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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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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默默卸了妆,折腾了这一整晚,实在是乏累不堪,不光身累,最重要的是心累。
倒了热水,好好的沐浴一番,方才洗去宴席上的疲倦和紧张。沐浴完毕,我换上了一身淡紫色软纱,坐在窗前,轻柔的梳理着湿答答的长发。
望着窗外将圆未圆的月亮,我恍然,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佳节了。可这一年的中秋佳节,注定了是月圆人不圆。
眼神瞟到桌上静静横放着的九霄环佩,我总觉得慕容靖今日带我去参加宴席的用意并不单纯,可究竟那里不对,我又说不出来,又或是我自己多心?呆呆地坐了片刻,直到头发干的差不多了,我走向铺好了的床铺,刚想解衣入睡,只听门外一声轻响。我以为是阿福有事情找我,就披上了衣服,打开门问了一句,谁知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阿福,而是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
我一惊,随即大喊,可却没有人回应我。我暗叫糟糕,该不会阿福已经被他……
想到这里,我更加害怕。这里的人本就不多,我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够逃脱得了?
“把那把琴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他的声音是我从没听到过的沙哑,那把琴又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他单单要那把琴呢?而且从他的言语中不难看出他想要我的命,可我一直很少与外人接触,又怎么会得罪了他呢?
正在我思索的时候,他仿佛失去了耐心,我看见寒光一闪,一把长刀冲着我劈了下来,我吓得连连后退,大声尖叫,退到床边才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看到他冷酷的笑,我暗道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么?他将我逼到死角,我已无路可退。他看着我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猎物。
我闭上眼睛,身体不断发抖,他似乎不急着动手,仿佛很乐意看着我害怕无助的样子。
正在这时,我感到一阵劲风袭来,就在这一瞬间,刀锋逼近,我却被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一下子护到了身下,那黑衣人一下子被他的掌风逼到老远。不过我却听到一声闷哼,似乎那个带着面具的人也受了伤。
“躲到床上去。”那个带着面具的人低声道,那声音太冷太逼人,却又让我觉得熟悉。
我赶忙听话的躲了上去,还特意将床边的那盏油灯点燃,虽然只是微弱的一点光亮,但总比刚才伸手不见五指要好得多。
只听那带着面具的人轻轻一笑,不过几下功夫,就让那黑衣人落荒而逃。
屋里一片寂静,那带着面具的人立定身形,一手将刚刚踢到的椅子扶起来,另一只手却藏在垂下的长袖中。长袖低垂,血滴之声却如暗夜的更漏般,在寂静的屋中响起。他终究还是受伤了,伤在手腕上。
“多谢恩人相救,”我这才细看他的面具,竟是十分狰狞可怕。我赶紧移开视线,看了他的手腕一眼,道,“你受伤了,我来替你包扎吧。”
他扼住受伤的手腕,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出门,等我追出去的时候,竟早已不见人影。
我发现阿福正躺在地上,走过去一看,还有气息,不过是被打晕了。我吃力地将他拖进房间,又把所有的灯都点亮。
有好多事情我想不通,九霄环佩虽是一把名琴,但也不比为了它杀人吧?还有,今天救我的那个带着狰狞面具的人又是谁呢?刚刚他只说了一句话,但显然是刻意改变了原来的声音。会是谁呢?
看了看仍在昏睡的阿福,我想今夜我是不敢再睡了,只好期待赶快天明,好在明日把事情告诉慕容靖。
第二日早晨,阿福才悠悠转醒,见我平安无事才放了心:“奴才无用啊,亏了姑娘没事,不然阿福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王爷交待了。”
我冲他笑了笑,说:“好在大家都没事,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了。那人来的突然,岂是我们能预料到的。”
“姑娘,阿福先送你去烟雨楼吧,那里人多还安全些,等王爷下了早朝,阿福第一时间把昨晚的事情告诉王爷,让王爷好好查清楚!”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那把九霄环佩,毕竟是宫中之物,真的折损在我手里那就不好了。
到了烟雨楼,那些姑娘们见我怀抱九霄环佩,都一脸艳羡地望着我,殊不知,正是这把九霄环佩,险些要了我的命。明瑶问我过得如何,我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还好。对于昨晚的事情,我只字未提,怕她担心。
“这两天,烟雨楼里可好?”
“挺好的,不过这两晚你不在,容瑄就忙了起来。这帮客人的耳朵可挑剔着呢,只怕除了容瑄和你的曲,其他人的都听不进去了。”
明瑶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日我匆匆忙忙地落荒而逃,对于容瑄和谢毓的事情还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找了一个空闲的时间,我去陶然居找容瑄。
说实话,对于那天他的眼神,我想起来还觉得后怕,真怕今天他见了我仍然是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
隐约听见有琴声,我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
他没有关门,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慢慢走了进去,轻轻将门关好。
容瑄一身广袖的白衣披在身上,尚未挽起的黑发闲闲披散,好似墨涧渲散在白衣上。琴曲依旧是他所擅长的大气古朴,似乎是沉浸在曲中,他并没有发觉我的到来。
一个勾弦,他衣袖轻扬,虽只是一瞬,可手腕上已被包扎好的伤口却被我看的一清二楚,也许是因为抚琴的缘故,那伤口又渗出了丝丝斑驳的血迹。
我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瞬时明白了一切,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等到他奏完最后一个音符,我才慢慢走过去,泪眼婆娑地捧起他的手,他微微挣了下,随即不再动,任由我替他一层一层地将纱布解开,再为他重新清洗上药,最后再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好。
容瑄,清漪何德何能,得你如此?
一切就绪,我抬眸望向他,轻声问道:“为什么?”
容瑄望着我,半晌,轻轻擦去我的眼泪,眼神中尽是怜悯。
我突然感觉,也许这个即将揭开的谜团,我根本没有能力承受,但我却固执着抬眸望向他,我必须学会面对自己,面对现实,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学会承受,哪怕我连接受的准备都没有。
“在昨天的晚宴上,你是不是得到了一张琴?”
“九霄环佩。”
他点了点头,有几分倦意地揉了揉眉心,道:“你去把它抱过来。”
我默然起身,到潇湘苑将九霄环佩取了过来。
他从琴身下摸索了一会儿,忽然从下面打开了一个暗格,取出了一方素锦,我惊讶地看着那方素锦,上面密密麻麻地绣着一些名字。
“这是?”我问道。
“朝中官员职位调动的名单。”容瑄语气淡然。
“那……”我不解,“这个名单,怎么会在这九霄环佩中?还藏得如此隐秘?”
容瑄叹了口气,似有些不忍,说道:“明贵妃的父亲当朝右相,此次官员调度由他全权负责。慕容靖和明相走得很近。”
我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蓦然笑起。容瑄虽然说得含蓄,但我已然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已被算计其中。这是一局早就布置好的绝妙的棋局。慕容靖一早知道白雨婷会去参加晚宴,甚至知道她会奏曲,于是他带着我前去。白雨婷见了我自然会想尽办法让我在大庭广众面前出丑。他知道我一定会无法推脱白雨婷的要求,而明贵妃就在这时递上了这把九霄环佩。慕容靖表面上说他心仪这把琴很久了,利用我的琴技把九霄环佩得到手,其实为的根本不是琴,而是琴中所藏的名单!而明贵妃作为明相的女儿又岂会不知他与慕容靖的关系?真不知道是否慕容靖对我的琴技太有信心,知道我一定能够奏出那首曲子,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悲剧,是一个早就设定好的棋局。
所有的人都是棋子,而慕容靖是操棋的人。
只是靖王爷,我不明白,我这颗微不足道的小小棋子,在你的棋局里,究竟占了怎样的位置?
“清漪,慕容靖此人看上去温润无害,实则野心蓬勃,城府极深,”容瑄轻叹道,“我虽与他相识十数年,但却没有一天不在防备。换句话说,如果昨晚的刺客也在他预料之中,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容瑄的话语就像是一柄毒刃,猛然穿透我的心脏,很痛很痛,而且永远无法取出,因为一旦拔出,心就会死去。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天真,很天真,以为说出的话,写下的约就成了不可动摇、坚如磐石的东西。
也许真的如同容瑄说的那样,幸福若是轻易获得,也便轻易破碎。
而我,却太过一厢情愿,忘了人事无常,要留有一线余地。我终于体会到母亲曾经所说的,幸福是一种如同烟花般的虚妄。那不是能够用生气或者怨恨去埋没的伤疤。相反,只能是微笑,微笑着不知所措。
“清漪,有时候我真的不想告诉你这些,因为你太过单纯、太过善良、太过天真,尽管经历过许多,你依然相信人性本善,世间有情,”容瑄道,“你与我们不同,友谊用来利用,感情用来摧毁,忠诚用来背叛,这一切对于你而言也许难以承受,可对于我们而言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容瑄的话语很直接,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人心常常经不住世事熬煮,一切都在变数,世事本无常。
“那谢侯爷上次来找你……”我忽然想起,谢毓也是当朝左相的儿子,两位丞相之间应该也是互通有无的吧?
“谢毓是左相的儿子,上次找我的确也是为了想与我联手,拿到这份名单,可是我没答应。”容瑄点头道。
“为什么?”我问道,“那天……我听见你叫谢毓哥哥?”
“我与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的母亲是贵族小姐,而我的母亲却是这烟雨楼的花魁。所以自我们出生,便是云泥之别。后来,我母亲渐渐失宠,伤心欲绝之后带我回了烟雨楼,没过几天就患了重病。那时候我哭着跪在丞相府门前求我父亲去看我母亲最后一面,可他却连见都不见我,就让家丁把我赶走了,等我回到烟雨楼,母亲已经离世了。”
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可怜了,可相比容瑄,至少我的父母伉俪情深,而且都很爱我;至少我们一家人曾经快乐幸福的生活过……
“有些赌局,一旦开始,就无法终结。我虽然有心参与,却不想深陷其中,所以不管是谢毓还是慕容靖,对于他们的拉拢,我都没有直接答应。”容瑄低头看着自己手腕的伤,苦笑道,“这次的事情也许慕容靖已经知道是我所为,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想法和作为?”
“那他会怎样?”我有些不安,“说到底,你是为了救我才……”
我的话未说完,便让容瑄挥手打断,“这份名单落在我手上,总比落到那个黑衣人手上要好得多,我和他虽然算不上盟友,但至少不会侵犯到他的利益,而那个黑衣人却是他的敌人。”
“那黑衣人会是谁派的?”我疑惑道,“裕亲王?”
容瑄的嘴动了动,但还是什么也没说,但看他的神情,我知道我猜对了,十有八九是裕亲王。
“不能够吧?”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难以置信,“他们……不是好兄弟么?”
二人见了面还是言笑晏晏的,难不成背地里……
“清漪,你还真的相信在皇家还能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容瑄的语气颇为无奈。
我默然,原来我习惯性的把这一切想的过于美好。
“清漪,”他忽然正了神色,“你爱慕容靖吗?”
我没有说话。
“倘若你真的爱他,就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是一般的男子,皇亲贵胄的身份决定了他这一生都不能置身事外,你若想让自己过得舒心、幸福,那就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太明白了反而是太昂贵的痛,你接受不了的。”
我听罢,也只有寂然苦笑。
难得糊涂,难为清醒。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往后的路该怎么走,由你自己决定。”容瑄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纹。室外的阳光琐碎的轻洒在容瑄身上,一袭如雪白衣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光华,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谪仙,整个人莫名的变得飘渺起来。
我无言,只是看着容瑄。我从未觉得容瑄与我能够如此贴近。
四目相对,他清澈的眼睛在阳光下忽然变得有些空蒙,又好似深广得可以包容下万事万物。
就在他空蒙眼神的注视下,我的泪无声无息地滴了下来。
我原以为,爱情本就该是你情我愿,两不相欠。对于彼此的付出不去计较,怨恨也应能饶恕。
可是今天,我发现,有些事情看似容易,做起来委实太难太难。
“这份名单,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哽咽地问道。
“如果是你呢?”他反问,“会交给慕容靖么?”
我怔在那里,摇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既是如此,”容瑄拿起那份写在素锦上的名单,扫了一眼,才道,“烧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见他将那块素锦慢慢靠向烛火,素锦的一角已经慢慢变成了黑色,渐渐烧成了灰烬……
就在这时,陶然居的门被一阵劲风推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容瑄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掠出去,撞在了床沿上,发簪断成了三节。
容瑄依旧笑着,嘴角却滴出了鲜血。
我哭着跑过去,想要将他扶起,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你想要做什么!”
我愣在那里,慢慢转身,只见慕容靖站在那里,手中拿着那条烧了一角的素锦,难以置信的望着容瑄。
这一刻,我明白了,原来这份爱,是如此的可望而不可即。
我与慕容靖之间或许只有一步的距离,然而这一步,我却再也无法靠近。
“你究竟想做什么!”慕容靖强压着怒火,清冷的声音中竟带了几分颤意。
容瑄不紧不慢的支起上身,坐起,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淡然道:“不过是让清漪认清现实罢了。”
我抬头,看见慕容靖握紧的手不可自抑的微微抖着,半晌才道:“为什么?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非要毁掉所有人你才甘心?”
容瑄轻笑:“你都做了什么?布局?交易?引诱?亦或是欺骗?”
“不要总是把别人想的这么肮脏!”慕容靖低吼了一句,“我不是谢毓!”
“清漪,过来。”容瑄向我伸出手,我瘫软的坐在地上,对于他们之间的纷争,我不想参与其中,亦不想理会。
“清漪,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容瑄柔声道,“赌局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你也是众多棋子中的一颗,怎么能说退出就退出。”
我怔在了那里,流着泪,没再拒绝,慢慢挪到容瑄那边,任由他将我揉在怀中,耳边响起他柔软的声音:“慕容靖,谢毓做过些什么,我们暂且不说。你敢说你所做的这一切没有利用的成分在里面吗?为了那份名单,为了所谓的权利,你甚至罔顾她的性命。你以为你这样的爱,她还会接受么?亦或是,如果昨夜不是我的破坏,她已经成为一颗废棋?”
“我从未当清漪是棋子,我只想尽我所能保护她,”慕容靖长叹一声,声音有些疲惫,“这次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我也没想到他会向清漪下手!原本想,等这些事情办妥了,我就可以让清漪在别苑里安顿下来,即便不能为她脱籍,也能让她生活的更好一些。谁知你竟然……”
容瑄笑起,道:“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用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让她永远生活在欺骗和谎言里?”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可她总有一天要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与其到时难以接受,倒不如趁早将一切告诉她,”容瑄冷声道,“你觉得,你还能欺瞒多久?”
屋里一时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我窝在容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我想,我还是喜欢诚实的人,尽管太直接有时会带来伤害,也好过背地里的暗伤。
“这盘棋,你才是最后的赢家。”半晌后,慕容靖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容瑄……”
他轻抚着我的头发,将我抱在怀里。
我颤抖着伸出手,缠绕着他,眼泪一滴又一滴的无声滑落。
“你恨我么?”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