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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波皱 ...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每日都去容瑄那里学琴,他说我的底子很好,只需稍加提点,不需要花费太长时间。

      记得第一次去陶然居找他时,是一个静谧的午后。午后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倾泻下来,洒在身上格外温暖,让人有一种慵懒的感觉。

      本应是昏昏欲睡的时刻,忽然,一阵琴音缭绕,从陶然居的楼上飘落,珠落玉盘,雨帘微动。先是如茶般清淡,押韵天成,一点点卷进忧思,便有了酒的浓烈,浓厚绵长。

      我眯着眼睛向楼上看,高高的楼,哀哀的曲,仿佛从天上流泻下来,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心!

      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娘亲教我的诗句: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楼上曲调幽怨,如燕过水面,如风入帘珑。如冰雪凝琼脂,摇摇不堪负,如急雨压花蕊,盈盈欲落。

      闻着琴声,我轻声慢步地上了楼,每走一步台阶,琴音就愈发清晰。

      容瑄一袭月白色长衫,随手拨弄着琴,一头绸缎般的乌发近乎奢华的披散而下,直落地面。

      见我来了,微微点了下头,却依旧抚着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便站在一旁静静地聆听。

      他弹奏的曲子大多古朴大气,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峨峨兮高山,洋洋兮江河。有一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味道。

      我不禁奇怪,究竟是怎样的家境,怎样的经历才能让这位流连于风月场的翩翩公子有如此的气魄和风度?

      “方才一曲,你听了有何感受?”不知何时,琴音渐弱,已到尾声。耳畔传来他的笑问。

      我偏头略想了想,回答道:“行云流水。纵横处八荒开合,婉转处别含悲悯,清醒处独震心灵,悠扬处尽散菩提。”

      “答得好!”

      “容公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为什么曲中感情变化如此迅疾,而且难以捉摸?”

      容瑄点头,解释道:“此曲无名,刚刚随手而弹罢了。你觉得变化迅疾无序,是因为没有刻意编排,思绪想到哪儿便弹到哪儿。”

      “曲由心生,音随心动?”

      容瑄扬了扬眉,赞道:“好悟性!”

      “容公子……”

      “叫我容瑄便好,”容瑄指了指身边的位子示意我坐过去,然后又道,“你记住弹琴需意在音外,神在韵中。”

      他将古琴放在我面前,“弹一曲听听。”

      那古琴三尺六寸五长,七弦铮铮,质地非金非木,但从刚才听到的琴声中可以感受到琴音的古朴雅致,不难看出是把好琴。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我略思索片刻,弹了一首家乡的小调。

      曲调似初发源于幽谷的寒泉,叮咚着,呜咽着,在小溪里啭。渐渐地,曲调淌开了,流进了湖,湖光如镜。凄切缓缓刮过来,掀起一片微澜。湖上笼上了烟愁的水雾……

      一曲奏罢,容瑄转头望向我,眼神中带了些许怜悯。我被笼罩在那目光中,如望神明,不能动弹,好似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所包围,比痛苦更强烈,比幸福更颤栗……

      半晌,他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我随即从那种迷蒙中清醒,再看向他的眼睛时,那双如墨染的眸子里什么感情也没有。

      “今天就到这里吧,以后每日午后你来我这里。”说罢站起身,负手立于窗边。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移,容瑄站在窗边的身影被拉得有些歪斜,我下意识的盯着那道影子,看着它被拉得越来越长,也仿佛离我越来越远……

      五日后,原本暖日和煦的天色倏然飘起了翳翳飞雪,举目四望皆是皓洁一片,晶莹娟秀,绚丽多姿滋润美艳之至。

      房间里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我们住的庭院里恰好有着怒放的红色的梅花,白雪皑皑,那些梅花掩映在那些雪花之中,显得格外冷艳。

      这一天晚上,我不需要登台,正坐在窗边拥炉上雪,好不惬意,正在我独自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时,只见清如怒气冲冲地就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明瑶也是一副忧心忡忡,凄楚不甘的样子。

      我怔了一下,赶忙站起身来,只见清如一头倒向床铺,用棉被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任我百般哄劝也不肯露面。

      “清漪,让她静一静吧。”明瑶轻轻开口,语气中竟是说不出的倦怠。

      我诧异地望向明瑶,问道:“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今天下午不还是好好的?”

      明瑶脸色有几分苍白,没有说话,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向外凝望着。

      “明瑶姐姐?”我走到她身边,晃了晃她的袖子。

      明瑶拉着我走出卧室,才道:“沈娘有意让清如搬到牡丹园。”

      我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来,以前听沈娘说起过,一旦搬入牡丹园便要开始迎客了。

      我惊诧道:“什么时候?清如才十五岁,只比我大几个月而已!”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沈娘今天提出来了,清如一心想要做一个清倌,所以一直很努力地学习唱曲,谁知沈娘竟然有意让她搬到牡丹园,不然她也不会这么伤心生气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到这里的女子哪一个能够逃脱这样的命运,清如如此,我亦是如此。哪怕我正在跟着容瑄学习弹琴,也不过是能拖一刻是一刻罢了。

      正在我们愁眉不展间,清如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我和明瑶慌了,赶紧一个拦住她,一个紧守住大门。

      “清如,你先冷静些!”明瑶用力箍着她的腰,一边劝说道,“沈娘今日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说不定不是真的呢。你先不要冲动!”

      “是啊,你先不要自乱方寸,说不定还有转机。”我亦劝道。

      清如用力地挣开明瑶的手,恨恨道:“哪里会有转机?沈娘今天的意思分明就是要我接客,相处了这么久,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和我一样了解,又何苦在这里劝我!”

      沈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了解。

      说一不二。

      明瑶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那你想怎么办呢,清如?”

      如果命当如此,我们也无法拒绝不是么?怪只怪尘世太大,而我们太过渺小,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

      “清如,既然改变不了这命运,就只好接受,这样反而不会受太多的痛苦。”明瑶轻叹道。

      清如回头,一双清亮的眼睛倔强无惧地望着明瑶,冷声道:“不!我不愿也不要承受这样的命运!”说罢便转身离去。

      我只当她是生气了,谁知明瑶却道:“她该不会是去找沈娘了吧?”

      我们慌了神,只穿着薄衫也顾不得冷,赶紧跑到沈娘的住处,看到那场景我倒吸了一口气。

      只见清如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喉咙,因为用力过度已经见到有鲜血渗出。

      “清如,不要!”我跑过去,想要夺过她的簪子,却不防被她划破了手心。

      沈娘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冷笑道:“真想寻死,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条白绫绞死了事。像你这样,也不怕污了地!”

      清如闻言眼泪夺眶而出,握着簪子的手也有些发抖。正在她愣神之际,沈娘冲着门外的小厮递了一个眼色,那人三两步走过来,一把夺过了清如的簪子,有用绳子缚住了她的双手,迫使她跪在地上。

      我和明瑶见那簪子已被夺走,双双松了口气。可见清如现在的模样,以及将要到来的惩罚,又不免为她担忧。

      沈娘挑眉看了我们一眼,叱道:“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明瑶望了跪在地上的清如一眼,拉着我想要离开。我却挣开了明瑶的手,哀求道:“沈娘,请您放过清如吧。”

      “好孩子,别担心,沈娘又不会把她怎么样,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越是这样的轻描淡写,我的心里越是不安。

      见我还腻在这里不走,沈娘一把拂掉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和细碎的瓷片砰落在方才的伤口上,疼得我一个激灵,不敢在动。

      沈娘冷冷地望着我,道:“不要仗着我宠着你,就得寸进尺。”

      我流着泪望向沈娘,恳求道:“沈娘,我们会好好学习唱歌跳舞,我们也愿意听你的话,好好表演,只求你一件事,别逼我们接客。”

      明瑶惊了一下,慌忙喊道:“清漪,你疯了么!”

      沈娘不理会我的哭喊,指着跪在地上的清如,冷声吩咐道:“把这丫头关到柴房里,好好教训!”

      清如扭动着身子,凄厉的哭喊,奈何几个大汉力气大,随手一拖便将她带离了房间。随着叫喊声的渐渐模糊,屋子内一片寂静,沈娘抬眸看了我和明瑶一眼,对明瑶道:“你先回去。”

      明瑶担忧地望了我一眼,暗中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在乱说话了。可我却打定主意要沈娘答应我的要求,既然注定要受罚,那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你方才所说,可是真心话?”沈娘揉着眉心问道。

      我点了点头:“是,请沈娘应承。”

      沈娘神情复杂地望了我半晌,后长叹一声:“罢了,看见你,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我……都是一个样子……既是如此,我不迫你,反正你的年纪尚小,再等几年也无妨,不急这一刻。”

      “多谢沈娘成全!”我大喜过忘,虽然她并没有答应我的要求,但至少能够缓上几年,也算是不错了。

      沈娘冷斥道:“别高兴得太早,罚还是要罚的。”

      我低头,小声道:“本就是清漪的错,任凭沈娘惩罚。”

      沈娘似笑非笑,“这下怎的学乖了?这样,你去院子里跪着,什么时候让你起来便什么时候起来。”

      我平静地应了是,走到院子里依言跪好。

      当膝盖接触到地面时,我忍不住颤抖起来,雪还未化,我衣裳单薄,雪水很快便渗透到衣服内,冻凉了肌肤。寒风一吹更是让我浑身颤抖苦不堪言。沈娘的惩罚还真是厉害,寒冬腊月,没有比穿着单薄衣衫跪在雪地里更残忍的惩罚了吧?

      跪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我就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冰冷,手脚麻木,还不知道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跪多久,只好强自撑着,至少不能昏过去。

      可我还是很不争气的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空气中有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蓦地张开了眼,仔细想了想,才明白自己这是在温暖的房间里而非寒冷的庭院内。看着绫罗纱帐,织锦棉被,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醒了?”听到一个清隽的好听的声音在床边传来,我闻声望去,只见慕容靖正微笑地看着我,笑意澹静温暖,如清晨第一缕的阳光。心里一惊,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慕容靖慌忙制止我,道:“人还病着,就不要这么多礼了。我从庭院里看到你昏倒了,便把你带到这里来了,手上的伤口已经叫人包扎好了。这是我在烟雨楼的客房。你感觉好些了么?”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还未向他道谢:“多谢王爷。”

      “不必客气,真想谢我,等你的病好了,多弹两首曲子给我听就是了。”他的语声低沉而温柔,宛如嵌在月光里的一段回忆,那么空灵、那么干净,在不经意间触动了我心底最柔弱的地方。

      “要喝点水吗?”他端过茶盏,想要过来扶我,我赶忙坐起身来,见他无奈的笑望着我,我脸一红,一口气将水喝完。

      我问道:“王爷,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还在发烧呢,”他见我喝完了水,递过一方帕子,“你做了什么事情,沈娘要这样罚你?大冬天的让人在雪地里跪着。”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笑起来,“原来你是想要做清倌。小小年纪,倒有志气。”

      原来人生的路,其实很简单,前后不定才最痛苦,一旦下定决心向前走,那么即使前方布满荆棘,也无所畏惧,也依旧可以快乐。

      思及此,我心满意足地一笑。

      “傻丫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笑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看到他的笑容,我的心里像是忽然盛了满满一壶水,就要全部倾覆下来。

      “又想什么呢?”见我开始神游,他拿手在我眼前一晃,“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忽地想起一事,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清如!王爷,清如怎么样了?”

      他看了一眼被我握住的手,愣了一下,问道:“清如是谁?哦……是那位唱曲儿的姑娘么?”

      我点点头,“就是她。”

      慕容靖有几分抱歉地望着我:“我并不知道清如姑娘在哪儿,一会儿我可以去帮你问问。”

      “谢谢王爷!”我感激道。

      “你这丫头倒是重情重义,”他笑问,“她是你的姐妹?”

      “是,很好的姐妹。”我点头道。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的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酸楚。

      见我一脸期盼的望着他,他拍了拍我的头,应道:“不用担心,既然答应你了,我会去问的,若是可以,我把她带过来陪你。”

      “谢谢王爷!”

      他无奈地摇摇头:“还以为你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没想到只会说这四个字啊!这一会儿功夫,你数数都谢了我几次了?”

      被他说的,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但那每一声感谢却都是发自内心。

      “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他说罢想要站起身,又道,“那个……你是不是先放开我的手,不然我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我啊了一声赶紧松开他的手,刚才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手,竟然忘记了放开!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的脸现在一定泛红了,实在不好意思再看他,将头埋在胸前,低声跟他说再见,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笑了笑便转身出门了。

      我躺下来,不知该怎么描述我现在的心境,仿佛一潭平静无波的池水,突然被人丢了一小块石子一样,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可那涟漪是什么,却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大概是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缘故,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却再也没有睡意,索性起身简单梳洗一番,见桌上有一把琴,便走上前,随手拨弄起来,嘴里漫不经心地哼唱着: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曲子弹唱了几遍,就看见慕容靖一脸悲悯的走了进来,我一惊,慌忙起身,却感到浑身无力。

      将要跌倒在地时,慕容靖堪堪扶住了我,勉强勾出一个笑容:“真让人不省心,还不快躺下!”

      我也顾不得狼狈,急急问道:“是不是清如出什么事情了?”

      慕容靖半天才吐出三个字:“她病了。”

      “病了?严重吗?有人照顾吗?”我的眼泪就快流下来了,恨不得现在就去清如身边。

      “沈娘替她请了大夫,一位叫明瑶的姑娘在照顾她。放心吧,她没事的。”慕容靖像安慰小孩子那样拍着我的背,半哄半诱地让我躺下休息。

      “王爷……”

      “知道你担心她,可你现在自顾不暇,又怎么去照顾她?先把身子养好,才能去照顾别人啊。别让你的姐妹们担心。”

      我虽然心里着急,却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随即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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