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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戏外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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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慕容靖一把拉过薄被将我盖住,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眼神不善,语气冷冷。
“是我。”慕容峥道。
慕容靖眼神轻转,然后轻轻笑起:“我说三哥,大半夜的,你不在王府陪伴王嫂,怎的跑来我这里了?”
“打扰了七弟是三哥的不是,”慕容峥温声开口,“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哦?”慕容靖低声笑道,“是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能让三哥抛下如花美眷,大半夜的跑到我靖王府?”
“今夜裕亲王府中进了刺客,我带兵一路追击,亲眼看见他进了靖王府,怕七弟受牵连,所以才过来看看。”
“裕亲王府竟然进了刺客?”慕容靖满是不可置信,支起了身子,锦被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至胸前,“不是我说,三哥府上的人也太不顶用了,怎么能让刺客轻而易举就进了王府里呢?其他人没事吧?”
“发现的及时,没有人受伤。”
“哦,那就好。”慕容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三哥来我府上又是我为了什么?难不成是在怀疑我府上窝藏刺客了?”
慕容峥却并不恼,温和笑道:“七弟这是这是什么话,三哥不过是记挂你的安危,放心不下,这才特意过来看看你。”
慕容靖懒懒一笑:“三哥有心了,做弟弟的实在是感动,不过我这边倒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美人在怀,只有说不出的惬意。”
“是么?”慕容峥有意无意地看向慕容靖露在外面的身子。
慕容靖见了,索性将棉被一掀,露出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身子,笑道:“三哥可看够了?再掀,我怕美人该恼我了。”说罢低头在我脸颊轻轻一吻。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王爷……”
“吵醒你了?”慕容靖语气温柔。
我假装刚刚睡醒一般,揉了揉眼睛,见屋中有其他人在场,羞得轻喊了一声,躲进慕容靖怀里,恰好掩盖住了他的伤口,问道:“王爷,那是谁啊?”
慕容靖拍了拍我的背:“是我三哥裕亲王,那日宫里设宴你也见过的。”
我窝在慕容靖怀里,轻声怨怪道:“王爷也真是的,这种时候,怎好让裕亲王殿下进来,虽说清漪只是烟雨楼的姑娘,身份低微,但也不能在别人的注视下继续和王爷温存……”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让慕容峥听了个一清二楚。听到如此露骨的话,慕容峥轻咳了一声,面色有些发红,明显的不自然了。
“三哥可听到了,美人不高兴了,”慕容靖手指缠上我的黑发,调笑道,“莫不是三哥也想感受一番这销魂滋味?只是不知道清漪答不答应啊?”
我闻言,佯装生气地拍了他的肩一下,脸却是慢慢红了,“王爷就知道瞎说,清漪可是不依……”
我在这里不依不饶,慕容靖也无暇顾忌站在一旁尴尬的慕容峥,只是一味的哄着我。
慕容峥见状,再一次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七弟既然无事,那本王就放心了。只不过此时关系重大,刺客一刻未抓到,那就有一刻的危险,谁都不能掉以轻心。还望七弟以大局为重,马上随我一起进宫,将事情彻查清楚。”
“现在?”慕容靖摇头笑道,“三哥在和弟弟开玩笑吧,这大半夜的,不要说父皇,就连各位大臣都在睡梦中呢,三哥打算找谁去查?从哪里开始查?再说了,大半夜的,有谁会放在怀中温香软玉不理,而去管这摸不着头脑的事情?三哥舍得,做弟弟的可舍不得。”
“扰了七弟的兴致,是本王的不是,”慕容峥耐下性子来,慢慢劝道,“可是你我都身为皇子,责无旁贷。皇宫的安全自然应该是放到第一位的。如果七弟还不满意,等事情了结了,三哥送你几坛上好的美酒,再搜罗几位美女送到你府上,当做对你的补偿,如何?”
语毕,也并未有离开的迹象,大有非得亲眼见慕容靖起身才肯罢休的架势。
我在他怀中听着,蹙眉不语。慕容峥是铁了心让慕容靖随他进宫。可慕容靖现在的情况,不要说是进宫,就连下地走路恐怕都是艰难的,该怎么办呢?
慕容靖低声笑了笑,无奈开口道:“清漪,实在对你不住,本是说好了要陪你一整晚的。奈何裕亲王殿下抬出了身为皇子的责任,本王怕是不能再推却了。只好对不住你了。”说罢,就想要起身。
我知道他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衣裳的颜色也足够能够掩饰他的伤。我也相信以慕容靖的能耐,想要隐瞒过去,想必也是容易的。只是心里仍是不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的被发现了,牵连的绝不止我一人,也许整个靖王府,甚至烟雨楼都有可能被牵涉其中。
我暗自叹息,这一次,是注定无法置身事外了。
“王爷说笑呢吧,”我不满地轻哼道,“谁不知道你靖王爷是个闲散王爷,上一次王爷还对清漪说,宁愿长驻山水间,做一名逍遥散客,也不愿接触皇宫内院的那些琐碎事务。既是如此,王爷又怎么可能把什么皇子责任放在心上呢。以清漪看来,王爷一定是对裕亲王殿下所说的美人动心了,这才迫不及待地要去宫里!”
我一席话说的如同风月阁里蛮不讲理的女子,不要说是慕容峥愣在了那里,就连慕容靖也没有料到我竟会如此说。
我脸上微微一红,今天这场戏可真是做足了。
“清漪啊清漪,”慕容靖蹙眉叹道,“你这丫头好没道理。本王今夜有要紧事,你可不要蛮不讲理的在这里乱吃飞醋,误了裕亲王和本王的大事!”
“王爷能有什么大事?”我继续不依不饶,“左不过是一个刺客,王爷身份贵重,难不成还能亲自去捉拿不成?裕亲王手下的兵这么多,犯不着一定要王爷前去啊。”
“住口!越说越没规矩,”慕容靖把脸一板,有几分怒意道,“裕亲王能是你一个小小女子能够轻易议论的吗?没有教养!”
我使劲咬了下唇,带出一点哭腔,仿佛无限委屈:“你当我是没有教养也好,乱吃飞醋也好,总之今夜人家不准你离开!堂堂靖王爷说话不算话,传出去可要丢大人的……”
“你!”慕容靖似乎被我磨得没了脾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三哥,你也瞧见了,这丫头太不讲理,只怕做弟弟的不能跟你一同前去了。孔圣人说的真是没有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唉,古人诚不我欺!”
我与慕容靖一唱一和,算是配合的天衣无缝。
慕容峥蹙眉看了半晌,终于说道:“既是如此,本王也就不勉强了。今夜算是本王的不是,改日一定好好跟七弟赔罪,送上几坛好酒。”
说完,又侧眸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不过那绝色美女就免了,本王怕清漪姑娘会吃醋。”
慕容靖蓦然大笑:“清漪你瞧,都是你刚刚无理取闹,现在在三哥眼里,你都成了妒妇了!”
我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瞬势往慕容靖怀里又藏了藏。
慕容峥再次看了我们一眼,方才转身离开。
我本想起身,但却被慕容靖无声制止了。过了一会儿,等到赵陵说慕容峥已经离开了,慕容靖才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连忙系好衣服,拿过簪子松松地将头发挽起。又检查了他的伤势,见没有再流血,方才放下心来。
“刚刚多亏了你,”慕容靖温言道,“不过我怕这么一折腾,你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也许……”
“清漪不过是区区一位风尘女子,不足为重,”我轻声打断他,说道,“清漪知道兹事体大,定不会多言半句。”
慕容靖赞叹地望着我,点了点头。
刚刚真的是惊心动魄,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然能够如此冷静沉着地面对。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扬州城花魁的评选,清漪会参加么?”他躺在床榻上,眯着眼睛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最初来到烟雨楼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要竞选花魁。可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以后的日子,平平淡淡的生活。当然,如果有可能,我还要查清楚父亲被陷害以及全家灭门的真相。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清漪是否还认为我是个好人?”慕容靖突然问道。
我怔了一下,慕容靖是一个好人么?
我不确定,或许他真的不像我之前想的这般好,但总归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低低笑起,望着我,“上次清漪提到家里的事情……”
我猛然抬眸望向他:“你知道怎么回事?”
慕容靖轻摇了摇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个建议,多多留心慕容峥。”
“此事,跟裕亲王有关?”我问道。
“清漪,”慕容靖有几分疲倦的揉了揉眉心,“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但还是想要劝你,不要查下去,一来此人位高权重你动不了;二来,那结果,不是你能够承受的。虽然容瑄一再坚持让你知晓真相,但我总是认为有些伤疤还是不要揭开的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即便那结果我无法承受,但我仍然想要试一试,事关乎我一家人的清白,我不甘心就此放手。
慕容靖了然的点了点头,道:“先不要慌,等这一阵过去,我会帮你想办法。现在,先让赵陵送你回烟雨楼。”
我点了点头,道:“那王爷先好好休息,明天清漪再来为你换药。”
“好。”
花魁评选是这样的规矩:每个教坊内先进行评选,之后,每个教坊内最好的姑娘聚集在一起评选扬州城内的花魁。
而不管是扬州城内的花魁,还是教坊中的花魁,都是为人所羡慕的。
几天之后便是烟雨楼花魁的评选,展示的内容无非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评选一共三天,第一天诗词,第二天歌舞,第三天琴艺。为此,明瑶正在日夜练习琴技。
“烟雨楼内的客人听惯了你弹琴,只怕我的琴艺浅薄,入不了那些客人的耳朵。”明瑶担忧道。
我轻笑:“明瑶姐姐一舞倾城,琴曲即便不能巅峰造极,但也是众位姑娘中较为出色的,姐姐大可不必担心。”
明瑶听了我的安慰,心里踏实了些,但却是一日也不肯放松。
到了评选花魁的那一日,烟雨楼内比往常还要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个水泄不通。除却一些公子哥儿是常客之外,还有好多不常来的客人也来凑热闹。
眼见人越来越多,第一天的评选进行的并不是很顺利,有些姑娘被堵到房间里出不来,白白错失了机会。
容瑄建议租一个画舫,既能游湖赏景,还能限制人数。沈娘听了二话没说,就去租了一个三层的画舫。
一层是散座,中央是供歌女、舞姬以及众位姑娘表演的高台,二三楼是雅座,临水一面是帘幕小窗,临台一面是金钩珠帘,两边墙上挂的是些名人字画,粉墙上也留着些文人墨客的酒后之作,龙飞凤舞的题款之中也确可寻得几个名家。帘外轻歌曼舞,帘内觥筹交错,珠光琥珀摇曳,真不愧是一座人间仙境。
于是,第二日的评选就在这座如仙境的画舫上举行了。
此时正是夜幕低垂,湖中游船上的丝竹管弦,湖边酒肆里的把酒言欢,衣香鬓影中,二三楼的珠帘或卷或垂,只闻一片杯盏之声。豪华的盛宴,绚丽的舞剧,杯觥相交的清脆,高高低低的笑语,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座豪华的三层画舫中上演。评选尚未开始,底下的人已经微醺了。
沈娘慢慢走上了台,见到这样一副景象,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左幅右请的报了今晚第一位上台表演的姑娘的名讳,话犹未落,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走上台一个女子来。
“这是我们烟雨楼的头牌姑娘舞倾城,”沈娘笑着介绍道,“倾城姑娘人如其名,一舞倾城,也是这次烟雨楼最热门的花魁人选之一。”
舞倾城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绯色衣裙,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一张脸秀丽绝俗。轻盈归步,舞过流尘,踏步而起,方寸之间,却如楼台宽广,舞袍素织如雪,拖逦清华。
“果然是人如其名,一舞倾城啊。”一位锦衣公子摇摇手中的扇子,轻笑了一声,一脸倾慕的望着台上的舞倾城。
我暗自腹诽:舞倾城的舞姿虽好,但却比不上我明瑶姐姐的!
明瑶是最后一位出场的,只见她身着一袭素雅白裙,手拿一支玉笛。
许多人不解,不是跳舞么,怎的拿着笛子?还有人摇头,这姑娘未免穿得太过素淡了。
只见明瑶微微一笑,玉笛横在口边。纤纤细步轻移,柳腰轻摆,简简单单几个动作便是销魂彻骨,极尽风姿。随着笛声渐快,明瑶脚尖点地,飞速旋转。这时候,那素衣白裙的秘密才展现在大家眼前。
只见随着明瑶的旋转,裙摆渐渐散开,人们这才注意到原来这裙摆上暗藏玄机。随着裙摆浮动,白裙上的丝线在光影的照耀下,渐渐汇聚成成千上万的花朵,五彩缤纷,如置身花海。而明瑶素衣白裳,如同花海中的高雅清丽的仙子,美丽不可方物。
月升中天,子时将至。夜幕转为深蓝,一轮银盘高悬在湖心之上,水波荡漾,皓月长空。今夜的评选逐渐到了尾声。
今夜呼声最高的,是舞倾城和明瑶。
就要到第三天的评选了,此时花魁的最佳人选有三人:舞倾城,明瑶,以及清如。
可是我们烟雨楼的姑娘都知道,舞倾城不擅于弹琴,所以唯一能与明瑶相争的,便只有清如了。
“昔日姐妹,同台竞艺,明晚有好戏看了。”
明瑶不理会舞倾城的揶揄,不过她也很担心:“清如虽然现在与我们疏远了,但我们毕竟是姐妹,弄成这样,真是尴尬。”
“花魁只有一个,不是姐姐便是清如,”我劝道,“胜败都是常事,如果侥幸让姐姐夺得花魁,想必清如也不会生气的。”
“但愿吧,我是越来越看不透清如了。”
终于到了最精彩的一晚,也是最惊险的一晚。
我本想找一个绝佳的位置,却不想早已人满为患。
“是听琴又不是看琴,挤到前面做什么?”容瑄轻笑道。
我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于是问道:“你有好地方?”
容瑄想了想,一把揽过我的腰,一个旋身便到了画舫的最顶端。这里空旷无人,的确是绝佳的好地方,就是有点高。
“坐稳了。”他小心翼翼地扶我坐下,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前几位姑娘尽数表演完毕,我与容瑄在上面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
“舞倾城其实也很优秀的,只可惜琴艺太差。”我有些惋惜。
容瑄轻笑:“人无完人。”
终于轮到清如与明瑶了。二人分别奏了一曲之后,竟是难分高下。有好事的人,提出让二人同台,一人一曲,轮流演奏。
闻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容瑄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明瑶弹的是一首《乌夜啼》。我把自己常用的那把古琴借给了她。果然音色醇厚,润如珠,泠如泉,时如松涛鸣壑,时如空谷传响,抑扬之间,了无一丝杂音。高亢处有如山空夜寒、鸟啼惊心,低回处好比碧纱如烟、隔窗对语。
“你还真是大方。”容瑄在我耳边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明瑶一曲奏罢,底下的人掌声雷动,赞不绝口。
清如似笑非笑地看了明瑶一眼,素手拨弦,弹得是一首《平沙落雁》,调子轻快明朗,神韵风流不拘,好比秋雁横江,波光明丽,江边长沙如带,飞雁时起时落、上下交鸣,弹到高妙之处,真如数十只大雁同时鸣叫一般。众人听得痴迷,沉浸其中,浑然忘我,直待雁群飞散,孤雁哀鸣,一曲《平沙落雁》归于沉寂。
明瑶略想了想,琴声再次响起,奏的是一曲《渔歌》,洋洋洒洒,大有小舟一叶、遨游江湖之气概,潇洒悠远之处,更胜方才清如弹奏的《平沙落雁》。
一曲奏罢,余韵不绝,欢呼声响彻云霄。
今晚烟雨楼的花魁终于诞生——明瑶。
我坐在上面,开心之余却看见清如一脸的忿恨和不甘。
我心中感觉凉凉的,低声问容瑄:“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永恒不变的感情?”
容瑄一怔,陷入了沉默。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见他说:“永恒不变的,可能是求之不得的缅怀,但感情,永远没有永远这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