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堕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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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风吹落廊外的红枫树，纷纷扬扬，如同成百上千的蝴蝶翩翩起舞又悄然落下。
因昨日沈娘惩罚了迟来的姑娘，因此今日清早姑娘们都早早侯在了大堂，丝毫不敢懈怠。
沈娘还没到，只见烟雨楼前，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一个披纱飘香的年轻女子从马车上下来，纤细的指提了裙裾，迈过烟雨楼的门槛，不过一个动作便格外妩媚动人。
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刚进前院，就听见门口的小厮上前笑道：“倾城姑娘，怎么到了早上才回来？”语气颇为促狭。
那名唤作倾城的姑娘柳眉挑起，半笑半怒地看着小厮道：“昨晚礼部东方大人府上摆宴，那一帮朝臣们闹了一晚上没个消停，礼部的那些个官老爷们不让走，我们姑娘们哪个敢走？隔壁天香楼的柳亦欢还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对我是冷嘲热讽，姑娘我气都气死了！”
小厮瞧见她恼了起来，忙噤声不语，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让这位姑娘进了楼。乌黑的青丝，白嫩的娇肤，秀而细长的柳眉，修长深邃的凤目，配合着身上淡淡的天然幽香，如一幅令人倾倒的美女图。
走过大堂，那位倾城姑娘看了我们一眼，最终把目光落在我和明瑶身上，细长的柳眉轻扬，赞道：“果然是标志的人儿，不出几月，我这花魁的名号可要让贤了。”
“倾城这是吃醋了呢，”只听沈娘一边向大堂走来，一边掩口笑道，“有几个出色的姐妹帮衬着你不好么，这可是我们烟雨楼的福气，舞倾城你信不信，这几个丫头假以时日定能成为烟雨楼的头牌。”说罢也看了我和明瑶一眼，笑得颇有深意。
“是啦，沈娘的眼光自然是好的，舞倾城就提前祝贺几位妹妹了！”随后便用丝帕掩了嘴，迈着碎步回房了。
沈娘看着舞倾城妩媚的身姿走远，才道：“你们如果用心学习，自然也能像舞倾城那样成为我烟雨楼的头牌，到时候达官贵人想见你都得挤破脑袋，好好努力，不想屈于人下，就自己争气些。”
姑娘们忙忙点头应是，随即乖巧地站到了一边，等候其他安排。
沈娘见今日姑娘们格外乖巧懂事，也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自丫鬟手中拿了花名册，一个个地点着我们的名字，每一声仿佛都决断了一条性命的归宿。最终，我与明瑶安排到了一起，由一个叫芸姑的嬷嬷教我们礼仪，剩下的才艺自有特定的师傅们教授。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姑娘们的穿衣打扮自是顶尖重要的，我先教你们如何选择合适的衣服。择衣也是一门学问，如何能够打扮的出众而不出挑，惊艳而不落俗套，端看你择衣的本事学的如何。”芸姑一本正经的为我们讲述着如何选择合适的衣服，什么样的肤色选择什么颜色的衣服，如何根据高矮胖瘦选择最合适自己的款式，怎样打扮才能最大限度的掩盖自己的瑕疵……
一上午下来，我和明瑶连连赞叹，以往虽然对于穿衣打扮也格外重视，却没曾想过其中竟有如此高深的学问。
“你们刚刚上道，不需要学的太多，平日里多看多听多学才是最重要的，所谓耳濡目染就是这个意思。芸姑我说的再多姑娘你无法领会也是徒然。”
我与明瑶点点头，恭声谢过芸姑。
好容易挨到中午，四个人再一次重聚在那间小屋子里，彼此说着经历的事情。听了清如的话我才知道，原来像我与明瑶这样一个教导嬷嬷教两个人的是很少有的，大多姑娘都是六个或者十个人一位教导嬷嬷。
“沈娘也许是有意培养我们，”明瑶道，“这些重点培养的姑娘也许有机会争夺花魁。”
“还是明瑶姐姐和清漪妹妹有福气，”清如叹了口气，“如果能当上花魁，自然不必被逼着接客了，我好想做清倌啊。”
“清如，花魁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这里面竞争激烈着呢。”兰嫣不咸不淡地开口。
见清如神色沮丧，我忙宽慰道：“不妨事的，继续努力也就是了。我和明瑶姐姐也会帮衬你们的。”
明瑶亦笑：“是啊，现在只是开始，往后如何全看造化，你也不要灰心。”
清如展颜一笑：“听你们这样说，我一点都不担心了。对了，听说今天晚上有姑娘在大堂献艺，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明瑶道：“我们初来乍到，按理说晚上是不允许到大堂去的。”
清如不以为意：“晚上大堂里人这么多，谁会注意到我们？更何况沈娘不是也让我们多看多听多学嘛，这也是个好机会啊。”
明瑶思索片刻，点头道：“那好吧，悄悄站在远处看就是了，不要生事。”
清如高兴的答应着：“姐姐放心，我们会很乖的。是不是，清漪？”
我点点头，对兰嫣道：“兰嫣姐姐，一同去吧。”我的话音刚落，清如便埋怨地盯着我，我暗暗好笑，却不理她。
兰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我与明瑶相视一笑，看来兰嫣也开始试着与我们相处了，只要我们以诚相待，不怕她不把我们当成朋友。
白天与夜晚交接的时刻，总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小时候，我总爱在夕阳西下之时窝在母亲怀中，眯着眼睛望着天边，感受着夕阳的暖意。
我走到窗前，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依旧是淡而透彻的蓝色，轻飘飘的云絮被将要沉下的太阳染成了浅浅的粉色，朦胧如最薄最软的轻纱，轻纱下笼着隐隐现出的闪烁的明星。
待到花灯如昼，琴鼓声声，欢声笑语之时，我们四人结伴向大堂走去。夜幕降临，堂中已坐满了人，舞台上的舞女们正在琴箫的伴奏中翩翩起舞，望着台下众人如痴如醉的神情，清如悄声在我耳边道：“以后我也要在这台上表演，让大家都知道我！”
我淡笑着点点头，沉醉在如梦如幻的乐声中和轻盈绝美的舞姿里。
一舞罢，众舞女含笑福身，台下掌声雷动，夹杂着无数的叫好声。
沈娘见大家热情高涨，媚笑着走到台前，福身道：“感谢诸位捧场，下面是容瑄公子的新曲——《烟水谣》。”
沈娘话音刚落，台下掌声雷动，比刚才更甚。我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见周围客人的眼神中露出强烈的渴望和期待，三分激动，七分沉迷，心下不禁奇怪，这容瑄公子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让这些看遍歌舞的人们有如此痴迷的反应？
“明瑶姐姐，容瑄公子是谁啊？”清如首先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明瑶怔忡了一下，轻啊了一声，随即有几分惊讶：“你们竟连容瑄公子都不知道吗？”
清如摇了摇头：“我家住的偏远，以前跟着爹娘进城的日子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人物？”说罢回头看我。
我亦道：“往日家中规矩甚多，外面的事情清漪也是知之甚少。”
兰嫣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仿佛一切事情与她无关。
“姐姐既然知道就快说吧，别吊着我们俩的胃口！”清如微微拉了下明瑶的衣袖撒娇道。
明瑶点了点头，刚想为我们解答疑惑，“铮”的一声如天籁的琴音却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不约而同地移目台上，在细密的珠帘遮挡下，那人白衣墨发，虽然看不清容颜，却是身姿脱尘，清贵优雅。
琴音苍然古朴，如泉水般缓缓流泻而出，低沉冷涩，却在人将要沉浸其中之时忽而转变，自舒而急，若水涤大川，日照长河，缠绵淌出，一叠三叹。真不愧《烟水谣》这一曲名！
一曲奏罢，场中一片寂静，甚至连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表情陶醉痴迷，仿佛仍沉浸在这空灵清幽的琴曲当中。我虽然习古琴多年，也被师父夸赞难以比拟，但听了此人的琴曲，我只感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回眸望向明瑶，亦是一副沉迷的神情。
不知是谁首先打破了场中的沉寂，第一个拍案叫好，大家这才反应过来，掌声如潮水般涌动。
“容瑄多谢大家捧场。”声如坚玉，醇厚悠远。
台下有一青衫青年朗声笑道：“容公子客气，郑某夜夜来此就为听容公子一曲，只不过容公子只打算在帘幕后与我们说话吗？”
“是啊，容公子，好不容易盼到你出场，好歹露个面啊。”
一时间台下起哄声不断，我也被那琴声勾起了几分好奇，情不自禁地望着珠帘后的身影。
“台下的都是常客，容瑄自然是要见的。”容瑄淡笑，声线却不似方才的清越，而是变得低靡撩人。
清如拉了拉明瑶的衣袖，催促道：“姐姐快说嘛，人家越来越好奇了。”
明瑶又看了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一眼，将我们拉到身旁，我们便围到一起听明瑶讲述容瑄的事情。
扬州城内曾评选出四公子，分别是慕容靖，谢毓，乔子峰和容瑄。慕容靖大家自然都知道，是亓国当朝的靖王爷，虽是王爷却无心政事，只爱写诗作画听曲，风雅的很，但他的武艺也十分出色，虽然不能与当朝裕亲王相比，但也是战功赫赫。而谢毓则是出身贵族，是当朝左相的独子，三年前考取了文状元，后因为在与辽国和谈时立下功劳，被圣上封为平阳侯。乔子峰据说是一位江湖侠客，不过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风流才子。
“那容瑄呢？”清如轻声问道。
明瑶蹙了蹙眉，继续道：“至于容瑄……他就好像是一个谜，无人知其来历，甚至无人知其年龄。人们对他的身份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个琴师，因战乱导致家破人亡才被迫来风月场所演奏的；还有人说，容瑄其实身份显赫，来到烟雨楼是另有所图。”
“我觉得他一定很厉害，你们想想，这四公子中除了他之外哪一个不是身份地位显赫，这个容瑄既然能与他们比肩，一定是有背景的人。”
“清如姐姐这话有理，”我回忆起刚刚那琴曲，看着台上道，“能做出如此曲子的人，定不是平庸之辈，只怕是不世出的人才。”
“我虽然自小从扬州长大，对这些轶闻也略知一二，但容瑄的身份的确是不清楚，怕是也没有几个人清楚，”明瑶笑了笑，又道，“有好事者，根据四人的性格做了简单的评价，说是慕容靖闲淡恬适，谢毓谦逊有礼，乔子峰风流倜傥，容瑄风雅神秘。这话说的倒是很贴切。”
慕容靖与谢毓往日只是听父亲提起过，没有太深刻的印象，但今天见到容瑄，虽然看不真切，但这个“雅”字，确实是当之无愧。
笑谈了几句之后，明瑶走到一旁倒了杯茶，轻抿了几口，笑道：“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你们听完一笑也就罢了，曲子也听完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清如似乎还意犹未尽，噘嘴道：“来都来了，再多呆一会儿嘛，反正回去也是无趣。”
我刚想劝阻她，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怒气在耳畔响起。
“你们几个丫头怎的跑到这里来了？难道今日的规矩都白学了？”沈娘不知何时站到了我们身旁，面露不满，看了台上一眼又蹙眉道，“还不随我回去！”
明瑶镇定地福身：“明瑶和姐妹们知错了，这便随沈娘回去领罚。”
沈娘轻轻哼了一声，转头离开大堂，示意我们跟她走。
明瑶连忙跟上，我紧随其后，清如走到门口还不忘对着沈娘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被兰嫣推了一把才悻悻地离开了大堂，而我心中却因为没有看到那人是何等风华而感到一丝遗憾。
自大堂到我们住的地方不过短短一条路，我们四个却因为会否受到惩罚而心中忐忑不安，一路上竟然谁都没有再搭理谁，只一味地低头向前走着。
就要到达地方时，一个小厮小跑着过来，对沈娘道：“沈娘，有个小子想逃跑，被我们抓回来了，现在就绑在柴房里，您打算怎么处置？”
沈娘眉头紧蹙，面上怒意一闪而过，随即吩咐道：“去柴房等我。”
那小厮点了点头，又快步跑开了。
沈娘回眸看了我们四个一眼，忽地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们也跟着来吧。”说完便摆动着腰肢往柴房方向走去，留下我们四个面面相觑，心中却更加惶然。
到了柴房，果然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被缚住手脚倒在地上，沈娘看了那少年一眼，冷声道：“好本事的小子，竟然有胆子逃跑！”
那少年见到沈娘之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大声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沈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帕子，几个长得粗壮的大汉将少年围在了中间，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
少年见到这样的阵势也有些慌了手脚，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深深的恐惧与无措。
“不错，还知道害怕，”沈娘刻意放柔了语气，“告诉沈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我叫阿晋，我家在柳叶村，我是被坏人打昏卖到这里来的，我要回家！”
“好孩子，来了我烟雨楼断没有离开的道理，除了两个法子能让你离开这里回家。”
少年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法子？”
沈娘冷笑：“要么，你自己赚银子为自己赎身，要么一头碰死在这里，倒也干脆！”
我心中一惊，刚想上前为这个少年求情，却被明瑶一把拉住，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
少年怔了怔，抬起头，如墨染的一双眸子被泪水打湿，却更加通透，宛如琉璃。泪痕，在他绝美的容颜上，雕刻下风一般的痕迹。悲伤得让人心痛。
我看着他无助又哀伤的样子，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又湿又重又痛，一股酸热猛地冲上了眼眶。
“哼，我还以为你小子有多大本事，不过这点能耐，就知道哭！”一个大汉不屑地嘲弄道，还重重的踢了他一脚。
少年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怒气腾腾地瞪了那大汉一眼，随即用力地挣扎起来，沈娘轻蔑地瞧了他一眼，吩咐道：“放开他的手脚，我倒看看他想怎么折腾。”
大汉依言将缚在他身上的绳子解开，只见那少年风一般地冲着房门跑去，沈娘一记眼色过去，离门口最近的大汉连忙拦在了门前，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那少年猛然间改变方向，一头撞在了墙角上，头上流下了鲜红的血……
我与清如倒吸了一口气，再也顾不得事后的惩罚，赶忙将少年扶起，见他已然昏倒，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流过眼角滴落在地面上。
清如不由自主地跪下去，低下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边哭边哀求：“沈娘，替他找个大夫吧，他都已经昏过去了！”
“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沈娘低声说了一句，让小厮去请个大夫。
然而等到大夫匆匆忙忙地赶来之后，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却早已没有了呼吸，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尘世。
一个人从一个世界去到另一个世界，是如此迅疾而又不可避免的过程，只是心脏的一次停顿，便万劫不复。
清如坐在他床边失声痛哭，清如曾对我说过，她的弟弟也不过这般大小。我想她应该是在这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弟弟的影子，所以才会如此伤心难过。明瑶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望着少年此刻宁静安详的“睡颜”，我忽地想起了刚刚看到的日落。记得娘亲曾经说过：人的生命就像一次华美的日落，盛大而忧伤，平凡而震撼人心。
当时的我不能理解，只是觉得娘亲的形容很美，可今天晚上我却头一回明白了这句美丽动人的话语之后的悲凉凄冷——日落了还会有日出，花谢了还会再开，而人的生命却无法重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堕红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