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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相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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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仓皇无措地捂住双耳,摇头道:“住口,别再说了!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慕容靖温柔却坚决地拉开我捂着耳朵的双手,淡淡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由不得你来说结束。既然你已经决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要有承受这一切的准备。”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我哭喊道,“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慕容靖叹道:“清漪,你到底还是太善良。”
我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这样类似的话语,容瑄也曾说过,他还说友谊用来利用,感情用来摧毁,忠诚用来背叛,这一切对于他们而言再正常不过。
我原以为,即使慕容靖对我仅仅是利用,但他带给我的温暖毕竟是真实存在的,可不曾想到,这份看似温暖真挚的情谊,短暂得就像清晨的露珠一样,经不起日光照耀。
“那我继续说下去,”他拍了拍我的手,接着道,“当初,我势单力薄,若想要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须获得群臣的支持,我等了好久,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机会。”
我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继续啜泣下去,一面整理好思绪,听他将真相一层层揭开。
“我安排章畚,也就是你姐姐的那个情郎与她相遇,然后利用你姐姐的感情打入萧凌宇军队的内部。章畚也下了一番功夫,让你父亲对他信赖有加,最后竟然坐到了副将的位子。后来边关叛乱,慕容峥果然派遣你父亲出兵平叛。我派暗卫通知章畚,把军队中的部署透露给了敌国。”
“难道你不怕把事情闹大?如果敌国乘胜追击又该如何?”我忍不住道。
慕容靖笃定道:“不会的。除了临国之外,西疆和北齐也是虎视眈眈,几国相互牵制,所以不管怎样,敌军绝不敢轻举妄动。”
我默然,继续听他讲。
“一切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十分顺利。因为章畚将军情透露给了敌国,萧凌宇的军队惨败,那一队先锋除了萧凌宇之外竟无人生还。章畚也趁乱跑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看着我,歉然道:“其实上一次,你说看到了一个黑衣人很像他,清漪,你并没有看错,那人就是章畚。”
我怔了片刻,只剩下苦笑。
“经此一役,萧凌宇被押入了刑部大牢,包括与他关系密切的将士也无一幸免。”
“我爹曾经写过一封奏折陈诉冤情,可不知道为何,最终却演变成了他通敌叛国。”
慕容靖淡淡道:“也是我。是我派人中途截了那份奏折,换上了另一份。于是萧凌宇通敌叛国的罪名便坐实了,父皇大怒,下旨将萧家满门抄斩,除却十五岁之下的孩子贬为乐籍,且终身不得脱籍之外,就连萧家的丫鬟下人都无一幸免。”
“为什么?”我笑得惨然。
心里最后一点安慰也砰然碎裂。那些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刺入了骨髓。
曾有多少相信期待,就有多少锥心刺骨的痛。
我从前不以为然,现在却是深信不疑。
“我要确保万无一失,我的目的是把慕容峥在高位上拉下来,”说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还是失算了,本以为父皇会收回慕容峥的兵权,没想到父皇只是把他发配边疆一年。”
他面上露出淡淡的恨意和强烈的不甘,“不过一年时间也足够了。从那天开始,我便开始在朝堂上部署,一步步将权力握在手中……”
我恍然想起容瑄曾经的感叹:权利的滋味,一旦尝过,就不会再忘记。
相顾沉默了半晌,慕容靖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倒是轻松了不少:“这些事情埋在我心中太久了,如今全数说了出来,心里倒是说不出的畅快。咳咳……”
他伏在床上,不停地咳嗽。我这才想起,他还病着。
我爬起身来,轻声道:“你病得很重,我去找大夫吧。”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垂着头,道:“不用,我躺一会儿就好。”说着便径自躺了下来,面上露出了深深地倦意。
他就这么把我晾在一旁,自顾自地睡了过去。我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的睡颜,心中爱恨交织,五味杂陈。
当爱与恨两种情愫由同一个人身上迸发出来时,就是爱不得,恨也不得的悲哀和绝望。
我我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儿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端来一盆凉水,绞了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
不得不承认,到现在为止,我对他还是心存感激的。虽然他对我的好只不过是愧疚和利用,但我依然感激,在我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他能给我带来些许温暖,哪怕那温暖并不纯粹……
不知我换了多少冷帕子,他的温度总算是降了下来,我松了一口气,见他缓缓醒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轻笑道:“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醒来的缘故,他的嗓音有一点点沙哑。
我嗫嚅道:“你的烧已经退了,就算不想看大夫,也还是要吃点药,才能好全。我走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开口。
我向门口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那枚令牌:“靖王爷,这个还给你。”
他冲我摆了摆手,道:“送出去的东西,那还有还回来的道理。你还是收回去吧。”
我走到他身边,将令牌放在他枕边,道:“这东西太贵重,清漪不敢收。”
他拉住我的衣袖,又将令牌塞在我怀里,解释道:“这块令牌可以调动我靖王府所有的暗卫,他们都是死士,只要你出示令牌,不论是刀山火海,他们都会二话不说的去做。”
我震惊:“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交给我?”
他微微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我迟疑片刻,又问道:“今日,你把萧家灭门的真相告诉了我,就不怕我会杀了你为父报仇?”
他蓦然笑起,说道:“我期待着那一天,但清漪还需要找到证据才行。再说,你以为你动得了我?”
他悠悠然一笑,仿佛这个精心布置的局,不过是一个随手选定的游戏。
“往后的日子,靖王府许你自由出入。”
我低下头,不解道:“为什么?”
“嗯?”
“你明明可以不告诉我,以你的本事和权力,把这一切隐瞒下来根本不是问题。可你为什么要将一切告诉我,难道这些用鲜血换来的权力和地位,你都不在乎了吗?”
“是啊,不在乎了,”他轻轻一笑,云淡风轻,“一直以来,我想要权力,想要地位,不过是想让母亲在那个冷血的皇宫里过上好日子,不会受人欺凌;母亲去世之后,我本想抽身离去,却发现早已卷入其中,无法离开。这是我自己布置的一局棋,不料到头来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颗子。有些赌局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有些事情虽是我开的头,可却由不得我说结束了。”
我怔在那里,世人往往身不由己,遗憾的是,在能够自己做主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
慕容靖垂下头,喃喃道:“我之所以对你毫无保留,一来,是念你孤苦,也了解你的决心;二来,我没有那份心力了,我倦了,真的倦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乱如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和背负,既然踏上了这条路途,就只能一路向前,无法回头。
半晌后,我开口告辞。
“人生总是公平,得到些什么,都要用失去些什么来交换,重点不在拥有多少,而在能掌控多少,”慕容靖淡笑着,“这是容瑄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自那日起,我便与他纠缠不清。那人看上去温润无害,其实就像是罂粟一般,一旦靠近,便会上瘾,再也逃不脱。我如此,谢毓也是如此。”
他依旧在笑,唯独眼眸空洞,看上去一片宁静,无喜无怒,平淡无波,然而却让我感觉到一种漠然,一种无端叫人心里生痛的漠然。
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我听见他轻声的问道:“你呢,逃得脱么?”
我心中一悸,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寂静而黑暗的夜里,天空下着雨,整个天地一片黑沉沉的,目光所及,只有潇湘苑外小院之中,丛丛修竹的模糊影子。雨丝从夜空里落了下来,在黑暗的夜色里,雨水打在竹叶上,带着些许苍凉之感。
不远处传来缕缕箫声,那箫声舒缓,在雨中听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绵绵不绝。细细听来,竟是一首《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寂寂深夜,凄风冷雨中,是谁在吹奏一曲《采薇》?凄凉萧索,令人不忍听。
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黑色的秀发也有些凌乱,我循着箫声在雨中前行。
只见容瑄独立在亭子中,隽秀的侧脸在朦胧雨帘中,仿佛墨笔勾勒的一幅水墨写意,柔和温润。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一身白衣如雪,站在那里,仿佛冬夜冷雨中的傲骨寒梅,不畏风雨,肆意绽放!
不知何时,箫声乍停。容瑄蹙眉望向我,有几分不满的喊道:“站在雨里做什么?也不怕着凉!”
我望进他的眼睛,看着他如墨染般的眼眸中染上焦急的神色,那是映照了一场又一场白云聚散的深寂潭水,而我早在不知不觉间失足其中。
“你呢,逃得脱么?”慕容靖的话蓦然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我望着他,眼中有几分莫名的悲哀。随后,我轻轻笑了,晚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无法逃脱。
我含笑跑进亭子,见我浑身雨水,瑟瑟发抖的样子,容瑄忍不住蹙了下眉。
“冷不冷?”他问道,随即解下了外袍披在我身上。
久违的温暖让我贪恋,忍不住又拢了拢那衣服。
“慕容靖对你说了什么?”容瑄问道。
我僵在那里,心中的悲苦再一次地泛了上来。半晌,我摇了摇头,道:“哪里有说什么。”
容瑄无奈地摇头,也不逼我,只是掏出帕子,轻柔地擦拭着我脸上的雨水。
我就这么仰着脸看着他,一双如墨染的漆黑眼眸,挺直的鼻,倨傲优雅的薄唇,如丝缎般柔顺黑亮的长发……怪不得谢毓如此放不开,怪不得慕容靖会说眼前这个人是罂粟,会让人上瘾……
“又瞎想些什么。”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收回心神,讷讷地看着他。
“果然是知道了些什么,”他笃定道,“说吧,慕容靖说我些什么?”他语气中有几分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我盯了他半晌,才道:“蓝颜祸水。”
容瑄怔了片刻,才意识到我说的是他,随即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如罂粟般蛊惑人心。
“很多时候,做了正确的选择,不一定能得到正确的结果。没有绝对无悔的人生,得此而失彼,实际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沉默半晌后,他了然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我心中强忍的酸痛,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他伸出手来,我倾身过去伏在他的肩上,轻轻咬噬,哭道:“可是我不愿!你们都是一个样子,明明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偏偏说的大义凛然。这一局棋要怎么下是你们的事,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又何苦死死纠缠!”
容瑄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我,只是用冰凉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抚着我半湿的长发,似是安抚,又似宽慰。
我听见他低沉而又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你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决定。不过这不代表就走向了绝路,即便是绝路也是暗藏生机,没有什么时候是绝对无法回头的,懂得放下,懂得释怀,就永远还有一线生机。”
我伏在容瑄肩上,哽咽着道:“可是,如果我放不下呢?”
容瑄的手指在我耳畔摩挲,轻声道:“没有什么放不下,你之所以觉得放不下,是因为还没有到想放下的时候。”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半晌,他叹息:“给自己一点时间吧,日子久了,再深的挂念也会变淡。到时候,自然而然就能放下了。”
我怅然,时间也许会淡化一个人的记忆,但绝对不会消磨一个人的悲痛。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看的这么清楚明白,为什么不肯离开这个泥潭呢?”半晌,我鼓起勇气问道。
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容瑄的想法,所有人意乱情迷不知所以的时候,他能够冷静沉着地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所有的事情;当有人承受不住,打算抽身离开之时,他却义无反顾地往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跳。
“人之所争,不过是为了心中一个执念罢了,我亦是如此。因为想要亲眼看到结局,所以不论再苦再险,我都不会轻易抽身而退。”
这时,雨渐渐停了,此时已接近五更天,冬日夜长,天依旧漆黑一片。一轮冰月斜挂在天际,几颗寒星零零星星地洒落在漆黑的夜空中,分外明亮。
“雨停了,我们回去吧。”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容瑄默默点了点头,与我并肩往回走。
一路上浑浑噩噩,尽管披着厚厚的外袍,依然是遍体生寒。回到潇湘苑,我换下已经半干的衣服,又点了火盆,这才慢慢的暖了过来。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你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决定。不过这不代表就走向了绝路,即便是绝路也是暗藏生机,没有什么时候是绝对无法回头的,懂得放下,懂得释怀,就永远还有一线生机。”
我心中默念着容瑄说的话,我轻轻勾起一抹笑,绝处逢生么?
在床上小憩了片刻,外面隐约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趿着鞋子跑过去开门。
“清漪姑娘,有你的一封信。”刘四儿笑着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接过来一瞧,并未署名。
笑着道了谢,这才小心地拆了信,见上面的署名,我愣了半晌。竟然是平阳侯谢毓的亲笔信,约我子时到城北摘星楼一聚。
略微思索片刻,我微微一笑,将信笺仔细收好,现下离子时还早,我返回床上休息,养精蓄锐。
临近子时,我换下一身素白衣裙,头上别了一根碧玉簪,跟沈娘告了假,便出门赶去摘星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原是夸张至极的一句诗,在摘星楼却句句属实。
我上了摘星楼,谢毓已经在此等候。
“清漪见过平阳侯。”我走过去行礼。
“清漪姑娘,冒昧请姑娘前来,还望姑娘海涵。”谢毓摆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拱了拱手。
我心中厌恶,但还是笑着问道:“不知道侯爷让清漪前来,所谓何事呢?”
“自然是姑娘心中所想的事情。”
我露出不解的神情。
谢毓答道:“有关萧家灭门的证据。”
“什么!”我失声道。
“我听说慕容靖手里有他与临国互通往来的书信,倘若能拿到那些书信,应该可以掌握一些证据。”谢毓缓缓说道。
我隐约察觉出谢毓的用意,心中冷笑,想必慕容靖也猜到了,不然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让我自由出入靖王府呢?
我这才恍然大悟,也许慕容靖说自己倦了,只是一种托词,他的目的就是借我的手除掉谢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