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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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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侯爷想要我怎么做呢?”
“从靖王府找出那些信件,呈于圣上,自然能够替萧家洗清冤屈。”
回到烟雨楼的时候,已是天明。我思量了片刻,敲开了陶然居的门。
容瑄见我来了,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笑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谢毓昨晚找过我,让我从靖王府找出慕容靖和临国互通往来的信件。”
容瑄挑了下眉,淡笑如常:“你的意思呢?”
“我……”我一时语塞,虽然知道容瑄对谢毓也许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可他们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容瑄只是静静地望了我一会儿,伸手理了理我有些凌乱的长发,淡然道:“按你心里想的去做,不用顾及我。”
我睁大了眸子望向他,惊讶道:“你……”
他负手走到窗边,冷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一次,他可是小瞧慕容靖了。”
我默然站立,以容瑄的聪明才智,应该很容易猜出我想要做什么。我见他没什么大反应,应该是默许了我的做法。
“清漪,还记得我曾经提起过的邹良么?”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当初在裕亲王府上还见过他一面,应该就是他。”
“倘若你能够说服他,这件事情对你而言,事半功倍。”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可他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了。只是坐到古琴旁边,弹了一首凄凉挽歌:
“嵩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亦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踟蹰。”
我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望着他,只觉得他虽然仍在笑着,但神色已渐渐变得迷离。好似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不再,只留他一个人独处在此,人在,神却不在,徒留一片麻木,一片残忍。
当三日后我收到一封匿名信时,我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心想事成大概就是如此吧。
如约到了信上写着的地点。远远便看见了年过半百的邹老将军笔直地站在那里。
“邹老将军,是么?”我走上前去,行礼。
邹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欣慰点头:“像,太像萧将军了!”
“邹老将军……”
“叫我邹伯伯吧,”他眯眼一笑,“当初若非我家里有急事,没有跟随萧将军去边外,也许今日早已变作森森白骨了。”
“若不是邹伯伯逃过一劫,如何能替父亲平反昭雪呢?”我亦笑答。
邹良犹豫了片刻,才道:“这一年多来,我的确查到一些事情,却不是什么有说服力的证据。”
我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邹良叹道:“我与你父亲也算是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这一年来每次想起萧将军含冤而死,还有这么多无辜的亲人和将士受到了牵连,我心里也是悲痛万分。起初我并不知道一切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操纵,只当是因为失了城池,皇上大怒,所以才要置他于死地。直到近期我才得知原来一切事情都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邹伯伯,这一切真相,也是那人亲口告诉我的。”我不知道邹良是否已经知道这事情是慕容靖所为,所以有心试探。
“是他亲口说的?”邹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道:“他对我说,他倦了,不想再继续了。”
邹良闻言,冷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为了区区权势,竟然罔顾人命!”
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倘若追求的再高一点,更高一点,又是需要怎样的累累白骨?
“那么,邹伯伯,不知道你能否帮清漪替父亲翻案呢?”沉默了良久,我缓声问道。
邹良蹙眉看着我,迟疑片刻才道:“这个自然……只是这证据……”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清漪一定会查清楚,还请邹伯伯给我点时间。”
邹良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
看着他远走的背影,我也不忍心怨怪些什么。人皆有私心,就像邹良,犯不着为了死去的人,白白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他的迟疑犹豫,我能够理解。但是,我却不允许他退缩。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频繁出入靖王府。虽然慕容靖对此毫不关心,但我始终是小心翼翼。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仍然不知道慕容靖究竟想要做什么。先是主动承认当初犯下的罪行,又是默认我在靖王府搜集证据,还想要借我的手除掉谢毓……
我蹑手蹑脚地进入了慕容靖的书房。桌面上放着一摞折子,我草草的翻了翻,都是一些不沾边的事情。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罗列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有纸质的,有竹简,甚至还有丝帛。我拿起来翻了翻,有些书籍竟都是孤本,可谓价值连城。于是,我更加小心,生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物品。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三次我进入书房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那些信件。
一个隐秘的盒子里放着一摞整整齐齐的信件。我打开了几封匆匆扫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一封慕容靖与临国联系的信件。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我将那一张信笺小心地贴身藏了起来。
而在我不断收集证据的过程中,慕容靖称病在家,暂不上朝。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他的托词,去看了他之后,才发觉他真的病得很重。
“王爷真的不用请太医来瞧瞧么?”我不知是第多少次劝他看大夫,可他总是笑着拒绝了。
“父皇三天前下旨,想要让我娶白雨婷。”慕容靖说道。
我一怔,抬眸看向他。
“我拒绝了。”他淡淡道。
“为什么?”我笑问,“白姑娘对王爷情有独钟,清漪看得出来。”
“你说,为什么呢?”他挑眉看我,脸色苍白,但笑容依旧。
我笑而不语。若放在以前,我还会相信他是因为喜欢我而拒绝。可经历了这么多,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他,也说服不了我。
见我不语,他只是含笑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我离开慕容靖的寝室想要回烟雨楼,不料赵陵却在半路上拦下了我。
我蹙眉看向他,他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单膝跪地,竟是向我行了一个大礼。
我一惊,赶忙将他扶起,细问缘由。
“王爷的情况很不好,他不是伤寒,而是中毒!”
“中毒?”我惊讶道,“谁下的毒?”
赵陵咬咬牙,恨声道:“裕亲王。”
“原因?”
赵陵张了张嘴,似有些为难。
我叹了口气,问道:“那为什么不能请太医来瞧?你们为什么不告诉皇上?”
“雨婷小姐在他们手上,王爷怕裕亲王会伤了她的性命。”
“皇上三天前不是下旨……”
“那时雨晴小姐就在明府,名为作客,实为软禁。不过雨晴小姐并不知道自己处于危险境地。”
我听得糊里糊涂,明相不是和慕容靖关系很近么?怎么会……
见我一脸不解的神情,赵陵道:“明相倒戈了。裕亲王以丞相之名诱使明相与他联手扳倒王爷,到时候再除掉谢毓,让他独享丞相之尊。”
我这才恍然大悟。
“那你想我怎么做?”我问道。
“姑娘不是在查有关王爷和临国相交的证据么?”赵陵淡淡道。
我心下一惊,警惕地望着他。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道:“姑娘想办法把这个呈给皇上。”
我握着那封信,久久不言。
“这是赵陵私自做主,姑娘若答应了,自然能够救护王爷,姑娘若是不答应,赵陵也不会勉强。”
我犹豫了片刻,把信收在了怀里。赵陵松了口气,缓缓笑开。
我假意拖了几日,再一次约见邹良。
“你这么快就查到了?”邹良问道。
我试探道:“邹伯伯与平阳侯关系如何?”
邹良先是一怔,随后冷哼了一声:“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以前谢相在的时候还多少能够牵制住他,如今谢相一死,这小子的野心就冒出来了。”
“可据我所知,他与裕亲王关系很好?”
“逢场作戏罢了,”邹良答道,“王爷早就想查办他了,只是找不到机会。”
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将那封信从怀中取出,递给他,说道:“邹伯伯,谢毓曾经让我在靖王府里找关于慕容靖与临国联系的信件,我找到了,却没有交给他。”
邹良猛然瞪大了眼睛,伸手接过了那封印着特殊符号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拆开,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纸张。上面的字不多,不过寥寥数语,不过邹良却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深……
我有些慌乱地望着他,手放在衣袖里紧紧握成拳。
这封信,正是赵陵伪造的那一封。
上面仅仅写了慕容靖与临国将军倒卖军饷的事情,有关那场战役的事情不过三两笔带过。即便是定罪,也不会太重。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赵陵要这样做,可我明白他对慕容靖的忠心,也就不再怀疑,照他的意思做了。
过了许久,邹良将信折起,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我看到他眼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更是敛声屏气,不敢出声。
“你想怎么做?”邹良沉声问道。
“把它呈给圣上,请圣上翻案。”我果断道。
邹良沉默了片刻后,把信又一次拿了出来,叹道:“丫头,我帮不了你。”
我一愣,望了他一眼。
“虽然这封信很有说服力,但也只能证明慕容靖与临国有来往,不能证明他就是萧家灭门的主谋。”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淡然:“邹伯伯说的是,既是如此,清漪也不会强求。”
说完,我自他手中取回信件,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邹伯伯,你可有妻子儿女?”
邹良想不到我会有此一问,愣了一愣,方才点了点头。
我微笑:“如果伯伯的子女知道你为了替死去的兄弟平反而拼尽全力,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邹良墨黑沉静的眼睛起了不小的波动,一言不发盯着我,等我说下去。
“家父常说,做人要无愧于心,邹伯伯既然无能为力,清漪自然不会强迫您。平阳侯既然让我找这些信件,想必是知道些什么的,清漪姑且去找他试一试。”
我看出他有所动摇,故意放缓了脚步。
重点不在拥有多少,而在能掌控多少。
不知不觉间,我已将局势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上。
“邹伯伯,我知道这件事情十分冒险,所以我不会逼迫你,亦不会让你为难,你只要替我将信件交到皇上手上就是,其余事情清漪自然一力承担。对清漪而言,一辈子留在烟雨楼跟死没有什么区别,”我一字一句道,“横竖都是死,既然有活命的机会,为何不赌上一赌?如果侥幸成功了,邹伯伯不仅是清漪的恩人,只怕裕亲王也会高看伯伯一眼。”
闻言,邹良眼睛一亮,犹豫挣扎了片刻,最终点头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早听容瑄说过,邹良心怀大志,无奈壮志难酬,如今已年过半百却没有什么大的作为。本以为在裕亲王那里能够受到重用,可没成想,前有谢相,后有平阳侯,他始终没有机会。早在那时,他就恨谢毓入骨了。我刚刚假意说要把信件交给谢毓,就料定了他不会同意。
权力的欲望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所有无辜的人席卷入内。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的那样进行着。我独自来到裕亲王府,开门见山道:“倘若清漪能够帮助王爷扳倒谢毓,王爷是否能够将解药交出,并放过白雨婷?”
慕容峥闻言大笑:“清漪姑娘未免太托大了!谢毓难道是你想扳倒就能扳倒的么?”
我不去理会他言语中的不屑一顾,只说道:“王爷敢不敢跟清漪赌一把?”
“哦?”他挑了下眉,“清漪姑娘想怎么赌?”
“倘若清漪真的扳倒了谢毓,王爷要交出解药并放了白雨婷。”
“好,一言为定,”他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笑问,“要不要本王立个字据?”
我摇头,道:“清漪信得过王爷,也希望王爷不要让清漪失望。”
我回到烟雨楼,容瑄道:“邹良来了,现下在潇湘苑。”
我微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疾步走向潇湘苑。
“那信是假的!”我刚一进门,就听见邹良中气十足的怒吼。
我晃了一下,赶忙稳住身子,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他冷冷地看着我,道:“今天上朝我将信件呈给陛下,陛下大怒,当场下令搜查靖王府,结果什么都没找到。而我在靖王府中与慕容靖对峙,这封信根本不是慕容靖所写!”
我怔了片刻,声音有些发颤:“这不可能,这封信明明是我在靖王府找到的,怎么可能有假?”
他指尖轻扣在桌面上,眼睛中有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邹良是一名老将,纵然不受重用,但却是让皇上极为信任的。邹良虽然是在裕亲王麾下当兵,但是对于慕容靖和慕容峥争权这件事情上,他却是一直处于中立的位置,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甚至有人还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裕亲王才没有重用他。然而现在,他将那封假的信件拿出,在大庭广众之下弹劾慕容靖,无论结果如何,皇上对他的信任自然不会再与往常一样了……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赵陵的用意。
以皇上多疑的性格,这封信即便是假的,也会引起他的防备。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皇上真的要彻查此事,会不会查到谢毓身上?虽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但是真正的答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邹良从怀中拿出那封信,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被他看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转开了头,不再和他对视。
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邹良问道:“这封信,究竟是怎么来的?”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慕容靖中毒以及白雨婷被软禁的事情,字里行间透露出慕容靖想要铲除谢毓的打算。
邹良的脸色这才微微好转,又问道:“谢毓给你说了什么?”
“说靖王府里有慕容靖和临国私通的信件,让我把它找出来,想办法呈给皇上。”
他蹙了蹙眉,道:“那你是怎么答复他的?”
“还没有找到。”
邹良面色不善,叹道:“丫头,你的行踪,只怕都在谢毓的掌控之中啊。”
我震惊地抬眸看向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愧是谢相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邹良讽刺道。
“邹伯伯,清漪不明白。”我茫然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邹良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信件,“倘若这封信是真的,慕容靖现在已经不再是靖王,说不定早已贬为庶人,发配边疆;倘若这封信是假的,吃亏的是我。无论这封信是真是假,对于他谢毓而言,丝毫不受影响。”
我快速整理着思绪,邹良一旦卷入其中,就注定了他再也不能袖手旁观。而谢毓借此机会摆了他一道,又让邹良对他的不满加深了。再加上我刚刚字里行间透露着慕容靖有意除掉谢毓,所以以邹良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帮助谢毓的。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一局棋,险之又险。好在一切顺利。
“邹伯伯,那该怎么办?”我问道。
“依照皇上的性子,一定会彻查此事。我们不妨静观其变。”
我默默点了点头。
再一次来到靖王府,慕容靖看上去又憔悴了许多。
“你还真是走了一步险棋,为什么要帮赵陵呢?”
“我是在帮你。”我答道。
“清漪,你难道不恨我么?我毁了你的家,毁了你本该美好的人生,甚至把你卷入这场黑暗的生死棋局里,你不是应该恨我的么?”
我点头:“我的确恨你。恨你毁了我家,毁了我本该美好的人生,更恨你把我卷了进来。可是慕容靖,报复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