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词》云靖薇

4、初相见

　　翌日，我与明瑶，清如她们一起葬了那个名叫阿晋的可怜少年，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但与我们而言却有同病相怜、唇亡齿寒之感。

　　一方小小的墓碑，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字刻在墓碑之上。

　　有郊外的清风与山间的野花伴随着长眠在此的阿晋，似乎也少了几分孤单。

　　明瑶见阿晋已经下葬，便道：“我们快些回楼去吧，我去告假的时候，沈娘的脸色很不好，只怕回去晚了是要受罚的。”

　　我们都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晋的墓碑，便急匆匆地赶回了烟雨楼。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我们分别跟着师傅学习各种技艺，除了必备的才艺，沈娘还要求我们对着镜子练习一颦一笑，要做到一肌一容，尽态极妍。所以这几个月里，从白天到傍晚，我们都一刻不得闲。除了夜晚可以共享宁静的时光。

　　这几个月来，沈娘林林总总教了我们不少东西，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变化最大的便数明瑶，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带出来的气质与风华都非其他姑娘能够比拟。我与清如见了都十分羡慕明瑶姐姐，沈娘见我们如此神情，安慰说我们不过是年纪尚小，日后自然也能够做到。

　　然而最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消息是，沈娘决定让兰嫣到二楼的赌场帮忙。

　　“为什么？你学的不是很好么？”清如一脸不舍的望着兰嫣，虽然最初她们彼此看不惯，可是相处了几个月后我们大家都发现，兰嫣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姑娘，乍一听说她将要和我们分开，都有些舍不得。

　　“是啊，兰嫣姐姐，你还是留下来吧，我们可以跟沈娘求求情啊，说不定她会答应我们的。”真想不到我竟有如此幼稚可笑的想法，沈娘的决定，又有几个人能够改变？可是当时的我却是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兰嫣泪眼朦胧地望着我们，虽然她努力地装着不在乎，可从她抖动的双肩，紧握的双手不难看出她也同样舍不得我们。

　　明瑶沉默了一下，安慰道：“兰嫣若是进了赌坊帮忙，也许并不是件坏事。”

　　“明瑶姐姐，可是赌坊里龙蛇混杂，一个姑娘在那里很容易受欺负的！”清如反驳道。

　　兰嫣冷哼了一声，抚着清如如墨染一般的长发，不屑道：“在这烟花之地，到哪里不是皂帛难分、龙蛇混杂？赌坊里的女子不止我一个，也有不少女子在那里帮忙摇色子，不也没出什么事么。更何况，在赌坊里我至少能够保证这个身子是清清白白的，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听了兰嫣这话，觉得也有道理，默默点了点头，但心中却仍旧不舍。

　　“那……”清如抽搭了几声，哽咽道，“那你走了之后，不要忘了我们几个姐妹啊，我会想你的。”

　　兰嫣用力点了点头，第一次主动拥抱我们，用极其温柔的声音道：“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永远都不会！”

　　就这样，原本四个人的房间只剩了我们三个，最初的几日，看着角落里空出来的床铺，我们心中都是一阵失落，清如忍不住还会大哭一场，后来我们却都没有时间怀念和伤感，因为沈娘已经安排我们去大堂表演。

　　明瑶善舞，清如善曲，她们常常合作，一个唱歌，一个跳舞，堪称精彩。

　　而沈娘也的确兑现了最初的承诺，请了教坊最好的师傅教我，使我能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于是三人中只有我还要继续学习，不过每月都有固定的几天时间要在台上隔帘献曲，为此沈娘还送了我一把音色极好的古琴。

　　沈娘最初给我的时候，那琴是装在一个木制的旧盒子里的，打开一瞧才发现那琴是上好檀木质地，琴身雕龙纹凤，琴弦紧若游丝。

　　果然是把好琴！

　　冬日里，院子里开满了梅花，推开房门便是一阵梅香扑鼻。夜间的梅花更是别有诗意，花瓣落于蜿蜒小径，轻轻踏上，顿时让人感到浑身舒畅。我走在寂静无人的小路上，轻嗅着梅香，即将登台献艺的紧张心情也舒展了不少。

　　“哎哟，我的好姑娘哟，”沈娘身边的小厮刘四儿跑了过来，“您还有闲心赏花呢，快随我去大堂吧，马上就要到您献曲了！”

　　我受不了刘四儿总是匆匆忙忙大惊小怪的样子，瞥了他一眼，气定神闲道：“慌什么，明瑶姐姐与清如不是还没下台吗？说不定底下客人觉得好，让她们再来一曲呢。”

　　“您还真是……”他跺了跺脚，面露急色，如此寒冷的天气竟有细细密密的汗水在他额头上。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逗你玩儿呢，我这就去！”

　　刘四儿一脸无奈的望着我，我摇了摇头，这么小的孩子总爱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好没意思！

　　到了大堂，走到后台，明瑶与清如刚刚合作了一曲《霓裳羽衣曲》，台下的看客们叫好声不断，果不出我所料，有客人喊道让她们再来一曲。

　　我有些得意地冲着身后的刘四儿扬了扬眉，看吧，我果然没有猜错！

　　清如满面笑容地望着台下，低声道：“明瑶姐姐，就《西洲曲》吧。”

　　清如唱的最好的曲便是《西洲曲》，自从知道我为她取的名字“清如”二字取自这篇诗词，她便一心想要唱好这首《西洲曲》。

　　明瑶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做好了准备。

　　乐声响起，清如张口如倾诉般唱道：“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清如的歌喉宛若夏日池塘中的白莲，清亮干净，又如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清新醉人。婉转于回肠之内，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美。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明瑶一袭藕荷色长裙，只在裙裾处绣了几朵盛开的碧莲，随着清如的歌声，明瑶在舞台中央旋转，绣于裙裾之上莲花便也随之旋转起舞。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明瑶白臂微抬，身姿婀娜。如一潭碧绿清水中绽放的一朵袅袅婷婷的白莲，那种白如玉璧的光华，凌然在碧波之上，光滟无人可挡。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唱到最后一句时，清如刻意压低了声线，使之听起来如同暧昧的倾诉和缠绵的痴缠……

　　一曲奏罢，歌停舞止，台下又是一片掌声雷动。

　　沈娘满面春风地走上了舞台，说了几句谦逊的话，话语间无非是让台下的有身份的富贵客人多多照顾两位姑娘之类的。

　　明瑶和清如羞涩地低头行礼，转身离开。台下又是一片挽留的声音，沈娘压了几次才让台下安静下来。

　　“沈娘，是不是容公子又要献曲了？”见到舞台上拉起了帷幔，有好事的人已经开口问道。

　　沈娘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今日献曲的倒并非容瑄公子，而是楼里的清漪姑娘，她的琴技亦是了得，怕是也不输给容瑄公子的。这次可是清漪首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献曲，大家可要多多捧场啊。”

　　沈娘话音刚落，只听一个清隽的声音自台下传来：“既然这位清漪姑娘的琴技不输于容瑄公子，那在下可要仔细地聆听一番了。”

　　我好奇地向外张望，发现这个声音是从不远处的雅间里传来的，因为隔着帘子，依稀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有坐有站，却不知刚刚的话是出自哪一个人之口。

　　“好，那么大家就请欣赏清漪姑娘的曲子《梅花三弄》吧。”沈娘满意地一笑，走下了舞台。

　　我上前走到帷幔后面，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我，在手指碰到琴弦的那一刻，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玉指轻抹琴弦，唇角轻勾，有淡淡的笑意绕在唇角，琴声犹如一汪清水，清清泠泠。

　　琴声婉转，在燕子的轻啼中，我的指慢慢地抹着宫弦，一阕《梅花三弄》，十指上清音流转。

　　一曲奏罢，台下果然掌声雷动，叫好声响成一片。我站起身，在帷幔后面福身谢礼，口中道：“清漪献丑了。”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不知是谁家的公子爷，大冬天的摇晃着折扇，口中念着赞美之词，附庸风雅。

　　“轻抚心弦清音炫，曼舞婆娑夜月缘。绕梁余音思醉影，仙子飘炫荡箴言。”声音又一次自雅间传来，清冷中有些撩人，却不是刚刚那个说话的人。

　　“难得听到你如此赞美一个人呢，”最初那个说话的人笑道，“容瑄，终于有人的琴技可以与你比肩了，这一趟还真是没有白来！”

　　““如此琴技实在难得。”雅间里另一个声音也附和道。

　　我心中一惊，雅间中刚刚作诗之人竟是我一直想见未见的四公子之一的容瑄！

　　雅间的帘子一掀，里面的几个人终于入了众人的视线。坐在那里的是三位公子，一个青衣宛然，一个白衣胜雪，另一个却是书生打扮。

　　沈娘看了雅间中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招呼，已有人站起身走近他们，客气道：“见过靖王殿下，见过侯爷！容公子好。今夜刘某在此能够见到四公子中的三位，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那青衣公子站起身来，笑道：“既是出门在外，刘公子就不必太客气了，请回座位继续欣赏歌舞吧。”

　　那姓刘的公子又冲三人拱了拱手，方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青衣公子落座时不经意抬眸，只见对面的白衣公子正望着他，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的神色也一下子变得无奈。

　　我站在帷幔之后，仔细地观察着三人。

　　那青衣公子，也就是靖王爷慕容靖，一身箭袖袍子，腰间系着银色萍丝腰带，腰间的玉佩显示出他尊贵的身份。眉目清俊，品貌非凡，只微微挂了那么一丁点笑意，便让人感到如阳春三月般的温暖。

　　而那白衣翩翩的公子，自然就是容瑄了。一袭白衣胜雪，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只用一只玉环松松地扣在脑后，看上去风骨俊逸，颇有几分出尘之姿。眼睛黑如夜幕，但是其中的光芒却如明星一般，甚至比这大堂中的灯光都还要亮上几分。

　　至于平阳侯谢毓，样貌虽不如那二人这般出众，可是气质非凡，一双眸子盈盈含笑，说不出的温和亲切，端坐在那里，安静优雅。只那么一眼望去，便叫人有神清气爽之感。不知是不是我隔着帷幔的缘故，只觉得，谢毓与容瑄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可却又说不出来那里相似。

　　慕容靖笑瞥了一眼容瑄，道，“我对这位能够让容瑄大加赞赏的清漪姑娘实在是太感兴趣了，不知是怎样有着七窍玲珑心的美女。”

　　谢毓也附和道：“是啊，如此佳人，甚盼一见。”

　　沈娘脸上堆着笑，可我猜她心里却是不怎么乐意的，上台前她嘱咐我，一定不要走出帷幔，让别人看到我的样子。她原是想吊足了台下的人的胃口，再让我露面的，可这靖王爷一番话打乱了她的如意算盘，而慕容靖作为王爷，位高权重，沈娘又不能得罪，一时竟乱了方寸。

　　容瑄见她一脸强笑的样子，解围道：“听曲识人，从刚才这一曲不难知道清漪姑娘是为美貌佳人，王爷已听得佳曲，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给自己留点想象也是好的。”

　　沈娘听了忙赔笑称是。

　　我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只听慕容靖一脸不满地道：“我还不是怕这姑娘砸了你琴技第一的招牌，好心当作驴肝肺！”

　　容瑄摇摇头，一脸无奈的笑了，这一笑又是说不出的俊美邪魅。

　　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能够将清绝出尘与邪肆魅惑如此流水无痕的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化为独特的气质和风华。

　　正在我静静端详他时，却听他朗声道：“不知清漪姑娘能否给容瑄一个薄面，与容瑄合奏一曲？”

　　我一惊，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台下一片嘈杂的叫好声。见沈娘没有出声阻止，又实在难以忘怀最初听到他弹奏的那首曲子，忍不住点了点头，清泠泠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只见容瑄面露愉悦的神情，随即挑眉一笑，问道：“姑娘想奏什么曲子？”

　　我脱口而出：“《烟水谣》。”

　　慕容靖听罢先是一惊，后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冲着容瑄笑道：“竟是你的作品啊，你可要争气些，弹自己的曲子若是输给了清漪姑娘，那可是太没面子了。”说完便坐在那里，满脸期待地等候。

　　台下众人也情不自禁地安静了下来，只有沈娘一副探究地样子望着我与容瑄。容瑄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只不过点了点头，取了一把古琴，随手拨了拨琴弦，冲帷幔里的我点了点头。

　　纤白的手指划过琴弦，紧一声，缓一声，幽幽地，带着几分慵懒之意。

　　音色如水，清清泠泠，七弦三十二调，皆是宛然。

　　九重宫城，七转商音，琴声骤然划过深沉的夜幕，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容瑄指尖上挑起的那根琴弦，宛如金戈铮铮厉厉，仿佛在述说苍茫云海间迷蒙烟雨中的凄凉与悲壮！

　　一曲奏罢，鸦雀无声。

　　就连我自己也怔在了那里。

　　许久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打破清寂，率先鼓起了掌。

　　我回过神儿来一瞧，原来是慕容靖。

　　“这一曲果真是人间仙曲，值得赞叹！这位清漪姑娘既美且慧，性通天籁，他日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一代琴师名妓，风华绝代！”慕容靖赞美道。

　　沈娘听到这番话自是高兴万分，见我还愣在那里，好气又好笑地提醒我道：“还不快谢谢靖王爷夸奖，瞧这丫头，高兴傻了不成！”

　　我轻轻福身，谢过慕容靖。不知为何，竟掀开了帷幔，不顾众人或诧异或惊艳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容瑄面前。

　　容瑄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望着我，似乎在等着我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他。一向冷静的我却在触及到他的目光时感觉到有些慌张无措。迅速在脑海里组织语言，清泠泠地道：“容瑄公子琴技绝佳，清漪自愧不如，若公子不嫌弃，能否允许清漪拜公子为师学习琴艺？”

　　众人都有些惊讶，谢毓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唇角微动，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喝了口茶，而慕容靖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容瑄听了我的话后也有几分讶异，笑道：“清漪姑娘过谦了，以姑娘的聪慧假以时日定能超过容瑄，拜师的话，容瑄愧不敢当。”

　　我固执地抬眸望着他，我知道如果想要成为一名清倌，摆脱接客的命运，这是我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容瑄的一双眼眸亮若星辰，清澈如水，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眸中流转的波光如同夜空中绚烂的烟火，绚丽迷人。

　　只听他道：“既然清漪姑娘坚持，容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能得姑娘如此青睐，是容瑄赚了呢。”

　　听了他的话，我着实松了口气，刚想跪下行拜师礼，他却伸手扶住了我，摇头道：“我可以授你琴技，拜师什么的就免了吧。”
　　我怔了怔，有些不解他的意思。

　　容瑄望着我的眼神有几分柔和，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说来你我有缘，你刚刚弹奏的那把琴正是我亲手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