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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伤心行 ...

  •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从深秋到初冬,时间的脚步是迅疾的。

      梧桐树上的枯叶一片片凋落,仿佛一只只枯叶蝶在风中跳着最后的舞蹈。

      冬天的湖,风景是千篇一律的苍白和萧条。

      寒水。轻烟。瑟瑟的芦苇。

      一只鸟飞过湖面,划过一道逝去的水痕。

      今日离开大堂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几分,我抱着琴走出大堂时,台上还有几位姑娘在乐声中翩翩起舞。

      信步走回潇湘苑,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那一丛丛翠竹。

      一年时间,这几丛竹子长得越发修长挺拔,即便是在冬季,也依然是绿荫葱葱,笑迎风霜雪雨,默默地守着无边的寂寞与凄凉。残雪落在竹子上,压弯了它的腰,但竹子依旧清峻不阿,傲然挺立。不禁想起古人曾经留下的佳句:“千花百草凋零尽,留向纷纷雪里看。”

      一阵寒风吹过,我忍不住颤抖,赶忙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又在院子里默默站立了一会儿,我回到房间,左右无事,便随手抽了一本杂书翻看起来。

      翻到一则短小的话本故事:阳春三月,女子在湖边游玩,不料却碰上了几个匪徒想要轻薄于她,女子大声呼救,正在这时一位侠客打退了匪徒,并护送女子回家。二人在湖边一见倾心,日后又多次来往,侠客得知女子父母双亡,与乳母相依为命,便想要娶她为妻,终生照顾她,不料婚期将至之时,女子却发现那位救她的侠客竟是杀害她父母的仇人……

      我轻叹了口气,感慨着世事弄人。正待往下看时,耳边却响起了叩门声。

      我放下书走过去开门,抬眸一看竟是裕亲王府的管家。

      “可是裕亲王爷有什么事要吩咐清漪?”

      那人恭敬答道:“再过两日是王妃的生辰,王爷想请清漪姑娘过府献艺,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点点头:“既是王爷吩咐,清漪自然答应。”

      “如此,那过两日小人便来接姑娘,告辞。”

      “慢走。”

      过了两日,那人果然抬着软轿来接我去裕亲王府。

      我择了一身浅黄衣裙,仿若菊英之雅致,又似芙蓉之清丽。画了远山黛,首饰择选了一整套的“醉芙蓉”。

      陶然居内,容瑄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轻轻点了下头,又伸出手来整了整我头上的簪子。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一句话轻声细语地传进我耳内,声音小得让人听不真切。

      但我确信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抬眸看向他,他仍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只不过眼神里传递出了我想要的答案。

      来到裕亲王府我才发现,除了一些近亲好友之外,并没有什么王公大臣在此。裕亲王说,今夜只是家宴,王妃也不想大操大办,不过是一个生辰罢了。

      除了弹唱了几首祝寿祝酒的曲子之外,王妃提议说,如今是冬天,让我弹唱几首应景的曲子。

      我低头思索片刻,自怀中拿出玉笛,橫于唇边,泠泠吹奏了一曲《驻马听》。

      “裂石穿云,玉管宜横清更洁,霜天沙漠,鹧鸪风里欲偏斜。凤凰台上暮云遮,梅花惊作黄昏雪。人静也,一声吹落江楼月。”

      曲音荡气回肠,悠扬嘹亮,让人闻声一震。

      “真想不到,清漪姑娘连笛子也吹得这般好。”裕亲王妃笑赞道。

      “王妃喜欢就好。”我含笑答道。

      席上又是一轮推杯置盏,我旁若无人地吹奏着一曲《清江引》

      “芳心对人娇欲说,不忍轻轻折。溪桥淡淡烟,茅舍澄澄月,包藏几多春意也。”

      这首曲子是父亲生前最爱的一首曲子,母亲也曾在雪花纷飞的冬夜吹奏给父亲听。那时候,父亲总是手中端着一杯热酒,含笑看着母亲......

      “清漪姑娘?”裕亲王妃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不解的样子望着我,“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儿来,这才惊觉脸上竟然冰凉一片。抱歉地摇了摇头,道:“实在对不住,只是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让清漪想起了父母,扫了王妃的兴了。”

      裕亲王妃摇了摇头,有几分怜爱地看着我。

      酒过三巡,宴席已到了尾声。

      在这时,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慕容峥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慕容峥听着,先是眉头紧皱,后又点头微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待到宴席过后,慕容峥对我说道:“多谢清漪姑娘赏脸,今夜本王和王妃真是大饱耳福啊。清漪姑娘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也算是本王和王妃的一番心意。”

      “王爷客气了,能为为王妃贺寿是清漪的福气,不敢邀功领赏,”我犹豫了片刻,又道,“不过清漪的确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王爷能否答应清漪?”

      慕容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清漪姑娘不妨直言,如果本王能够办到,一定答应姑娘。”

      “不知王爷能否带清漪去军营参观一番?”我抬眸望着他。

      慕容峥显然没想到我的要求竟然是这个,有几分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番,问道:“姑娘要去军营……可有什么事情么?”

      我摇了摇头,露出几分怀恋的神情:“小时候,我曾跟随父亲去过一趟军营,军营里的将士们对父亲很是信赖和尊敬。父亲曾这样对我说过,在这军营里,所有的将士都是他的兄弟,都是我的叔叔伯伯。所以清漪一直把那些将士们当成是自己的亲人、长辈。今夜弹奏的一曲《驻马听》,让清漪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亡父,想起了父亲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所以清漪大胆请求王爷,能够带清漪去军营参观一番,了却清漪的愿望。”

      慕容峥听完我的话,轻轻一叹:“难得清漪姑娘一番心意,只不过本王的军营是不允许有女子进入的,就连王妃都未曾进去过,所以,只怕本王不能答应姑娘的要求了。”

      我脸上显出淡淡的遗憾之色,道:“既然如此,是清漪冒昧了。”

      慕容峥想了片刻,又道:“不过,明日本王王府的亲兵会在王府的后院里进行操练,到时候清漪姑娘可以跟随王妃前来观看。”

      我闻言大喜,赶忙谢过慕容峥。

      裕亲王妃见状,安排我在偏院里住下,明早扮作她的侍女,跟随她一同前去。

      到了夜晚,有丫鬟将我带到偏院,房间里是新换的被褥,还有一身叠放的整整齐齐的丫鬟的服装。

      我躺在床上,回想着临走前容瑄对我说的话:“慕容峥麾下有一位老兵叫邹良。”

      邹良这个名字,我好像曾经听父亲提起过一次,不过没有太大的印象。不过容瑄既然提起了他的名字,想必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些线索。我默默思量,明天早上见到他的几率有多大……

      第二日清早,我打扮成丫鬟的样子,跟着裕亲王妃身后。裕亲王妃还笑说,即便是打扮成了小丫鬟,依然难掩绝色。

      来到王府后院的练兵场,裕亲王妃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院子里那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人人身着黑色铠甲,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淡淡光辉。

      慕容峥知道我们老了,可他的眼神并没有离开面前的亲兵,只是极为专注地看着他们操练。

      裕亲王妃笑而不语,也把眼神投到了那一队精兵强将那里:“王爷练兵就是这副样子,一刻也不会松懈。”

      “这是国家之福。”我轻声答道。

      王妃闻言冲我笑了笑,又把眼神投到慕容峥身上。

      不一会儿,慕容峥让一位老兵到前面领着他们练习,自己走到我们身边,开口道:“这一队黑甲精骑都是我裕亲王府的亲兵,你别看只有区区三十人,但他们全都有一个特性,个个都忠心耿耿,顽强好战,一旦有战争发生,这一队黑甲精骑就像是脱疆的野马、出闸的雄狮般锐不可挡。”

      “不难看得出,果然个个都是英雄。”裕亲王妃赞道。

      “他们是我最相信的将士,也是我并肩作战的好兄弟。”慕容峥微笑着望着他的战友,语气中隐约透出了自豪之情。

      我不由得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领兵打仗不仅仅需要智慧和勇气,更需要的是把将士们当成亲兄弟,能够与将士们同生共死,在危急关头不丢下任何一个人,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只有这样,这些将士们才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一起四处征战,毫无怨言地跟着你在沙场上杀敌卖命。”

      “那位老将军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却是虎老雄心在,一点也不输给那些年轻的将领。”我望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老兵,赞叹道。

      慕容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邹将军确实是老当益壮!”

      邹将军?莫非他就是邹良?

      我心下一动,试探着说道:“清漪有一个请求,想为众将士弹奏一曲,不知王爷可否答应?”
      慕容峥闻言,挑了挑眉,讶异道:“弹琴?”

      我诚恳地点了点头,笑道:“众位将士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清漪很是敬佩,不过清漪只是一个小小女子,不懂得其他的方式,只能弹奏一曲,聊表敬意。”

      慕容峥似乎有些动容,点了点头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大喜:“多谢王爷!”,随后便到了屋里将古琴抱了出来。

      慕容峥扬声道:“今日就练到这里,请众将士听首曲子当是犒劳。”

      “好!”众将齐声欢呼。

      我泠泠拨了几下琴弦,一曲战歌自我的指间倾泻而出,气势恢宏,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塞上长风,笛声清冷。
      大漠落日,残月当空。
      日夜听驼铃,随梦入故里。
      手中三尺青锋,枕边六封家书。
      定斩敌将首级,看罢泪涕凋零。
      报朝廷!谁人听?

      一曲奏罢,不要说是众位将士,就连慕容峥也有些怔忪,半晌才回过神儿来,赞叹道:“想不到姑娘一介女流,竟也能有如此心胸,难得,实在难得!”

      我温言谢过,眼睛悄悄地望向那位邹将军,见他一副惊异而又欣慰的神情,我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离开裕亲王府回到烟雨楼,我跑到陶然居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容瑄。

      “……那首战歌是父亲所做,以前跟随过他的将士们都应该听过。今天我见那邹老将军的神情,应该不会错的。”

      “嗯,有线索了就好……”容瑄有点儿心不在焉地说。

      我凑过去仔细瞧他,问道:“你有心事?”

      容瑄“嗯”了一声,挑眉看着我:“你哪里看出来了?”

      “你有心事的时候,和平时大不一样,眉头总是这样皱在一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他的眉心轻轻揉了揉。

      他顺势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到他身边。

      “你这算是关心我?”容瑄呼出的温热气息喷在我的耳畔,引得我微微颤栗起来。

      我微微动了动,下意识想要离开一段距离。

      “别动,”他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似乎十分疲倦,“一会儿就好。”

      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我只好僵坐在那里不动。

      不多一会儿,他放开我,淡淡道:“慕容靖回来了。”

      我一惊,抬眸望向他。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眼神中暗藏着的复杂情绪。

      再次见到慕容靖,已是两日后。

      到了靖王府,赵陵把我带到了慕容靖的寝室。我犹豫了片刻,推门而进。

      屋里燃着火盆,很是温暖。慕容靖只着一件银灰色中衣,半靠在榻上,手中执着笔,榻边放着几张折子。

      我轻轻咳嗽了几声,他抬眸,见是我便招手让我过去。

      我看着他淡然的样子,往日种种涌上心头,可谓是五味杂陈。

      见我仍站在那里,他放下笔,出声道:“清漪,过来。”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般清亮,反而是有些沙哑,我走过去仔细瞧他,发觉他面色苍白,双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一惊,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肯定道:“你病了。”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动作,微微怔忡了一下,笑道:“瞎说,是你的手太凉。”说罢,拉过我的手放在怀里捂着。

      我道:“可是你的确在发热!”

      他轻轻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下去。沉默了片刻,他问道:“这几日,你可去过裕亲王府?”

      我微微点了下头。

      他端详了我片刻,手指在我脸颊轻轻摩挲,问道:“那么……清漪查到了些什么?”

      “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低下头答道,心中莫名地感到不安。

      “清漪不用查了。”慕容靖说道。
      “你说什么?”我诧异道。

      “有些话埋在我心里已经太久太久……”他凝视着我眼睛,有几许温柔,“是时候告诉你了。”

      “靖王爷……”我有些紧张,不安地望着他。

      “萧家的案子,其实是……”

      “别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慌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口。

      他轻轻拨开我的手,笑道:“清漪是个聪明的姑娘,你已经开始怀疑了,是不是?”

      这一笑,不是我所熟悉的慕容靖的笑容。

      这一笑,太冷。有种让人窒息的错觉。

      “你只是不敢亦或是不愿承认而已。”他淡淡道。

      “求你,不要说……求你……”我忍不住跪坐在他身旁,泪如雨下。

      “清漪,听话,”慕容靖轻叹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再难抹去,即使你想去刻意忽略,它也依旧存在。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或许,人总是在自欺和欺人中度过,有些伤疤,不去触碰就不会痛,然而一旦揭开,就是鲜血淋漓。

      我哽咽着看向他,心说不是这样的,只要你不说,我情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短短两个字,生生地把我的希望磨灭。

      我忍不住颤抖,别过头去,艰难道:“你病了,不要胡说。”

      “这一切,你始终要知道。与其让你慢慢查出来,倒不如我亲口告诉你。”他嘴角蕴涵着笑意,如冬日普照在冰雪上的一缕煦薄暖阳,可是看在我眼中却如此冰冷刺骨。

      我低着头紧咬着下唇,他又何苦逼我?唇上慢慢渗出了血丝,我肆意地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一切不过是场梦,却发觉早已来不及。

      “我母亲身份低微,不过是宫女出身,有了我这个儿子之后,也不过封了一个嫔,连妃都不曾做过,”慕容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拉起来,坐在他身旁,“长大后,母妃不止一次地告诫我要韬光养晦,不要锋芒毕露。我谨记着她的话,默默开始了我的计划。我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宫里的人都能高看我一眼,想让我的母妃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是慕容靖第一次在我面前将他的野心说出来,早就知道他不会甘心屈于人下,我也早知道,在皇家想要出人头地,想要高人一等,注定是要踩着无数人的鲜血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名利和地位,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可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这么痛,这么痛……

      “那年秋天边塞又有暴动,几个小国联合在一起打算攻打亓国。我在各国都有暗探,所以一早便知道了敌军的计划,于是我从这时就开始布置这一局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望着他的眼睛,“倘若你不说,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清漪,逃避是没有终点的,”慕容靖道,“你可以假装不知道,但不代表这一切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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