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墨帖》乐非章

3、你是第1415种朋友

　　骄阳偏西，居民屋，观赛台的树，围墙外的宾馆，阴影遮住半个体育场。草地兀自变秃变黄，荣枯只应天时不遂人意，来年春雨浇下，又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全校六、七个班各自在阴凉处集中，等老师说了“自由活动”，男生跑向篮球场争篮板，可惜今天上篮球课的班级近水楼台先得月地先占了一半。其他人各有归宿，小卖铺的人口密度最大，女生吃零食嘴巴也不停，八卦一个一个地往外蹦。
　　岑纪被莫绮以风大、人多轮不到和告诉你一件事情的理由说动，弃羽毛球而长跑。莫绮立下豪言壮志，“今天要跑个十圈！所以咱们慢慢来。”那件要告诉她的事情也慢慢来……
　　呼吸平稳，步伐轻盈，速度大约和走路只有一线之隔，可以悠哉地聊聊天，估计跑完两人还是腿不软气不喘可以再来一两圈。莫绮铺陈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终于一句话转了过来，“话说前几天，你不是问我，那我是答应他呢，还是答应他呢，还是答应他呢吗？”
　　“结果呢？！”岑纪一个激动，声调突然拔高，有种娇俏的感觉。
　　莫绮只看路不看她，平淡地说：“如你所愿。”
　　“真的吗！！！”岑纪超前一步，转过身面对莫绮倒着跑，非常缺心眼儿地问道：“你真的喜欢他吗？”
　　莫绮脸一黑，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喜欢他，就像你喜欢戴孟其一样。”
　　“嗯……我不喜欢戴孟其啊，所以你也不喜欢言亭？那你们干嘛要在一起？”岑纪再次否认莫绮对他们俩的编排。
　　“首先，我对于你不喜欢戴孟其这个大前提表示怀疑。其次，就算你不喜欢他，你也不讨厌他，对吧？对你而言，一般人都是不讨厌，而在我看来，一般人都很惹人厌，遇上一个不讨厌的，按你的标准来说，就算喜欢了。”莫绮用治学的严谨分析感情之事，旁人只觉得她口不对心，看她假模假式的样子就极想将其掐死。
　　旁人岑纪倒着跑了五十多米，终于放弃了中年大妈的晨练姿势，正正常常地回到莫绮身边，继续问：“不讨厌就能和他在一起啊？”
　　“指不定相处久了我就能把‘不讨厌’再提一个档次呢？”
　　岑纪扶额远离她，“真不知道言亭看上你哪一点。”
　　莫绮摸摸下巴，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对了，姐姐又不是来跟你交代情·事的，正事跟你说，今年你还去1500吗？”
　　“去啊。”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啊？”莫绮循循善诱。
　　“不知……怎么？”对岑纪这种斗志乏善可陈的女子来说，报名之后才抱佛脚实属平常。
　　“呃……你这么弱柳扶风的姑娘都报长跑了，言亭被你的精神所感染，认为他堂堂七尺男儿也不能落后，决定参加，所以之后我们一起训练吧……”莫绮掰扯着叙述，使之柔和易接受。
　　“……神经。你们两个跑啊，拉上我干嘛？”可结果还是遭到了岑纪的果断抵制。
　　“可当时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就说要当你陪练，你不来我还跑什么？”
　　“我跟他不熟，三个人跑忒尴尬。”也就这点岑纪和莫绮相像了，两人都没有做交际花的潜质，想尽办法逃避与生人相处。
　　可这事儿岑纪不答应不行，莫绮也不能回绝言亭，于是死缠烂打，“大家都是同学有什么好不熟的，跑上两圈你们一定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
　　“……所以你们成为了吗……到时候他肯定一直在跟你说话，我又只跟你说话，多尴尬呀。”
　　莫绮想也不想，“我跟他无话可说——”
　　岑纪插话进来：“你神经啊，男女朋友无话可说。”
　　莫绮不理会她继续说：“你看你和小戴，你和小马，都是我一手撮合出来的。当初我们和小马去团委，去吃饭，不是很和谐吗？”
　　小马小戴是和莫绮一个社团的，好像确实是通过她，岑纪和他们从无到有，也没什么不自然的感觉。挣扎片刻，说：“好吧，跑吧。”
　　莫绮为自己游说成功而一脸自得。
　　岑纪用余光瞟了她一眼，感觉和她一起跑步就没有一点好事。
　　去年运动会，两人尚是脸熟之交，双双站在一千五比赛起点，枪声一响，运动员都朝最内圈涌去。第一秒，岑纪到了第三道，下一秒，她发现周围全是脚。一挤之下，岑纪摔到了塑胶跑道上。众人闪避不及，一个两个从她身上跨过，带起阵阵风。
　　几乎是一瞬间，其他人就跑远了，还没来得及感觉疼，岑纪先反应过来起身追赶。跑到弯道，后知后觉地把掌心翻过来，血正一丝丝地往外渗。再看裤子，膝盖那块脏了但没破，不知内里情况如何。隐隐又传来痛感，一看手肘，血肉模糊……
　　身残志坚地跑完全程，还拿了第九。
　　到校医那儿上了药，又感觉骨盆有点痛，之后回家一看果然破皮了。
　　被同学扶回大本营，莫绮气定神闲地坐在遮阳伞下，和外班朋友说着话：“‘烈焰红唇’和我一个年段也就算了，去年A、B段的前几居然狭路相逢，一开场就用冲刺的速度跑，我去，早知道就不能报名。还有，一傻缺摔在了我面前，我总不能踩她身上吧，我就越过去了，就是因为她，我呼吸全乱了……”
　　“原来是你……”不远处传来怨念的声音。
　　“什么是不是我？”莫绮不解地朝那一看，正是岑纪，被她的伤势吓到，特随意地关切道：“你遭到了什么？”
　　“摔了。”岑纪脸色苍白，一手接过水杯，勉强回答。
　　“怎么你也摔了？”莫绮语气里的欢快，真的不是在幸灾乐祸吗？
　　“什么叫我也摔了！我就是那个摔在你面前的傻缺！！！”岑纪喝完葡萄糖精力终于恢复，试图用她的理直气壮唤起莫绮的羞愧之心。
　　可惜岑纪遇上的是莫绮，一个没有心肝的女子，她“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说：“是你啊！你也太倒霉了吧！”
　　岑纪马上把头扭走，再多看她一眼恐怕自己都会气急攻心。
　　想起往事，岑纪心有余悸，此刻只愿和跑着步的莫绮保持距离。

　　期中考虽远在天边，月考却近在眼前。说好的三人训练虽遥隔重山，言亭生日却如隔层纱。
　　天知道莫绮有多怨念这段时间，脾气坏，所以熟人大多是好人缘的天秤，加上个言亭，感觉世间真只有秤子容得下她了。随手一算就要备六、七份礼物，其中还有最难搞的合锦和头一次送礼物的言亭。何况他们交往也不过一星期，哪里来得及了解彼此的喜好？
　　想得头发都快分叉的莫绮愈发坚信一个真理：还是不能把别人放心上。
　　眼睛放空，什么也看不仔细，耳朵倒是任何声音也不错过。
　　卷毛一下课就跳跃着到第四组，“爷爷，快来聊八卦吧！”爷爷高深一笑，问：“你要听谁的？”
　　小青对空姐说：“你家的在门口。”空姐腻歪地回：“早就看到了。”
　　男儿身的文妹调戏右座男子，喊着他的诨名：“飞机机~”
　　然而，这都不能盖过耳边来自岑纪覃琴的恼人对话。
　　无非又是“男神”、“红楼”、“正史野史”几个关键词，莫绮很佩服她俩能天天聊，还有那几首在莫绮感觉中调子就没有过区别的古风歌，压倒窗外广播站放的流行曲成为她耳里最烦人的旋律。
　　莫绮盯着岑纪，把手从书桌上抬起来，托着腮，千万个打击报复的计划在胸中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