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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当时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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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我如约去靖王府替慕容靖换药,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称病在家,不去上朝。
我原本以为,他一心隐瞒伤势,就是不想让人看出端倪,那么他就应该若无其事地上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称病。或许众位大臣对他的作法不以为意,可是慕容峥却是铁定会怀疑的。
“王爷这伤口虽深,但没有伤到要害,想必再过几日就会好了。”我一边帮他上药,一边说道。
“这几日可真是辛苦你了,”慕容靖轻笑,“清漪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抬眸望向他,答道:“王爷若是想告诉清漪,自然会说,清漪又何必多嘴去问呢。”
他闻言大笑:“看来,容瑄真的教会你不少东西。”
我轻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王爷!”独影如同鬼魅一般飘了进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慕容靖蹙眉看了他一眼,温言对我说:“清漪先到外堂略坐一坐,一会儿我再去陪你。”
我心知可能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也不再多言,快手快脚的收拾好了药酒和纱布,走出门去。
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慕容靖走了出来,而独影早已不见人影。
“一点琐事,清漪陪我下盘棋吧。”慕容靖面色如常,笑着招呼我过去。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他笑道:“有些时日没有和清漪下棋了,清漪的棋艺可有长进?”
我摇了摇头,道:“自是比不过王爷的,还需要王爷让我几个子。”
“好吧,”慕容靖答应的痛快,“我便让你三颗子,若是这样还是输了,那可是要受罚的。”
我闻言苦笑了一声,只让三颗子?那这罚我怕是受定了。
于是执黑子先行,每一步都下的小心翼翼,不敢出半点差错。
“看清漪这棋路,倒是比往日清晰不少。”慕容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迎面传来。
我闻言看了他一眼,一时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那时,我与容瑄下棋,曾经惨败在他手里。那时他告诉我说,为计所御者,只能是棋子;倘若想做操棋的人,要想要驾驭朝堂,就首先要尝试成为一个冷酷的人,不为外界所动摇。”
我一惊,手中的棋子,悄然滑落。
“专心一些,再胡思乱想,输了就要受罚了。”他瞟了一眼我方才掉落的棋子。
我默默叹气,明明是你说话乱我心神,让我胡思乱想的好不好?
一局棋艰难地下完,虽然慕容靖让了我三颗子,但我依旧是毫无悬念的输了。
慕容靖微笑着看向我,问道:“怎么样?认不认罚?”
“愿赌服输。”我答道。
慕容靖得意地扬了扬眉,满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竟把慕容靖的样子与容瑄重叠了。
见我心神恍惚,慕容靖以为我紧张,随即笑道:“不必紧张,我只是想看你跳舞而已。”
“跳舞?”我诧异。
慕容靖点了点头,道:“我还从未见过你跳舞。”
初到烟雨楼,我的确跟随教坊的师傅学过一段时间的舞蹈,但是因为没有多少兴趣,所以就此作罢。后来烟雨楼内舞倾城、明瑶等人都是舞姿明艳,精彩绝伦,就更没有我什么事情了。
“清漪并不善舞,所以不常表演。”
“今天这里又没有别人,清漪就跳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他笑得温柔,眼神中有几分期待。
我略想了一想,笑道:“昔日明瑶姐姐曾教过我一曲《蝶恋花》,今日就跳给王爷看吧,清漪跳的不好,王爷可不要嫌弃。”
说罢,他起身拉我来到院子里,院外秋海棠开的正盛,溪水潺潺,另一侧几丛绿竹猗猗。
我轻甩水袖,舞步轻盈,本以为会很生疏的动作跳起来却是格外自然。
慕容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玉笛横在唇边,笛音袅袅,似有若无,与我的舞姿相融,一波又一波地荡漾过来,渐渐缠绵,悱恻动人。
“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甚依然、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欲唤凌波仙子。泛扁舟、浩波千里。只愁回首,冰帘半掩,明珰乱坠。月影凄迷,露华零落,小阑谁倚。共芳盟,犹有双栖雪鹭,夜寒惊起。”
“清漪的舞姿很美。”慕容靖笑赞道。
我微微红了脸,摇头道:“王爷谬赞了,清漪不过是雕虫小技,现学现卖罢了。明瑶姐姐和舞倾城姑娘的舞姿那才叫美。”
他闻言只是一笑。
“时间不早了,若王爷没有别的事情,清漪便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
特地选了一条清净的小路,一路上,我们并肩前行,寂静无言,只有衣袖相互摩擦的声音。
忽然,我看到一个黑衣人影从眼前闪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我顾不得其他,拔脚就追了过去。那个人影也发现了我,立即加快了步伐。
慕容靖蹙了蹙眉,问道:“清漪,你怎么了?”
我不去理会慕容靖的诧异,只是像发疯了似的追着那个人影,慕容靖叹了口气,也追了过来。
沿着那条小路越走越远,我渐渐看不到那人。不远处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走了过来,问道:“王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慕容靖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一个人!”我急切道,“是诬陷我爹爹的凶手,我姐姐的那个情郎!他刚刚跑到这里来了!”
那侍卫茫然地看着我,摇头道:“末将只看见姑娘跑了过来。”
见我不相信,慕容靖解释道:“这一路全是我王府的侍卫,个个都是高手,如果有人经过,他们自然会发现的。”
我还是不肯罢休,执意想要往更远更偏僻的地方去寻。
慕容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会派人再帮你找,马上就要变天了还是先回去吧。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够找到他的,放心吧。”
我点了点头,道:“多谢王爷。”
天渐渐阴了上来,这一场秋雨来的很是突然。
乌云很快遮盖一方天地,清雨淅淅沥沥洒落,在烟雨楼门外的地上圈起阵阵涟漪。
院落里的秋海棠被雨滴打湿了花瓣,慢慢掉落在地上,铺了满地的残红,一转眼,已是夕阳西下。
虽然下着雨,但烟雨楼的客人却没渐少,在黄昏时分,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
“你们听说了么,谢相今天病逝了!”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悄声对身边的朋友说。
“真的假的?”其中一人瞪大了眼睛。
“谢相这两年一直病着,这段时日更是严重,我听说谢相已经好几天没有上朝了。”
“这么说来,朝堂上马上就要换新的左相了?我说郑兄,你舅舅有可能么?”又一个人凑过来问了一句。
先前说话的锦衣男子蹙了蹙眉,往四周看了看,警告道:“这话可别乱说。谢相刚刚病逝,怎么也得缓个一两个月吧。”
“再说了,”他旁边有人说道,“谢相的儿子平阳侯谢毓也是个有才能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说不定左相的位子是他的呢。”
“有可能。”
谢相病逝了?
我忽然想起今天独影与慕容靖的举动,说不定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吧。谢相死了,对于慕容靖而言可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也难怪他今日这么有闲情逸致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刘四儿急急忙忙向我跑来。
我见他神色不太对劲,赶忙迎了上去,问道:“刘四儿,出了什么事了?”
“清漪姑娘,你快去陶然居看看吧。”
我一惊,一把拉住刘四儿的袖子问道:“容瑄怎么了?”
“谁知道容公子是怎么回事?”刘四儿蹙眉叹气道,“从今天下午他就把自己关在陶然居,一个人喝闷酒。我刚刚去陶然居找容公子,想跟他商量一下今晚献艺的事情,谁知竟看见他正坐在陶然居院子的石凳上喝酒,浑身都湿透了,我好心让他回房再说,可他却冷冷地瞧了我一眼,那眼神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杀了我呢!”
我猛然想起,容瑄曾经说过,谢毓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谢相死了,那容瑄……
想到这里,我赶忙跑去了陶然居,全然不管外面已然滂沱的大雨。
“清漪姑娘,伞!”刘四儿见我离开,慌忙递过手中的伞。
我接过伞,却没有打开,只是一路奔到陶然居。
暗黑色的云大朵大朵地浮在天空,沉重得像是黑色的悼词。
我站在陶然居的院门外,看到那个白衣瘦削的男子,一手拿着酒壶,歪歪斜斜地伏在石桌上,任凭这一场寒冷的秋雨把自己浇了一个透彻。
我慢慢走过去,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低声道:“容瑄。”
他却充耳不闻,一手握拳抵在眉心,掩饰着轻易不肯外露的痛楚。
“人死不能复生,不要折磨自己。”我心中突然感到酸楚,想要劝解,却觉得在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有很多人,你原以为可以忘记。其实没有。
就好比容瑄,一直固执着说着自己“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但心中对于这个没有见过几面的父亲,仍旧是有割舍不断的感情。
血浓于水。
血缘,的确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
哪怕从未谋面,哪怕你认为恨到刻骨,但却瞒不过自己的心。
这个世上永远存在着一些无奈,而这些无奈,你永远无法改变。
“先进屋里再说,好不好?”我近乎乞求地望着他,可他一动不动。
我无可奈何,将伞撑起,就这样陪他在雨中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变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静谧的深夜,恍恍惚惚中听去,雨打在枯叶上的声音,如同一首古老的歌谣,可真凝神去听时,却又什么都听不清楚,只觉得曲调无限苍凉。
我这才觉得一阵寒意,放下伞,跑进屋里拿了两件干衣服,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身上。
“清漪。”我听见容瑄低低叫了我的名字,柔得像水,却又沉得像铅,我只觉得心中莫名地一涩,不由得轻轻环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
“为什么?”容瑄抬眸望向我,声音无限凄凉,他漆黑的眸子似是泼墨一笔而成,而此刻,那双幽潭中倾泻而出,是浓浓的悲伤与无限的凄楚。
“我原本以为,他死了,我应该开心,”容瑄道,“却没想到,真正得知他不在的时候,我却只觉得心痛和悔恨。”
我无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我知道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别人的软语安慰,而是能有一个人静静的倾听他埋在内心深处的感受。
“我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他后悔当初丢下我和母亲。我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一句认可!可是,他竟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他突然转过身来环住我,脸埋在我怀里,低沉压抑的啜泣声震撼到我身体里,震出我心头的酸楚,合并着他的情绪一同汹涌在我脸上。
而今才悔当时错,心绪凄迷。
然而,前尘旧梦已经如同一抹淡淡的影子,只能放在心间,无从提及,每个人都有他的去处,再深的纠缠,最终也只是尘归尘土归土,杳无音信。
我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体会着他的痛楚。这个冷傲坚忍的男子,毫无保留的把他的脆弱展现在我面前。
半晌,我涩然开口:“小时候,我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娘亲都会唱歌哄我开心。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未答。
我清了清嗓子,轻声哼唱:“世事如舟挂短篷,或移西岸或移东。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岁久人无千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是非入耳君须忍,半作痴呆半作聋。九十春光一掷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过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他静静地听着,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很长很长。
我将他扶到房间,简单地擦拭干净身上的雨水,又差人轻手轻脚地将他的湿衣服换下。我也回到潇湘苑简单整理了一番,又跑到陶然居守着他。
不知不觉中,已然晨晓。天边一抹烟霞升起,渐渐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一轮红日面带羞涩,冉冉升起,却是掩在漫漫薄雾之后。昨夜在凄风冷雨中呆了一夜,直到此时,我才感觉到了淡淡的暖意。
我低头看了看床榻上的容瑄,见他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熟了,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刚想出门走一走,就看见刘四儿在外面探头探脑的。
“有事么?”我小声问道。
“清漪姑娘,上次那位公子又来了。”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一个熟悉的身影翩然而至。
是赵陵。
“清漪姑娘有礼。”他一揖到地。
我点了点头,吩咐刘四儿先去忙,便和他在院子里坐下。
“出什么事情了吗?”我问道,“王爷的伤……”
他轻轻摆了摆手,道:“王爷的伤无碍了,只是今天一早王爷已经奉陛下之命前往西疆了。”
“西疆?”我蹙了蹙眉,“出什么事了?”
“西疆发生叛乱,王爷带兵前去平叛了。”赵陵轻描淡写的回答。
而我却更是不解,按理说慕容靖称病在家这么多天,皇上自然是知道的,又怎么会让他远去西疆平叛。更何况,朝中还有一个常年带兵打仗的裕亲王,无论如何,这平乱的差使也不该会落到慕容靖身上的。
“清漪姑娘不必担心,王爷心中自然有数。”赵陵宽慰道。
我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这次来,是为了……”
“王爷吩咐赵陵把这块令牌交给姑娘。”他双手递给我一块方正的金牌,上面刻着一个“靖”字。
“这是……”
“这是王爷的令牌,有了它姑娘想去哪里都是畅通无阻的。”
我恍然想起,慕容靖曾说让我多多留心慕容峥,还说会替我想办法。下意识抬头看了赵陵一眼,他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我心中有数,温言谢过了他。赵陵见我收下了令牌,也不多待,转身离开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沉思,忽地一抹淡青色映入眼帘。容瑄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一脸探究的望着我手中的令牌。
“你醒了?”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道:“昨夜,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你没事就好。”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慕容靖给你的。”
我点了点头,把令牌小心地放好。
“慕容靖奉圣上之命,前去西疆平叛。”容瑄淡淡开口。
我却是猛然一惊,慕容靖今早刚走,容瑄昨夜又醉的不省人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见我一脸震惊,轻笑道:“有些事情,没必要亲自动手。”
我垂眸寻思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慕容靖这几日称病没有上朝,皇上是知道的,朝中这么多人,他明明有更合适的人选,为何偏偏是慕容靖?”
容瑄勾起唇角,眼中却是冷淡如常:“因为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裕亲王?”
容瑄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流露出赞赏,说道:“昨日我接到消息,说是裕亲王冒雨进宫面圣。”
“那裕亲王是怎么说动皇上的呢?明明他才是不二人选啊。”
“这就无从得知了,不管怎么说,慕容峥的目的达到了,慕容靖的目的也达到了。”
“什么意思?”
容瑄看了我一眼,笑容有几分冷寂:“慕容峥属于狗急跳墙,自乱阵脚;慕容靖正好将计就计,以退为进。”
“我不明白。”我摇头道。
“你以为慕容靖的受伤是偶然的?”容瑄挑眉问道,随即摇头轻叹,“以他的功夫,完全可以全身而退,而他却偏偏让对方得手。”
我心中一凉,一来,慕容靖千方百计要隐瞒他的伤势,却不曾想,容瑄早已知道的一清二楚。二来,我原以为他受伤是个意外,现在看来,假装刺客夜探裕亲王府,设计受伤,这一切都是他事先计划好的!
虽然早就知道,慕容靖绝非一个闲散王爷这么简单,可是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手段,又岂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弹琴喝酒的人想的出来的?
“可他这样的费尽心思,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容瑄的目光中有着我看不懂的情愫,“还不是为了权力。”
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就再也不可能忘记。
“值得吗?”半晌后,我开口。
为了权力,不惜伤害自己;为了权力,不惜欺骗算计本应该相亲相爱的手足?
“值不值得,人各有志吧。”容瑄微微一笑,眼睛望着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