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身世恨 ...

  •   不知不觉,深秋已至,落红满地,黄叶凋零,梧桐愁几许。

      今日,我特地跟沈娘告了假,独自一人爬上了城外的山坡。

      今日是我父母和姐姐的忌辰。

      跪在那三方墓碑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要告诉他们,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靠在姐姐的墓碑前,把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慢慢诉说。

      从与明瑶清如她们的姐妹情深,到兰嫣的意外亡故;从慕容靖的温暖相待到容瑄的默默守护;再到这一个精心布置的棋局。

      “姐姐,如果当时你知道那人别有用心,你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爱上他吗?”

      当年姐姐与她的情郎通过一方素帕情定终生,那男子生得好相貌,武艺又高强,很快便得到了父亲的赏识。

      翩翩公子,闺阁小姐,因帕结缘,两情相悦。

      原是一段才子佳人的浪漫开始,却不料换来了家破人亡的凄惨结局。

      男子为了出人头地加入了父亲的麾下,父亲因对他赏识有加,很快便得到了提拔。正在他与姐姐谈婚论嫁之时,一张圣旨命父亲带兵去边关平息战乱。

      闺阁内,姐姐每日情思意切,思念着父亲和情郎;而在边外,却是烽火渐炽,金戈铁马,杀声震天。

      正在两军对垒之时,万没想到姐姐的情郎却临阵叛变,将重要的军情泄露给了敌军。父亲却毫不知情,在第二日领军作战之时遭受重创,一万先锋除了父亲之外竟无人生还。父亲见敌众我寡,决然退兵,虽然保住了众将士的性命,却失去了城池,损失惨重!父亲刚刚回到城中,却被朝廷一纸诉状送到了刑部大牢,罪名竟然是通敌叛国!

      父亲百口莫辩,眼见众位将士以及他们的亲人含冤入狱,心中郁结难解,用鲜血写就了一张折子,想尽一切办法让刑部大牢的官员送到皇帝手中。原以为能够洗清罪名,不料却等来了诛九族,除了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部问斩的结果!

      秋风渐起,我于此处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回想往事,回忆如名剑割破喉咙一般,珍贵凌厉。

      不知过了多久,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来,远望夕阳染红的片片枫叶,似水天一色,渺而伤淡。一排大雁自东面苍茫飞过,雁过无痕。

      暮色惊鸟啼,花深谢迎秋。

      我最后站在墓前,在心中说道:我一定会查清萧家灭门的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

      回去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雨。

      从无边无际的天空上落下的雨滴,打在树林小路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的水花;远处一排排房屋的屋檐瓦间,雨水汇聚成流,丝丝缕缕,轻轻流下,如小小瀑布一般。

      风雨中,却有人素手撑伞,默默站在雨中树下,静静伫立。

      “明瑶姐姐?”我惊讶,“你怎么会来这里?”

      明瑶牵过我的手,温柔地笑道:“今日去潇湘苑找你,你不在;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一番话说的我心里暖暖的,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做什么、生活的怎么样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人关心。

      “走吧,我们回去。”明瑶执着我的手,慢慢在雨中前行。

      “对了,我听刘四儿说起过,姐姐与李员外家的公子走的很近?”我一边走一边问。

      “你听他瞎说呢。”明瑶嗔怪道,不过脸上却是慢慢显出红晕。

      我看见她害羞的模样,很是替她高兴:“那位李公子对你好么?”

      明瑶顿了顿,点了点头:“李公子人还是不错的,他怜我孤苦,经常请我到府上作客。就连他的母亲对我也很是客气,丝毫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李公子甚至还想过把我从烟雨楼赎出去。”

      “那不是很好么?”我由衷地笑了,“如果李公子真的能将姐姐赎出去,姐姐不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吗?”

      “但是我拒绝了。”明瑶冷静道。

      “拒绝了?”我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这样好的事情,姐姐为何要拒绝?”

      “我舍不得你啊。”明瑶笑道。

      我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打断道:“姐姐大可不必顾虑我……”

      明瑶轻轻摆了摆手,冷静道:“这不是我拒绝的唯一的理由。姐姐固然舍不得你,也是因为欢场无长情,这样的生活我已经习惯了。有人能够偶尔关心我,陪我聊聊天,吃顿饭,这样就足够了。其他的我并不奢求。”
      “可是,姐姐……”我还想劝她,可她的神色却极为坚决。

      “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明瑶柔柔地笑道,“再说了,姐姐现在是烟雨楼的花魁,沈娘自然也高看我一眼,不会让我去见什么低俗的客人。所以我断断是不会受委屈的。”

      “姐姐,和一个人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不好么?”我问道,“为什么要选择留在烟雨楼里孤独一生呢?清漪因为家里的原因不能离开,可姐姐不同啊。”

      明瑶笑叹道:“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这是多么可望不可即的美梦。可是如果只是因为贪恋一时的温暖而轻易托付终生,我怕到头来受伤的会是自己,到时候可就追悔莫及了。”

      听了明瑶的话,我有一瞬间的怔忪,我突然醒悟到,难道我对慕容靖的喜欢,就真的是喜欢么?对他而言,我是他棋局中的一颗小小棋子,也许他多少对我还有几分怜爱。可我对他呢?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只是迷恋上了他带给我的温暖?

      换句话说,如果多次救我于水火之中,带给我关爱和温暖的是另一个人,我会不会也会喜欢上他呢?

      “又想些什么呢?”明瑶轻轻拍了我的手一下,“都到了门口了,怎么愣在这里了?”

      我张了张嘴,刚刚心里的那份感觉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我推开门,笑道:“姐姐进来坐一会儿吧。”

      明瑶点了点头,刚想答应,就看见刘四儿从对面跑了过来。

      我冲明瑶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看来又不得闲了。

      “清漪姑娘!”刘四儿笑着跑了过来,“明瑶姑娘也在啊。”

      明瑶笑着点了点头,问道:“又有什么事情了?”

      刘四儿搔了搔脑袋,冲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容公子让清漪姑娘到陶然居一趟,刚刚他来找你发现你不在,就让我在这里等姑娘回来,再告诉姑娘一声。”

      我点了点头,见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妥,跟明瑶说了一声便走了。临走前,还看见明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真是让我百口莫辩。

      到了陶然居,书房的窗户大开,他站在窗边,一方素锦挂在墙上。他一身白衣,手握紫毫,似是刚刚写完一幅字。阳光从窗棂间洒进屋里,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些许阴影,而那双始终凝视着素锦的眼眸,竟似痴了。

      “容瑄。”我轻声唤道。

      他似被我惊醒,顿了一下才回过头来,笑道:“过来看我这幅字写的如何?”

      我走近了一瞧,竟是一副草书:

      “西风乍起峭寒生,惊雁避移营。千里暮云平,休回首、长亭短亭。无穷山色,无边往事,一例冷清清。试倩玉萧声,唤千古、英雄梦醒。”

      “好字!”我赞道,“集颠张醉素于一身,又带有自己的风格。”

      他闻言笑了笑,将手中的紫毫放下。

      “你找我来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他挑眉望向我,指了指床榻旁的棋盘,“陪我下盘棋。”

      说着径自走至棋盘前,坐下,一双如墨染的眸子笑看着我。

      我在心中哀嚎一声,慢慢移步过去。

      见我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容瑄轻笑道:“别愁眉苦脸的,让你三子还不成么?”

      我先是一喜,后又垮了脸,慕容靖上次让了我三颗子,我输了;容瑄的棋艺比他好了不知多少,不要说三颗子,就算十颗子,我都没有赢的把握。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心情还不错,于是就跟他打商量:“既然要让,你索性多让我几颗吧?”

      容瑄挑眉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拈起棋子,落下。

      我认命地拈起白子与他对弈。

      下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容瑄点头称赞道:“进步很大。”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桌上的残局:

      方寸之间,黑白交错,杀机涌现。

      “慕容靖已经走了五天了,你可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

      我一愣,抬眸看向他,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已经到了衢州吧,不过这几日雨水连绵,说不定没有这么快。”

      容瑄纤细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沉吟道:“慕容靖现在在临安。”

      我一惊,棋子自手中滑落,急切地问道:“怎么会?”

      “事情有变。”容瑄冷声道。

      “会有什么变化?”

      容瑄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裕亲王府那边既然对慕容靖的行程了如指掌,那么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过慕容靖也不是省油的灯,想必也早就想出了应对的法子。”

      “这个消息,你是从裕亲王那里知道的?”我下意识问道。

      容瑄摇头否定:“是谢毓给我的,他仍不死心。我原以为,那人死了之后他能够消停几日,看来,我真的是低估他了。”

      容瑄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棋盘,蓦然笑起:“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我闻言也低头看棋盘,却发现我刚刚无意间掉下的那颗子,恰巧把我刚刚布好的局破坏了,就这样把我送进了绝境。

      容瑄摇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清漪虽是无心,但落子勿言悔,机会只有一次。”

      我默默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在拥有的时候懂得珍惜,就不会害怕失去。若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就算不上真正拥有。你既然已经拥有过,就已经足够,又何不将过往洒脱地放下呢?”容瑄的声音就像是早晨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清澈而宁静,温凉如玉,悠悠在我的耳边颤响,如缭乱一抹轻弦。

      我呆愣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望着他细雨中模糊的颀长背影,我轻轻地勾起了嘴角。我是如此的幸运,茫茫人海之中,终有那么一个人,我所想的,都是他所想的,我所痛的,也都是他所痛的。

      三日之后便是我的生辰。不知不觉来到烟雨楼已整整一年的时光。

      我没有将生辰告诉任何一个人,甚至连明瑶我都没有提起。因为每次过生日,我都会想起我的命是在刀口上捡来的,所有的家人都已经离去了,而我却独孤的苟活于世。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没想到三日后的清晨,乌云散开,天空开始放晴。我眯着眼睛透过窗棂看着窗外温暖的阳光,心里的阴郁仿佛被驱散了许多。

      我从怀中掏出慕容靖留给我的令牌。如今谢相刚逝,慕容峥身边少了一个心腹,正是焦虑时候,再加上慕容靖那夜的刺杀,让慕容峥自乱了阵脚,只怕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这个时候恰好可以乘虚而入。

      我摩挲着手中的令牌,思量片刻,抱了琴,决定去一趟裕亲王府。

      到了裕亲王府门口,有两个侍卫拦住了我,见了我手中的令牌,先是惊异,然后恭敬地迎了我进去。

      “王妃,这位姑娘要见王爷。”

      “是谁啊?”一把好听的女声传进我耳内,我不由得好奇,裕亲王妃是位怎样的女子呢?

      不一会儿,一位美妇人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那妇人身着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簪子,宛如出水芙蓉,真的是花容月貌,难得的绝色美女。

      “姑娘是……”她含笑望向我,唇角的弧度弯的正好,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我慌忙行礼,施了一个万福,含笑道:“王妃有礼,小女子萧清漪见过王妃。”

      “原来是清漪姑娘,里面请,”她望着我的眼神有几分惊艳,“果然是绝代佳人,我见犹怜。”

      到了大堂,裕亲王妃吩咐丫鬟们上茶拿点心,表现得十分热络。

      我微微诧异道:“王妃……知道清漪?”

      裕亲王妃含笑点头:“听王爷说起过,那日宫宴上,清漪姑娘琴艺惊人,还为七弟赢得了九霄环佩那把名琴不是么?”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可巧那日我身体抱恙,只能在府中早早安歇,不过那天的事情被传得绘声绘色,说的我十分好奇,是怎样一位钟灵毓秀的姑娘能弹出这样动听的曲子?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精湛的琴技,可谓难得啊。”

      这位裕亲王妃真是好会说话,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识大体。

      “姑娘是来找王爷的?”她试探着问道。

      “冒昧前来,还望王爷王妃不要见怪。”

      “怎会,”她含笑摆摆手,“王爷曾向妾身夸奖过姑娘,说姑娘冰雪聪明,而且临危不乱。”

      我暗自点头,看来慕容峥是知道那晚的事情了,不知道是从何时察觉出来的?

      “王爷他……”裕亲王妃略微迟疑了下,才道,“王爷现在在谢相府中,一时半会儿只怕回不来。”

      我点了点头,预料之中的事情,本也没打算能够见到他,只是来探探底细。

      “素闻清漪姑娘擅琴,姑娘今天也有带琴来,不知能否为妾身弹奏一曲?”裕亲王妃问道。

      我起身笑道:“裕亲王妃太客气了,清漪当然愿意了。听闻王妃也是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还请王妃不吝赐教啊。”

      “姑娘请!”

      我将琴放好,思索了片刻,弹了一曲《金缕曲》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果然好曲!”裕亲王妃听罢拍手称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以前听见这话,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今天听了清漪姑娘这一曲,我才相信这一说是真的。”

      “王妃谬赞,清漪愧不敢当。”我谦逊道。

      裕亲王妃一看就是很健谈的人,我又有心接近她,所以三言两语间我们就熟络了。

      “看来七弟对你还是不错的,”她掩口笑道,“不瞒你说,七弟也算是我从小看起来的,我还从没见他对哪位姑娘这样上心呢。”

      “王妃说笑了,”我微微低了头,掩盖住眼中的情绪,轻声道,“靖王爷不过是觉得清漪可怜罢了,靖王爷对清漪再好,将来也是要娶妻的。”

      裕亲王妃略顿了顿,蹙眉道:“七弟对出身门第之类的事情并不放在心上,感情么,贵在两情相悦,哪里能只顾着门当户对呢?我与王爷的亲事最初也遭人反对,后来我与王爷不还是结为连理了?”

      “王妃出身名门,岂是清漪能够相比的。”

      “名门又如何?我也不瞒你,我在家里是庶女,并不怎么受父母疼爱,如果说联姻的话,最佳人选是我的姐姐。可是王爷喜欢的却是我……”

      “那王妃又如何断定,靖王爷不会放在心上?”我试探道。

      她不经意地蹙了蹙眉,似有些为难,说道:“这些事情我不方便说,你不妨等七弟回来,自己去问他。总之他不在乎就是了,这点你不必担心。”

      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裕亲王妃这般忌讳莫深?

      “对了,七弟没有将你从烟雨楼里赎出来吗?”裕亲王妃好奇道。

      我略迟疑了下,隐晦地说:“我不是被卖到烟雨楼的。”

      她思量片刻,眼睛一亮,犹豫道:“你姓萧,岭南萧氏?萧将军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却发现裕亲王妃的表情有几分古怪。

      难不成,这件事与慕容靖有关?

      思及此,我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不着调的想法压了下去。慕容靖待我这般好,又怎会与此有瓜葛。

      裕亲王妃看了我半晌,叹息道:“那可真是可惜了。说起来,萧将军和我们王爷还有些关系……”

      我的心提了起来,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什么关系?”

      “哦,萧将军原来……”

      “王妃!”她还未说完,一个低沉却充满磁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