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词》云靖薇

2、前尘断

　　秋色已老了梧桐，黄叶纷飞，寒霜点点。天空颜色死灰，暗淡的天光淡淡地透过窗棂，无色单薄。

　　当我自简陋的马车中走出，站在烟雨楼门前时，身上还穿着孝衣。站在一堆姹紫嫣红中显得分外冷寂。

　　车夫看着我们一个个下了马车，便走到烟雨楼门前的龟奴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那龟奴便转身跑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紫衣的美妇人便走到了我们面前。

　　我这才细细看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紫衣上绣着一朵硕大的鸢尾花，腰束素色缎带，脸上并未施过多粉黛，眉若春山，眼若秋水，面若桃花，娇媚入骨，入艳三分，堪称绝色。

　　妇人并未多言，只是从我们身旁依次走过，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时而轻轻点头，时而微蹙蛾眉，然后指点着龟奴把姑娘们分成两列。待她走到我面前时，明显眼前一亮，媚笑道：“好一个美人胚子。”

　　那车夫忙道：“这的确是这一拨中最有姿色的一个，只不过她的身份有些特殊。”说罢对妇人耳语了几句。

　　妇人轻蹙了下眉，似乎有些讶异：“被贬成了乐籍……竟还是个大户？”说罢再次打量了我一番，叹道：“真真是可惜了……”

　　闻言，我低下头，心中凄苦万分。

　　父亲身居要职却被人陷害，当今圣上一怒之下下令诛九族。一日之间，除了十五岁以下的孩童之外，全部家人都被处以斩刑，就连下人都没逃过。而今日，却是我十五岁的生辰。

　　一夜之间，天地顿换。

　　记得出事前的几天，我还在父母膝下承欢，欢天喜地的与姐姐商量十五岁的生辰该如何过，要宴请哪些小姐妹到府中来做客。可官差粗暴的推搡，姐姐无助的哭喊，大刀砍落的父母的头颅、挥洒出的鲜血，这残忍血腥的一切让无忧无虑的我却在转瞬之间成了孤儿。

　　那美妇人怜惜地望了我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美妇人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定了定神，忙答道：“萧清漪。”

　　“倒是个精致的名儿，不必再改了。”那美妇人点点头，龟奴便把我带到了左边那堆姑娘中间。

　　那些姑娘大多与我年岁相仿，左右不超过十七岁，有些面色凄苦，还有些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周围的人。有两个身材姣好的姑娘比我们年长些，眉目间已有几分韵味。

　　“喂，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身旁的一位身着鹅黄衣衫的姑娘轻声问道。

　　我看了她一眼，答道：“清漪。”

　　“好名字！”她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哪像我，张莲儿，一听就土里土气的。”

　　我暗笑，倒是个爽朗的姑娘。

　　见我微笑，她忙道：“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别笑我这个不识字的。”

　　我摇摇头，解释道：“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是个爽朗的姑娘，一定很好相处。”

　　“要不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弟弟又生了重病，娘才不会把我卖到这里来。送到大户人家当丫鬟也比来这里强！”

　　闻言我沉默了，如果有的选择，谁愿意来这样的风月场所。

　　生如落花，死如流水，飘如陌尘，零若浮萍，烟花之地的女子最是凄苦惨然。

　　“二位妹妹不要再自怜身世了，”身后一个清泠的声音传入耳中，“既来之则安之。”

　　我忍不住回眸望去，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一双眼睛空蒙而温柔，笑起来还带有一丝妩媚。

　　“多谢姐姐宽慰，”我轻声谢过，“不知姐姐芳名？”

　　“明瑶。”

　　那名为明瑶的姑娘沉默了片刻，又道：“那人把我们分成两队是有缘由的，我们这边不论是姿色还是身家都好过那边，若是以后争气，也许不必做那伺候人的事情。”

　　张莲儿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做清倌吗？似乎不错！”

　　明瑶嗔了她一眼，幽幽叹道：“那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去年烟雨楼的花魁凤晚栀便是清倌出身，听说是色艺皆绝，当了花魁没多久便被官家老爷收去做了小妾，现下倒是个有身份的，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福气。”

　　张莲儿不屑地撇撇嘴，嗤道：“在这里唱一辈子曲儿不好么？做什么非要嫁人！我呀，才不羡慕她凤晚栀！”

　　明瑶听了她这番话倒是有几分吃惊，细细打量了张莲儿一番，美目波光流转，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就在我们说话时，又有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了烟雨楼门口，那车夫像是很不耐烦，骂骂咧咧地跳下车，掀开帘子的动作也极其粗暴。然而让我意外地是，这次自马车中下来的却是几个年纪尚小长相标致的男孩儿。

　　张莲儿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明白，冲口便问道：“怎么这烟雨楼还收男的？”

　　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听身后明瑶轻叹了口气，似是对这些男孩子们有些不忍，道：“这一点也不奇怪，好多妓院一样收男童的，据说一些官宦人家好这一口，碰上残忍的还会往死里虐待。”

　　闻言我看向那些男孩子，一个个身着破旧单薄，用一双好奇又茫然的眼神望着烟雨楼巨大的牌匾，再联想刚才明瑶的话，心中不禁一阵酸苦。

　　明瑶似乎对烟雨楼知之甚多，给我和张莲儿讲了不少有关烟雨楼的事情。据说烟雨楼与其他烟花之地略有不同，并不是单纯的让客人寻欢作乐，而是集吃喝玩乐于一身。这烟雨楼分三层，第一层是酒楼，供客人吃饭喝酒看节目；二楼则是赌场，不少达官贵人愿意来这里一试手气；而三楼则是姑娘们的闺阁，用来迎客的。

　　明瑶与我们嘀咕了半天，只见那美妇人站到了离我们三步远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我们忙噤了声，恭顺地站好。

　　“我是烟雨楼的鸨母，你们可以叫我沈娘。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烟雨楼的姑娘，我会安排人教你们规矩，”沈娘略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进了这烟雨楼，便是烟雨楼的倡伶，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还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到了这里便是妓儿，你可以清高，可以孤傲，但那些不过是装点门面，哄客人开心的表面文章，万万不可忘记自己的身份！”

　　话音刚落，隔壁一列已有胆小的姑娘嘤嘤地哭了起来。

　　沈娘不耐烦地蹙眉，冷声呵斥道：“哭什么！现在四个人一组站好，我会派人领你们去房间。日后若是有出挑的，不愁有自己的屋子。”

　　“这些个小倌，跟我到这边来。”沈娘又扫了我们一眼，便带着那几个男孩子到另一件屋子中了。

　　我，莲儿，明瑶以及另一个姑娘站在了一起，莲儿很是开心，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亦觉得和两个认识的人住在一起甚好。

　　随着龟奴进了屋子，屋子并不大，堪堪容下四张窄小的床和两个梳妆台，好在被褥齐全，料子也还过得去。

　　莲儿高兴地说：“我的老天爷，竟是比我家里还舒服！”

　　明瑶面上带着几分怜爱看了她一眼，便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我无意间看到明瑶的眼神，心中不禁难过，姐姐也曾这般宠爱包容地看着我，对着我笑，谁知却落得一个惨遭情郎欺骗，害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明瑶见我眼神不太对，忙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担忧地望向我，我咧开嘴强笑了笑，借着低头整理被褥的空儿，把刚流出眼眶的泪水擦拭干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莲儿看到身边那个不言不语的女孩儿，问道。

　　女孩儿轻蔑地一笑：“凭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闻言，不要说是莲儿，就连我和明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蹙眉看向她。

　　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容貌算不得上好，不过一双丹凤眼却为平淡的面容添了几分媚气。

　　我暗暗想：这女子想必也是出身大户，否则不会有这般骄纵的脾气。

　　“沈娘方才才说了，让我们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都是倡妓，跟谁耍大小姐脾气呢！”莲儿不满地嗤道。

　　我怕她冲动起来出手打人，于是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明瑶温和一笑：“大家都是倡妓，谈不上配不配的，若姑娘实在不愿道出自己的名字，我们姐妹自是不勉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面上的和气。”

　　年长几岁自是不同，我暗暗赞叹，明瑶这一番话说的讥诮，一句“我们姐妹”便生生将她排除在外，那句“面上的和气”更是明白的告诉她没有把她算作自己人看待。

　　女子听了明瑶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声道：“兰嫣，我的名。”

　　明瑶点了点头，仍是一副不咸不淡地样子：“这样不就是了，我们四个人既然分到了一起自然是姐妹间相互帮衬。我痴长你们几岁，你们称我声姐姐不过分吧？”

　　张莲儿对明瑶颇为佩服，自然一万个答应：“当然不过分，自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姐姐了。”

　　我亦笑着唤明瑶一声姐姐，这声“姐姐”是发自真心的，如果这辈子都注定要在这烟雨楼度过，那明瑶便是我在这里最亲的人了。

　　之后我们各报了年龄，兰嫣排在第二，我是四人中最小的一个。

　　“清漪，好妹妹，”张莲儿腻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你看你们的名字都这么好听，只有我的名字最土最俗，知道你出身不凡，能不能给我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我闻言强笑了笑，道：“出身什么的，姐姐不必再提，进了这烟雨楼，前尘如烟散，再风光富贵也都是过往。”

　　莲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有些歉意的保证道：“我以后不会了。”

　　我笑了下，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叫莲儿，‘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以后你便叫清如可好？”

　　“清如？”莲儿咀嚼着这个名字，欢喜道，“真是好名字，还和你的名字一样有一个‘清’字，这下我们可真成了姐妹了！”

　　明瑶见她如此情态，也高兴地笑了，打趣道：“你们两个姐妹情深，这么快就忘了姐姐啊，姐姐可是伤心了呢。”

　　我和清如闻言连忙上去讨好明瑶，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了半天，说了一堆的好话，逗得明瑶笑个不停，就连兰嫣也忍俊不禁，望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我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儿其实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骄纵，既然命运将我们四人连在了一起，那么我们就要像亲姐妹一般相互扶持，彼此关爱。

　　听着姐妹们笑闹的声音，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我将几日来的悲苦尽数压在心底。既然躲不过，就从容面对，至少在她们的陪伴下，我不会孤单一人。

　　我默默地对自己说，从此之后只做清漪。

　　烟雨楼的清漪。

　　清早，天还未亮，一阵锣鼓声便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猜这应该是起床的信号。好在父亲对我管教甚严，断断是不能够赖床的，不然还不知道如何经得住。起身穿衣，看到明瑶已经打理好了自己，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三千青丝，乌黑柔顺。

　　见我起身，明瑶招呼我过去梳理。我坐在镜子前，看着她纤细的指绕上我的发。听她在耳边赞道：“妹妹的头发这般好，就像锦缎一般顺滑。”

　　我笑了一下，不久前母亲也曾这样夸赞过我。

　　“妹妹想梳什么样式的发髻？”她素手绾着我的青丝，询问道。

　　我偏过头想了想，有几分眷恋地说：“我娘亲生前常为我梳飞仙髻，姐姐会不会梳？”

　　明瑶点了点头，笑道：“这个好办，保准把妹妹打扮的像仙女一样，美美的。”

　　我眨了眨眼，回过身抱了抱明瑶，轻嗅着她衣服上散发的清香，熟悉的味道让我忍不住想要落泪，顺势将头埋在她怀里。

　　明瑶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哄道：“一会儿还要到大堂去呢，可别哭红了眼睛。”

　　我自她怀中抬起头，有几分不好意思，轻声唤道：“姐姐。”

　　明瑶拍了拍我的头，拿过梳子挽起了我的发。

　　不一会儿，清如揉着眼睛醒了过来，昨晚她太过兴奋，接近凌晨才昏昏入睡，不过两个时辰便要起身，也怪不得一脸倦容。

　　明瑶一边梳着我的发，一边催促道：“快别发呆了，赶快去梳洗，把兰嫣叫起来。”

　　明瑶话音刚落，兰嫣便自被中坐起，看了明瑶一眼，和清如一起起身，叠被，梳洗……

　　一时间我们都已经梳妆打扮好，按照沈娘先前的嘱咐，来到了大堂中。

　　等我们在大堂中站定，已经有几位姑娘早早等在那里。沈娘在几位侍女的簇拥下来到大堂，扫了我们几人一眼，略点了点头，便坐在了中间的椅子上，随即有丫鬟递上了热茶。

　　沈娘就坐在那里，素净白皙的手端着茶杯，用纤细的指拿起杯盖轻轻地拨着茶叶，一双美目专注地看着茶杯，竟是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不知不觉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又有几位姑娘零零散散地走了进来，见沈娘一副闲淡的样子，不禁有些拘谨，胆子小的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沈娘将一盏茶细细品玩，方才抬眸，看了看已经到场的十几位姑娘，有几分薄怒表现在脸上，冷笑道：“这才刚到我烟雨楼，就这般放肆，昨日我的话竟是全然不放在眼里了！”

　　我们自是不敢出声，清如暗地冲我吐了吐舌头，我瞥了她一眼，让她老实一些，又看向旁边的明瑶却是一副淡然得好似早就预料到的样子，暗暗钦佩。

　　沈娘望了我们一眼，点头道：“好在还有你们这几个听话的丫头，记得要争气些，不要像那些丫头。”说罢又唤来身边一个绿衣的丫鬟，吩咐道：“去告诉那些个丫头，今日既不能准时来到大堂，那就不要来了，另外今天的饭菜便免了罢，也让她们长点记性，还当自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小姐么？”

　　那丫鬟领了命，便去通知那些姑娘们去了，留下我们这十几个站在大堂里，敛声屏气地站着。

　　我低着头，感觉到沈娘的目光依次在我们身上短暂流连，然后道：“开始吧。”

　　首先是例行询问了几个问题。大多是问你的名字，年岁和才艺。

　　“多大了？”沈娘问道。

　　“十五岁。”

　　“会写字吗？”

　　我点点头。接着有丫鬟递上笔墨，听沈娘吩咐道：“写两个字我瞧瞧，就写你的名字罢。”

　　我接过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错，是下了番功夫的。烟雨楼的姑娘不仅注重姿色，也要多才多艺。你都会些什么才艺？”

　　母亲是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皆通，自然对我的才艺抓得很严，自小便习了古琴和诗词，至于下棋和画画我却是半瓶子醋，略会一些，但算不得精。

　　我如实向沈娘说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这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我会安排人专门来教你，定让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皆通。”

　　沈娘又一招手，让丫鬟拿了一张红笺，让我将名字写在上面，我依言写下了名字，沈娘便摆了摆手。

　　我依依行礼，谢过了沈娘，便安静地退在了一旁，看着姑娘们一个个被询问，一个个在红笺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仿佛是交付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