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词》云靖薇

11、鸿门宴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潇湘苑，抱了琴，匆匆忙忙地离去。一路上魂不守舍，满脑子全都是容瑄身上斑驳的印记，以及他看着我的冰冷讥诮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与谢毓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但我想一定是一件隐秘的大事，不然谢毓也不会如此小心翼翼。

　　当我回到别苑的时候，慕容靖正坐在屋里喝茶。见我回来了，有几分急切地问道：“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强笑了笑，刻意忽略了我在陶然居目睹的一切，只说我回烟雨楼里拿琴，又和明瑶一起聊天，这才误了时辰。

　　“今天，雨婷来过了？”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

　　“她没说什么吧？”慕容靖看着我的眼睛，“那丫头心直口快，又一向骄纵，如果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大可不必理会。”

　　闻言，我只是默默点头，说我知道。关于白雨婷今日的所作所为，却是只字未提。

　　“你回来的还算及时，还来得及梳妆打扮。”

　　“王爷有事情？”

　　他点头，似是很开心的样子：“三哥从边外回来了，宫里今晚设宴，我想带你一起去。”

　　我大惊：“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

　　“王爷不是不知道清漪的身份，王爷若是带我进宫，会惹人非议的。”我担忧道。

　　“宫里的人，谁不知道我每天风花雪月惯了，不着调的事情也干过不少，不会有人理会的，这个你不必担心。更何况，今夜的主角儿是我三哥，我不过是个陪衬，不会有人注意。清漪如此绝色佳人，难道还怕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不成？”

　　我劝了他半天无果，只好依言打扮好，陪他一同前往。

　　到了皇宫大殿，已经有不少臣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看见慕容靖进来了，都上前寒暄了几句，我一一行礼，尽量不言语。不少人眼睛暧昧地在我和慕容靖之间转动，让我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三哥。”慕容靖走上前去，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回过头来。

　　“三哥总算是回来了。”慕容靖递过一杯酒。

　　慕容峥笑了笑，亲切地拍了拍慕容靖的肩膀：“是啊，回来了。上次的事情，多亏了七弟的帮忙啊。”说罢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我在慕容靖的引导下向他行礼。

　　慕容峥眼神扫过我，微微点头，笑道：“果然是绝代佳人，怪不得七弟如此着迷。”

　　他们兄弟俩寒暄了一阵子，当朝天子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来了，坐在高高的主座上。其余人都在下拜后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我忍不住抬头仔细观察着这位帝王，正是这位雄韬武略的皇帝的一道圣旨，把我的爹娘，姐姐斩首，让我家破人亡，孤苦无依。

　　不一会儿，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皇帝最宠爱的明贵妃在白雨婷的伴随下来到了大殿上。明贵妃家世显赫，也颇有才情，所以备受宠爱。白雨婷今日穿了一件绯色牡丹烟纱碧霞罗，纤腰款摆间，绣了蝴蝶的软烟罗逶迤散开，明艳不可方物。

　　我有些不明白，白雨婷为什么会和宫里的妃嫔关系这般亲近？

　　“雨婷因为自小从王府长大，所以经常出入皇宫。父皇和几位娘娘都很喜欢她。”见我面露不解的神色，慕容靖小声在我耳边解释。

　　我默默点了点头，突然觉得我的确像白雨婷说的那样，没有什么资本与她相争，也第一次觉得我与慕容靖的身份实在是相差甚远。

　　酒宴正好，群臣兴致正浓。明贵妃也与白雨婷低声笑语。

　　只是，这白雨婷虽然是与明贵妃说笑，可她一双清亮的双眸，却是一直似有意状无意的飘向我与慕容靖所坐的方向。

　　我垂下羽睫，掩住眸中的情绪，而慕容靖却是似笑非笑的斜睨了我一眼，唇边忽而勾起一个弧度，“那丫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呢，清漪可要帮我。”

　　我无言苦笑，心说白雨婷有一千一万的坏主意那也是针对我，不会针对靖王爷你的，应该是你帮我才对。

　　我暗自腹诽，他却已经倾身过来，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耳畔：“清漪不妨与我共演一出戏。”

　　话音未落，他已经执起玉杯，含了一口酒，然后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吻了上来！

　　我被他大胆地举动惊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只见他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高台上，似乎带了一点儿挑衅的意味。

　　席间众人好像对慕容靖的所作所为司空见惯了，明明是看见了这一幕的，却都没有太多惊异的神色，只是白雨婷的眼神我却是看的一清二楚，如果眼神是一把刀的话，我敢肯定她一定有能力把我千刀万剐了。

　　而主座上的天子，顺着明贵妃的眼神慢慢看了过来，却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状似无可奈何的样子，并不干涉一句。

　　酒过三巡，只见白雨婷带笑的声音响起，显得格外清亮：“皇上，明贵妃娘娘，今天这宴席是为了替峥哥哥接风洗尘的，雨婷不才，想吹奏一首曲子献给峥哥哥，当做是犒劳他在边关的劳苦。皇上和娘娘以为雨婷的主意如何？”

　　“本宫觉得甚好，难得你这孩子有心，”明贵妃笑道，“陛下，您认为呢？”

　　“既然雨婷如此有心，那就让她吹奏一曲助助兴吧，我们听着也高兴。”皇帝笑着说，仿佛也很喜欢白雨婷。

　　白雨婷先是向着高台上的皇上和明贵妃行了一礼，然后带了几分挑衅地横了我一眼。

　　我暗叹，今晚这宴席对于慕容峥来说是接风洗尘，可对我而言却变成了鸿门宴。

　　于是白玉婷对着皇上和明贵妃袅袅行了一礼，然后盈盈起身到了殿中，早有宫女奉上玉笛，她接过玉笛横在嘴边吹奏起来。

　　我自小学琴，对于许多曲子都是信手拈来。可是今晚她吹奏的这首曲子我却是从未听过，但是不得不承认，这首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妙无双，由笛子吹奏出来，清亮悠长，更如九天仙音一般，人间难得几回闻。

　　她虽然是为了慕容峥而吹奏，但是在吹奏的时候，眸光一直若有若无的飘向我与慕容靖所在的这一席，带着期待与得意，虽是极淡，却难掩住。

　　我悄悄看向慕容靖，只见他正漫不经心地喝着杯中的酒，丝毫没有注意到大殿上白雨婷期待的目光。

　　一曲终了，掌声如鸣。白雨婷依依福身行礼，方才笑着坐回了位子。

　　“雨婷虽然小小年纪，但却是多才多艺，一曲笛音，真的是技惊四座啊，就连朕听得都有些入迷了。”皇上面上带笑，握了明贵妃的手开口道。

　　明贵妃也笑点点头，附和道：“是啊，不然臣妾怎么会这般喜欢她呢。而且，臣妾还想着……”明贵妃贴近了皇帝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

　　皇帝先是一愣，然后带着一抹笑意不时地瞟向慕容靖。

　　忽地想起了白雨婷那日在别苑说过的话：她马上就要成为靖王府的主人，慕容靖的王妃。

　　看来这话也不是全无根据，明贵妃也许真有此意。

　　“雨婷，朕赏你珍珠十串，玛瑙十串以示嘉奖。”皇帝笑道。

　　白雨婷高兴地起来谢赏，一面淡淡扫了一眼我坐的方向。

　　我无奈叹息，看来她今日是真的不打算放过我了。

　　果不其然，白雨婷谢完赏后，又道：“雨婷刚刚不过是雕虫小技，实在不值一提，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素闻烟雨阁的清漪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可以说是一位才女，雨婷心里很是钦佩，今日恰好她在场，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让雨婷学习一番呢？”

　　话音刚落，我看见正在喝酒的慕容靖手上一顿，看了我一眼，似有些歉意，又似默许。

　　我连忙离席起身，行了跪拜大礼，后又谦逊着说不敢当。

　　白雨婷却只娇媚一笑，打断了我的推脱：“清漪姑娘，你也不用过于谦虚了，一直听靖哥哥夸奖你的琴技堪比容瑄，今日难道连雨婷这点小小的心愿，你也不愿意满足么？”

　　“容瑄的曲，臣妾可是有幸听过一次，的确是人间少有。这位清漪姑娘小小年纪竟能够跟容瑄比肩，想必也是极为出色的，你大可不必拘谨，随便弹一曲就是了。”明贵妃温言道。

　　“听说你拜了容瑄为师？”白雨婷又道，“可不要丢了师父的面子哦。”

　　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便是不容推脱的了，我只好欠身行礼，清泠泠道：“那清漪就献丑了，不知殿上可有古琴借清漪一用。”

　　明贵妃点了点头，随即有宫女捧来一张古琴，我一看，竟是九霄环佩！

　　“清漪姑娘，”白雨婷再次发难，“刚刚我所奏的这首曲子其实是靖哥哥写的，这首曲子用古琴弹奏其实比笛子更出韵味，奈何雨婷不会弹琴只会吹笛。你与靖哥哥也算熟识，这首曲子想必也是知道的，能否让雨婷见识一下这首曲子用古琴弹出来的韵味呢？”

　　闻言，我吃了一惊。一来，这首曲子我根本未听过，又何谈弹奏，而来我没有想到这首曲子竟是慕容靖所作！

　　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慕容靖坐在位子上淡淡开口：“同一首曲子奏两遍似乎没有必要吧？更何况不过是我信手写的，根本不登大雅，哪里比得上名家之曲。雨婷你就不要再胡。”

　　白雨婷笑道：“靖哥哥也过谦了，方才大家听了这首曲子，谁不说好？私下里明贵妃娘娘还说这曲子作的浑然天成。娘娘是个乐痴，比我有研究多了，连她都说好，又岂会不好？”

　　话到了这个地步，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向前一步，开口道：“既然雨婷小姐坚持，那清漪又怎能扫了大家的兴致。”

　　“清漪姑娘答应了是最好。”白雨婷挑着一抹得意地笑容坐在那里，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众位大臣看到了，有的不解，可有些知情的也只是一笑而过，只当是白雨婷小姐脾气犯了，在这里吃醋呢。

　　我在心里默默记诵着方才白雨婷吹奏的那些音符，缓缓落座。

　　正欲弹奏，却忽然听得慕容靖的声音响起，淡淡带笑：“父皇，若是清漪所奏还能入得圣听的话，这张‘九霄环佩’我可是要带回府上了。我记挂这张‘九霄环佩’可是好久了，求了好几次都没能得到，还得谢谢雨婷给我这个机会了。”慕容靖看向白雨婷，眼神中暗含警告。

　　“好，朕就答应你。”

　　白雨婷也不再言语，微微低下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慕容峥扫了我们三人一眼，嘴角轻轻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也坐在那里乐得看戏。

　　原本我想规规矩矩地奏一首曲子，不失水平，亦不出挑。可是这个白雨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众目睽睽之下。

　　再不想怎样隐藏实力，只求弹奏的时候不要出错，不然可真的是太丢脸了。

　　最初的紧张不安在手指触上琴弦的那一刻变得无影无踪，我缓缓合上眼眸，默默想着那曲子、那音符，我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容瑄曾经教我的要领：意在音外，神在韵中。心随琴动，将自己内心的心弦与古琴的琴弦相融合。

　　纤指轻拨，最初无可避免的有些微微的凝涩，可不过一会儿，优美的琴声便清泠泠的响起，柔和的节奏，欢快的韵律充满了整个大殿。渐渐地我放松了下来，如行云流水一般的琴音自我的指尖倾泻而出，多种技法虽然变换频繁，但我却感到得心应手，丝毫没有生疏的感觉。

　　我无法注意殿中各人的神情，甚至于无暇去分辨自己的琴音，只是遵循本能一般，让琴弦在指间飞扬。脑海中只记得容瑄的话：心随琴动。

　　待到最后一个颤音停，我素指微收，一滴殷殷鲜血，便沿着指尖，缓缓滑落到了琴面上。

　　我愣了片刻，起身行礼，整个大殿一片寂然，鸦雀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仍是安静得有些诡异，我有些无措地去看慕容靖，他却是带了几分探究似地望着我，幽黑的眼眸中深不见底。

　　正当我感觉无比尴尬时，大殿上终于传来“啪啪”的掌声，率先打破了这满室的沉寂。

　　我抬眼看去，慕容峥面上带了一丝温和笑意，站起了身子，目带赞许的看向我，轻轻鼓掌。

　　就像是被他的掌声惊醒一般，整个大殿，霎时掌声雷鸣，久久不曾停息。

　　“清漪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明贵妃赞道，脸上的神情仍有几分沉迷和激动，“这琴曲虽与雨婷奏得所差无几，但难得的是琴音中带着的淡淡情意，为琴曲增色不少。清漪姑娘以前是否常为靖王爷弹奏这首曲子啊？”

　　虽然知道她是玩笑，但还有很多人的眼神落在我和慕容靖的身上。我忽然感觉芒刺在身，连忙摇头道：“娘娘误会了，这首曲子清漪今日是第一次听到。”

　　“这样么？”明贵妃看我的眼神更加惊喜，“不得不说清漪姑娘琴技精湛了。”

　　“娘娘夸奖了。”我又谦逊了几句，这才回到位子上。

　　慕容靖在我耳边轻笑：“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我柔柔一笑，没有说话。抬眼，却只见白雨婷甜美的笑容下，掩饰得极为完美，只有我方能察觉的嫉恨和不甘。

　　宴席到了尾声，御膳房已经撤下了那些山珍海味，换上了清淡的茶水和香甜可口的果盘。

　　适才明贵妃的话犹在耳边，她说她在我的琴声中听到了淡淡的情意，可是在弹琴的时候，我心里想着的却是容瑄，这又从何说起呢？

　　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纷乱无绪的事情，拈了一块瓜果放在口中，清凉香甜的感觉让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这场鸿门宴，终于是要结束了。

　　宴罢，群臣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明贵妃留了白雨婷在宫中小住几日，一时间让很多官家小姐羡慕之极。

　　靖王府的马车也到了，慕容靖扶了我进去，还没等他上马车，只见慕容峥笑着走了过来：“七弟不若去我府上坐坐？今天宴席上，我们也没什么时间闲聊。”

　　慕容靖懒懒一笑：“如此良辰美景，自然是回府抱得软玉温香最为销魂，三哥难道不回府中去陪陪皇嫂？你不在的日子里，皇嫂可是每天都很担心你呢。再说了，三哥这才刚刚回来，应该有一段时日不会远行，我们的府邸离得又近，日后我们兄弟有的是时间叙旧，三哥说是不是啊？”

　　慕容峥笑了起来：“七弟说的有理，那三哥便回府去陪你皇嫂了。这些日子的确是难为她了。那哥哥就不耽误七弟的好时光了。”

　　说着，向我一笑，又道：“清漪姑娘的琴果然是极好的，改日不知能否为小王弹奏一曲呢？”说罢，也不等我回复，便径自离开了。

　　我下意识看了慕容靖一眼，慕容靖冲我温和的笑了笑，吩咐马车向别苑驶去。

　　回到别苑，慕容靖却没有留宿，只是嘱咐我早些休息。

　　我点了点头，温顺地答应。

　　他捧过那张九霄环佩，放在桌上：“这把九霄环佩是难得的名琴，原是太妃之物。我在这里就借花献佛了。”

　　“王爷不是很钟爱这把琴的么？”我摇头拒绝，“更何况这把琴太过名贵，清漪不能收。”

　　“这是你应得的，”他按住我的手，叹息道，“本以为雨婷不会在大庭广众为难你，谁知她却……还好清漪聪慧，不仅为自己解了围，还赢得了满堂彩。”

　　我苦笑，她就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才故意为难我的。你是真的不了解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