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词》云靖薇

17、清泪尽

　　“王爷回来了。”裕亲王妃含笑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披风，顺势抚平了他衣服上的皱褶。

　　我起身行礼：“清漪见过裕亲王爷，冒昧来访，还望王爷见谅。”

　　慕容峥探究似地看了我一眼，微笑颔首：“清漪姑娘不必多礼。本王看清漪姑娘适才和王妃聊得很是投机嘛。本王打扰到你们了？”

　　裕亲王妃听见了，笑着摇头，道：“王爷说的是哪里话，怎么会是打扰呢？不过妾身与清漪姑娘的确是很投缘。”说着冲我笑了笑。

　　“承蒙王妃不弃，是清漪的福分。”我谦逊道。

　　慕容峥挑眉望向我，似笑非笑道：“清漪姑娘，几日不见，连性情也不一样了啊。”

　　我一惊，抬眸望向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裕亲王妃见我们有几分尴尬，笑着解围道：“王爷，清漪姑娘可是来拜会你的，她手上可有七弟的令牌呢，说不定有什么重要事情。”

　　慕容峥闻言有几分惊讶，看着我的目光更是好奇了。

　　我犹豫了片刻，问道：“清漪有事情想与王爷面谈，不知王爷能否答应？”

　　慕容峥和他的王妃闻言皆是一愣，裕亲王妃笑道：“既是如此，妾身先告退。”

　　“不用，”慕容峥摆了摆手，“劳烦清漪姑娘跟本王去书房谈吧。”

　　我行了一礼，跟在慕容峥后面到了他的书房。

　　我刚刚走进去，慕容峥一个旋身把门关上，似笑非笑道：“清漪姑娘还真是够大胆的，直接找到裕亲王府来了，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

　　“王爷的话，清漪不明白。”事到如今，也只有装糊涂了。

　　“不明白么？”他挑眉看着我。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把事情告诉他时，他却不再追问，“你今日找本王，有何事情？”

　　我佯装没有听见，眼睛盯着一个角落，暗自出神。

　　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我答复，走到我身边，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看他，也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道：“想家。”

　　“嗯？”

　　“今日是我的生辰，往年爹爹和娘亲都会陪我一起度过生辰。娘亲会做很多美味佳肴，姐姐还会绣很好看的手帕给我。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宴请一些小姐妹到家里一起玩耍，好不热闹。”我半闭着眼睛，仿佛正在回忆当初的快乐时光。

　　果不其然，慕容峥轻叹一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这才睁开眼睛看向他，说道：“适才与王妃闲聊，她说起我父亲和王爷你有些关系？”

　　慕容峥点了点头，道：“萧凌宇萧将军曾经隶属我管辖，后来他被派到徐州任职，我们就很少联系了。再之后……再之后，我便接到他通敌叛国，诛灭九族的消息了。”

　　“我爹爹是被诬陷的！”我哭喊道，“他根本没有通敌叛国，他是被人冤枉的！”

　　慕容峥蹙了蹙眉，拍了拍我瘦弱的肩膀，温声道：“你先冷静一些，能否把事情说清楚？萧将军真的是冤枉的吗？”

　　我点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较为隐晦的说与他听：“……是因为姐姐的情郎阵前叛变，爹爹才会遭到重创，打了败仗，失去了城池；可是爹爹真的没有通敌叛国。他从小就教育我和姐姐，说身为男儿就应当保家卫国，否则对不起这一身的武艺；还说即便是女子也要心怀家国……”

　　我一边说，一边哭，到最后已然是泣不成声。

　　“你先别哭，”慕容峥无措地望着我，“如果你说的是实情，萧将军顶多会被扣一个带兵不力的罪名，又怎么可能被人诬陷成通敌叛国呢？而且还是诛灭九族的罪名？”

　　我摇摇头，凄楚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父亲曾经也是本王的下属，这件事情本王不会坐视不理。清漪姑娘先回去，等本王好好将事情查清楚。”

　　我心中暗喜，面露感激的神色，深深拜了下去：“清漪替先父和逝去的亲人们多谢王爷了！”

　　“清漪姑娘不必多礼，还请多多保重。”他忙把我扶起。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千恩万谢后方才离开裕亲王府。

　　到了黄昏时分，烟雨楼又是一片喧闹。客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姑娘们涂脂抹粉，笑靥如花。台上，舞姿动人，歌声清亮；台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我在后台理了理衣裳，待到歌停舞罢便要上场。

　　今夜弹奏的曲子，原是一首箫曲，名字唤作《凤凰台上忆吹箫》，那词写得极美：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短短几十个字便将这难以言说的离别之苦写得委婉含蓄却是淋漓尽致，表达了女子思念丈夫的深婉细腻的感情。从女主人公独倚楼台，含情远望的神情中，极为形象细腻地写出了伉俪情深和相思之苦。

　　我初次拿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就爱不释手，却因为是一曲箫曲而感到有些遗憾。容瑄听说了，当日就把箫曲进行了改动，用古琴一样可以奏得出来。而且更为缠绵悱恻，余味无穷。

　　我正在台上抚琴，偶然瞥见不远处一抹白影。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手指的动作，一会儿让我过去？

　　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耐心抚完一曲。

　　“容瑄，你找我？”我跑到陶然居。

　　容瑄点了点头，自桌上取下一个匣子，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个琴匣。

　　他手指点了点，道：“打开看看。”

　　我迟疑了片刻，打开了那个匣子，一把古朴的古琴呈现在我面前，琴身素雅干净，无任何装饰，只琴角雕刻了两朵白梅花，展现的是寒梅傲雪的风骨和品格。而琴尾处，雕刻着几个簪花小楷，写的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那几个字，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这份生辰的礼物，你喜欢么？”容瑄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我泣不成声，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地望着他，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还有这把琴……”

　　这把凤桐古琴虽不是什么名琴，但却是我爹和我娘的定情之物，琴上的那几个字正是父亲在新婚之夜亲手雕刻上的，对我们一家人而言是无价之宝，然而就在抄家那天，家中所有的东西都被砸了或者变卖了。我原本以为有生之年再也不会看到这把琴了，没想到，它就这样完整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有心自然能知道，你且说喜不喜欢？”

　　我哭到不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容瑄轻笑着摇了摇头，拿过帕子仔细地将我的眼泪擦干：“别哭了，我无意间听到这把琴是萧家的，知道你一定很想把它留在身边，于是就买了下来。”

　　“这把琴，是我爹爹和娘亲的定情之物。”

　　容瑄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把这把琴带在身边，也算是一解你心中思念之情吧。”

　　我感动得望着他，哽咽道：“这把琴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你为我做的一切，清漪真是无以为报……”

　　容瑄笑道：“真想要谢谢我，那就陪我下盘棋吧。”说着便走到桌前，摆好了棋盘，似等候我过去。

　　我擦干了眼泪，破涕为笑，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容瑄执黑子先行，他落子速度极快，每每我思量了半天才布成的局，他不过漫不经心地随手下了一子，就轻轻松松的破解了。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下棋？只是为了好玩？

　　跟容瑄下棋，我不敢掉以轻心，因为稍微走一下神，结果就是惨败。他在下棋的时候亦不是多话的人，所以屋子里寂静无声，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所持白子已经占了三角，布局严谨，按照我心中所想的那样，一点一点的侵入对方的地盘。而容瑄的黑子虽然仅仅占了一角，整个棋势却如飞龙，龙头直捣敌人内腹，成一往直前、绝无回旋余地的孤绝之势。两相一比，气势看得分明。

　　到了后来，我下的越来越吃力，可他还是不紧不慢地，我每下一子，他就跟一子，死死地咬住不放。

　　在我绞尽脑汁想好了一步棋，刚将白子落下，就看见容瑄微微挑了下嘴角，夸赞道：“不错啊，有进步！”说着，便微笑着，轻轻松松地落了一子，生生断了我的活路！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敲着棋子，思量着下一步，“今天是我的生辰，你好歹让我一下吧？”

　　他挑了下眉，有种不可置否的味道，随后又问道：“今天你去过裕亲王府了。”虽是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手中的棋子掉到了地上，抬头盯着容瑄，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容瑄淡淡一笑，“下棋的时候光掉棋子，可不是好习惯。”

　　我借捡棋子的功夫，微微调整了下思绪。

　　“有发现？”容瑄一手端着茶杯，一手闲敲棋子。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算是一点吧。我父亲也曾是裕亲王麾下的老兵，想必再打探一番还会有线索的。裕亲王说会彻查此事，还我父亲清白。”

　　“有点线索也是好的，”容瑄看似漫不经心，但说出话来却是相当冷静，“你对于裕亲王也不要太过于信任。也许跟慕容靖相比他还略逊一筹，但也不是一点能耐也没有，你若是毫无保留，吃亏的会是自己。”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沉默了一瞬，我开口问道：“容瑄，我听说你与靖王爷相识于少年时？”

　　他轻泯了口茶，挑眉看了我一眼：“慕容靖告诉你的。”

　　“有一次偶尔提起来的，他还说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自己自愧不如。”

　　容瑄闻言一愣，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那……关于慕容靖的事情，你肯定知道不少了？”我试探着问道。

　　“你想问什么吧。”他落下一子。

　　我道：“今日裕亲王妃告诉我，慕容靖对于身份门第之类的事情丝毫不放在心上。可我问她为什么，她似乎讳莫如深。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么？”

　　容瑄思量了片刻，答道：“说实话，慕容靖与慕容峥的文韬武略，为人处世方面都相差无几，甚至慕容靖还略胜三分，你可知为什么慕容峥早早就被封了亲王，而慕容靖却只是个普通的王爷？”

　　我摇了摇头，猜测道：“是因为裕亲王立过很多军功？”

　　容瑄不以为然：“他们两个其实不相上下。”说罢又指了指棋盘。

　　我随手下了一子，问道：“那是为何？”

　　“裕亲王的生母是当朝贵妃，家世显赫，地位尊崇；而慕容靖的生母却只是一位身份低微的小小宫女，偶然间被皇帝临幸这才母凭子贵封了嫔，”容瑄道，“他们的身份地位从一出生就已经相差万里，因为背后的家族势力不同。”

　　“那长大了之后呢？”

　　“长大了之后，慕容靖小时候还算是备受宠爱，可是后来人们的闲言碎语多了，都在拿慕容靖的母妃说事，皇帝对他的关心自然而然就少了，慢慢地，就连宫里其他的人也不把他们母子当回事，他们母子当时经常被一些狗仗人势的太监宫女们欺负。不过慕容靖也是个要强的人，从小便立下誓言，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为此，他不但勤学苦读，而且还四处闯荡，拜师学艺，学了一身的好武功。有一年边外蛮夷滋事，原本是派了慕容峥前去平叛，但是慕容靖主动请缨，并顺利平复了叛乱，这才让皇上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他身上，封了他为靖王。这一封赏不打紧，朝堂上尽是一些见风使舵的人。渐渐地朝中大臣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支持慕容峥的，另一派则看好慕容靖，毕竟慕容靖还年轻，前途无可限量。那个时候，慕容靖的母妃要求他远离朝堂，韬光养晦，所以他才终日与琴棋书画为伴，四处游荡，并以闲散王爷自诩。”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慕容靖会与容瑄走得这样近，原来他们的身世经历是何等的相似，不过慕容靖要比容瑄幸运多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容瑄回忆了片刻，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当时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光景，我也不知道慕容靖是从哪里听说到我的，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粘着我非要让我和他比试。”

　　虽然听慕容靖说过一遍，但是只是三言两语带过。我好奇道：“那你是什么反应？”

　　“我当时没搭理他，只觉得这人无聊至极！”容瑄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无奈，“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缠了我三天三夜，就是为了让我和他下棋。后来我觉得这个人还挺执着的，就勉强答应下来。”

　　“再然后呢？”

　　“再然后？”容瑄笑叹了口气，“那局棋啊，是我此生下的最难最险的一局棋，稍有不慎就是惨败。”

　　“可是靖王爷说你棋艺了得，不过半天时间，他就发现琴棋书画你都都远胜于他啊。”

　　容瑄干笑了两声：“那不过是险胜，而且是投机取巧。”

　　“我不明白。”

　　“我自小在这烟雨楼里长大，什么三教九流没有见过？每天这烟雨楼内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遇到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我自然是一清二楚。在下棋的时候，我便知道此人非池中物，所以自然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比起我自小习得观人之术，慕容靖却是相差甚远，几乎是没什么心眼。”

　　“从那日起，你们就熟识了？”

　　“是啊，一来二去我与他就熟识了。虽然他起初有心隐瞒身份，但我也猜出了个大概，”容瑄道，“在一次比剑之后，我告诉他，耐心和忍性是一个高手必须具有的品质，只有具备充分耐心的人，才能等待到合适的时机，并当机立断的把握住时机，”说着，他又不紧不慢的落下一子，“自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他也告诉了我他的身份，我便教他如何韬光养晦，如何在旁人面前表现的纯善无害，如何分辨身边的人，哪些是真心实意哪些是趋炎附势，如何借着别人的权力和优势一步一步得到他想要的。”

　　我静默不语，怪不得慕容靖对容瑄既推崇又防备，倘若能为己用自然是如虎添翼；但若是不能，岂不是给自己的身边放了一个危险人物？

　　“我与慕容靖相识这么多年，下了无数次的棋，”容瑄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有些是有形的，但大多是无形的。俗话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愈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愈是难以分出胜负。而在这人生棋局上，我很想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容瑄说着，淡淡地笑了。

　　容瑄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而我却听得心惊肉跳，手心中渗出层层薄汗。我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方才那一笑，让人觉得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中，而他却冷眼看着所有人一个个的心甘情愿地走入他设的局中。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是选择守护抑或是毁灭，不过是在他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