨楼里过了。”
她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有些紧张地望向我。没等她开口,我便摇了摇头,云淡风轻道:“没关系的,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
她将我轻轻搂在怀里,就像我的母亲和姐姐那样,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我在她怀中无声地微笑。
如果这是命中注定,我就不该有任何悲伤,不是吗?
有一日,沈娘来到我们的小院,吩咐明瑶今晚去刘员外家表演,“刘员外今日六十大寿,肯定有好多有身份的人去做客祝寿,你们去了之后要学会看眼色,该说的不该说的心里要有数,记住了吗?”
我和明瑶点头应是。
沈娘继续道:“刘员外年纪大了,不喜欢太艳丽的装扮,你们两个尽量往清丽里打扮,但切记不要穿得太素气,毕竟过寿是喜事,打扮得热闹讨喜些才好。”
我和明瑶仔细地听了,开始梳妆打扮。
明瑶换了一身丝质的广袖高腰福裙,绛红色的衣衫,配上鹅黄色的丝带,走动的时候衣袖飘飞,极为飘逸。又梳了一个反绾髻,髻边插了一支红玉点睛黄金凤凰展翅钗,耳上的红宝石耳坠摇曳生光。
我择了一件浅紫色的碎花长裙,坐在那里显得安静乖巧,头上只插了一支样式简单的玉簪。这样既能够让人感到眼前一亮又不会太出挑,最最重要的是不会抢明瑶的风头。
如此一番精心打扮后,我与明瑶坐在软轿内动身去刘员外府中。
“明瑶姐姐,这位刘员外是怎样一个人啊?”路途有些长,我坐在轿子里被颠的昏昏欲睡,不禁想找些话题聊一聊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明瑶听见我发问,略想了想答道:“刘员外人还是不错的,我第一次去他家中跳舞的时候,是被烟雨楼的常客韩大人介绍去的。因为刘员外的夫人在家闷得无聊,想要看歌舞,所以把我叫去表演了。”
“这么说,刘员外很疼爱他的夫人了?”我歪着头问道。
“应该是吧,没见刘员外府上有其他女眷。不过刘员外有个儿子却不是什么好人,听说极为骄纵无礼而且还很色,不过我没有见过他。”明瑶说着蹙起了眉头。
“这样啊……”
明瑶道:“对了,你不是一直跟着容瑄公子学琴吗?学得如何?我可是有好久没听到你弹琴了。”
我笑点了点头,的确好久了。每天清晨醒来便各忙各的,明瑶有时去大堂站台,有时去其他王孙公子府上陪酒表演;而我,不是与其他姑娘一起在大堂表演,就是到容瑄那里学琴,要不就闷在一个角落里自己练琴。等到我们再次见面已经是深夜,甚至是凌晨,那时候大家都十分困倦,顶多敷衍着聊上几句便去睡觉了,第二天又是新的开始……
“刘员外的夫人可是很懂琴哦,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弹!”明瑶在我耳边笑道。
我点了点头,好在我平时练得勤快,倒是不觉得紧张。
见我不说话了,明瑶碰了碰我的肩膀,又问道:“容瑄公子人怎么样?和他相处感觉如何啊?”
我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容瑄人很好啊,不过有时候我琢磨不透这个人,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
容瑄总说听曲识人,第一次见面时他便这样对慕容靖说过,可我却很难从他的曲子中捕捉他内心的想法。他的琴声多变,每当我即将要明白曲中的意思的时候,却是琴音陡转,让我刚刚确定下来的感觉一下子变得迷蒙起来……
“不管怎么说,能学到东西就好。”
我点了点头,赞同道:“这倒是,跟他学习了这段时间,我的琴技真的是突飞猛进。”
就这样,我和明瑶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很快便到了刘员外府上。
此时太阳还未西落,点点碎金映在片片低首的碧绿荷叶上,金色与碧色交相辉映,分外好看。一朵朵美丽的荷花,全开的,半开的,或洁白,或淡粉,三三两两地在池水中摇曳生姿,似是在欢迎前来的宾客们。风过时,叶动,光动,花动,水动。光影变化,色彩流离。
我与明瑶被安排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等到宾客都来全了,夜幕降临时方能前去大堂表演。但刘员外府上的管家和下人们并没有因为我们是烟雨楼的姑娘而轻视我们,还送来了各种点心吃食,彬彬有礼,笑容满面。
我和明瑶心中感激又赞叹,谢过他们后,便一边吃点心一边细细碎碎地聊着天,等候一会儿的表演。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来叫我们去大堂表演助兴。我和明瑶仔细地梳理了一番妆容,这才在那人的引导下来到大堂。
依次行礼之后,我摆好了琴。这次我们编排了两首曲子。第一首自然是祝寿的曲子,欢快明朗,很快就把大堂的气氛带动起来了。宾客们有的是烟雨楼的常客,有的是第一次见到我和明瑶,可是不管是谁,都对我们的表演大加赞赏。
“今日是刘员外的寿辰,明瑶与妹妹清漪特地编排了一支新舞,还请诸位多多指教。”明瑶说道,随即看了我一眼。
我会意,赶忙调好了琴弦,弹唱道:“细雨朦胧小石桥,春风荡漾小竹筏。夜无明月花独舞,腹有诗书气自华。”
明瑶随着我的歌声、琴声,翩翩起舞,纤腰扭动,脚步轻旋,衣袂随之飘起,如同仙子。
表演完了,明瑶在刘员外的暗示下,开始向宾客们敬酒,只见明瑶在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宾客中间笑语盈盈,周旋的游刃有余,还不忘递给我一个眼神。我会意的点了点头,趁着无人留意的时候,悄悄退出了大堂。
今夜月色正好,从房檐的夹缝看去,像是触手可得。好不容易偷了个空,我索性坐在回廊转弯的地方,仰起头来看月亮,这里地处偏僻,大堂的喧嚣很快就被隔离,变得隐隐约约。
正在我惬意之时,却闻到一阵浓烈的酒气。猛然间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似醉非醉的男子正满脸堆笑地瞧着我。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没曾想这男子三步两步地飞掠过来,恰好拦在我身前。
我蹙眉望向他,猜测着他的身份。
“小美人,见到本少爷,为什么要逃跑啊?”他色眯眯地望着我,手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握住了我的小臂。
我慌忙甩开他的手,看来这就是明瑶说起的刘员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了,暗道自己真是不走运,这么大的庭院,为何我偏偏走到这里来?这么多人,为何偏偏碰上他?
“眉若远山,眼若秋水,”他不怀好意地笑道,“小美人,刚刚在大堂的时候,本少爷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哟!”
“刘公子,清漪还有事,先走一步!”
“别急嘛,”他一把将我箍在怀里,一只手还在我脸上轻抚着,口中呼出的酒气熏得我头痛,“既然遇上了,那就陪本少爷好好玩玩!”
我不断挣扎,不断呼喊,但下人们都在大堂帮忙,哪会有人来这里?听见他的话,我又羞又恼,情急之下,瞥见他抚在我脸上的手,张口便咬!
“啊!”他吃痛的放开我,紧蹙着眉,怒视着我,忽地邪邪的笑了,“你这丫头,够烈!我喜欢!”
我见他仍不死心,更是紧张害怕,正在思量对策,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刘员外派人到处去找刘公子都没寻到,原来刘公子到了这里。”
我惊喜地回过头,只见慕容靖从暗影中走出,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如踩着月光而行,一袭青衣翩然出尘。
“原来是靖王爷,失敬!”相比于我的惊醒,那刘公子却是紧张和尴尬了,客套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没事吧?”慕容靖走到我身边。
我摇了摇头,依旧傻傻地望着他。我是相信宿命的。就好像有些人,有时候左左右右总要遇见,有时候即使擦肩也还是错过。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抚摸一下我的脸颊,却又忽然停在了半空中,最终慢慢地将手放了下来。
而我却因为这个似有若无的动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忽然间想到,沈娘让我缓几年挂牌迎客,如果将来的那个人是他,好像也不错。
思及此,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量和决心,突然道:“王爷,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四周忽然变得安静异常,连树丛中的小虫都忘记了呢喃。而我觉得自己也轻松多了,脸上的笑容越发纯净,心里也渐渐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