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所谓“龙阳”(三) ...
-
日沉西暮,月上柳梢,清风徐来,花移玉影。心坠爱慕的男女,三三两两,成双成对,或相会于桥头,或牵手于灯市,心情忐忑、上下不安。
而花木却在这般烂漫的月夜,心情忐忑、上下不安地——擦着药酒……
打那日从王尚书府上回来,花木便晓得他师傅张天师必然要给她一顿暴揍。
虽说她已解释了三遍,说那姓尚的公子是个“断袖”,被他咬的那一下全然不必当“男女”之事放在心上,但张天师仍是不依不饶。
花木晓得师傅对她的宠爱,往日里在她这“三寸不烂之舌”的忽悠下,师傅一般都能当场消气,但今日师傅这张脸却黑得吓人,她本能地觉得今次这趟有些凶险。
于是,当张天师才抡起那把被毛巾裹得严严实实地桃木剑要给她一下时,她便本能地跳起来着急忙慌地夺门而出。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一只脚才跨出门,另一只脚便被门槛绊了一跤,一个踉跄,她摔了个底朝天,膝盖与胳膊肘皆光荣负伤,直接省了她师傅亲自动手的环节。
“明日定把那门槛卸了!”花木看着自己的伤口,满眼怒火义正词严的下定决心。
但第二日,当她扛着锯子溜达到前院时,却发现此处已是宾客盈盈,门庭若市。
而那条可恶的门槛便躲在熙熙攘攘地人群里,令她无从下手。
花木觉着这人群来得奇怪,穿过人群进了屋想找他师傅问个明白。
他师傅微微笑着,眯眼捋了捋胡子后,才小声地把自己无处释放的骄傲说与花木:“所谓‘一战成名’,大致便是如此了!”
据张天师所说,前院的这些姑娘太太们皆是因了那位茹夫人才来的。
自上次张天师“解”了马蜂咒,茹夫人逢人便现身说法,除了绘声绘色地将自己的经历说成话本子,还一口咬定:花木师傅如此神算,必是太上老君下凡。
临安城家眷圈里的太太小姐们,本就无所事事、毫无寄托,每日闲聊之余能听得这样一番惊心动魄的胡扯,自然心生向往,忍不住想试上一试。
就这样,官太太们带着新生子女的生辰八字过来让张天师算算命数如何,官小姐们结伴前来找张天师算算姻缘如何。
问题虽琐碎细小,五花八门,但张天师却本着宾至如归地理念,耐心细致地解答,尽其所能让每位客人都满意而归。
花木看着师傅沦为“妇女之友”却还能日进斗金,心中忽地悟出一个大道理:这世间,唯女子与小孩好赚也!
有钱能使磨推鬼,花木和他师傅奔着“腰缠万贯”的人生理想,写符作法、开坛卜卦,忙得四脚朝天也不亦乐乎。
大半个月后的某日,花木与她师傅如往常般忙到戌时,正欲关门歇业时,一台轿子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花木家大门口。
花木原以为这轿子只在门口歇息片刻便走,没成想,轿夫压轿后,从里头走出来的老妇人却敲响了花木家的门。
“请问,张天师可在府上?”
新的一单生意,到了。
花木放下扫帚,稍稍整了整衣裳,迎了上去:“师傅在的,夫人请进。”
老妇人微微点头,神色暗淡地随着花木进了屋。
“师傅,有人找您!”
张天师此时正在屏风后头吃面,听得花木一声呼唤,立刻放了碗筷,从后面出来。
老妇人淡淡问了声好,欠欠身,缓缓地坐了下来。
张天师回了礼,见老妇人眉头微锁,便开腔搭了话:“夫人今日前来,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老妇人原本还有些木然,听得张天师这一问好似心中所想一语被人道破。
只见她长叹一声,心中烦忧之事伴着花木奉上的那壶茶的香气缓缓而出。
这夫人原是临安城府尹齐霖大人的夫人、护国大将军尚武将军的妹妹尚香,今日前来此处,所为的是她的儿子:齐越。
齐越是齐家独子,自小天资聪慧,惹人疼爱,齐大人夫妇把他当心尖上的宝贝,临安城往来人物也公认他是风流才子。
才过及冠之年,齐公子已是临安城里大家闺秀们争相抢夺的炙手郎君。
尚夫人原以为在这众多女子中给爱子择一良人成亲并非难事,却不料这看似平常的百姓事竟变得比登天还难。
“都是那妖孽,是他施了法术让越儿神魂颠倒地上了邪道!”尚夫人讲到此处,竟气愤难耐得老泪纵横。
张天师见状,差花木递上帕子。
尚夫人接过帕子轻轻擦拭一番,又喝了口茶,心情才有所平复。
张天师见她有些好转,才开了口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夫人适才说公子遇上了妖孽,却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再叹一口气,稍作思量后,才徐徐回道:“这妖孽与越儿在上元灯节相识,因彼此喜好相投,日子长了便称兄道弟。
我与家夫本无门第观念,那妖孽虽出身贫寒,但终究与越儿相熟,我们全家上下便以礼相待。
谁知那妖孽竟利用了这点,频频出入府上三番五次地勾引越儿,致使二人成了……成了……同塌之交。这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夫人一口气将妖孽的事讲完,才刚按下的伤怀之情,此时又升上心头。
花木怕她心痛过度,见她两眼红润便赶忙伸出双手,轻抚老夫人肩头以示安慰。
作为宋国人,张天师对尚夫人最后“家门不幸”的伤感很是理解。
循规蹈矩的宋国人尊崇天地之常,阴阳之道,对越出规矩的事情常常冠以“大逆不道”四个大字,夫人爱子这般“龙阳”之好恰在此列。
不过,张天师却是宋国人中的例外。
在他看来,情爱之事本就发自真心,此物净而灵,任凭何人也无干涉阻挠的道理。即便情如齐越公子,世人皆难容,也断不该对此物横加阻拦。
然,眼前的老妪却哭得让人心生怜惜,不忍拒绝。
张天师手握茶杯,思量了片刻,终是决定接下此单生意
。
他觉着,看看倒也无妨,大不了再同从前的十余单生意一般,寻个驱赶妖孽的幌子将那情义相通的有情人放逐山林,既成全了昭昭的情分,也给那两双父母留下了放手的由头。
而花木对师傅的这个决定自然也无甚异议。
次日,雄鸡司晨,日出东方,花木前往师傅的房间叫他起床时,发现这老头竟因为半夜偷溜出去吃麻辣烫而上吐下泻得满脸苍白……
“所谓为老不尊,约莫便是如此吧。”花木一面给师傅擦汗,一面咬牙窃窃私语。
张天师听罢,满头大汗地强撑着身子欲往齐府,他觉着:此时唯有“鞠躬尽瘁”的作为才可帮他挽回点“为老不尊”的颜面。
但花木定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老顽童干傻事儿:“好了,我不说您了。您好好歇着,齐府的事儿我代您办了,保证妥妥贴贴地干完便是。”
张天师听了这话,觉得花木打肿脸充胖子,但无奈自己腹痛难忍,便只得点点头,缓缓地躺回了床上。
花木小心地给师傅掖好被子后,再给他放了个杯水在床头,又找了个盆子装了些水放在床边才稍微放心的离开。
齐府离花木住的地方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花木赶到时,齐大人已经上朝,家中招待她的是上次见过面的尚夫人。
管家引花木到尚夫人所在的花厅,尚夫人此时正与几位年轻世子说话,见花木到了便客气地招呼下人们给花木上茶。
虽说花木出身平民,但混迹江湖多年还算见过些许世面,从进屋她便发觉齐府上下书香四溢。
在这么一出讲究的地方,若她同在家一般将一海碗茶全然倒进喉咙,那真是失了师傅的脸面,也丢了自己的身份。
是以,她只小心地啜了一口,便仔细将杯子放回原处,安静地听着尚夫人同那几位少年郎的聊天。
“这几位,原来是齐大人的学生。”
听完文绉绉的对话,花木最后能听得懂的只有这个。
以昨日的约定,今日花木到齐府来,主要是看看这府院里是否有不干净的东西。
尚夫人打发了那几位少年郎,见花木的茶也饮毕,便急忙起身打算与花木一同查看一番。
不料,此时又有人来了。
花木稍稍扫了一眼,那人从门口正信步而来。
他身穿白衣,头戴绿冠,面容清秀,唇红齿白,身材高挑,虽是一身素色,身上的高贵之气却难以掩盖。
正当花木感叹这世间怎有如此清新脱俗之人时,那人已走近她身前。
再定睛一看,竟是半月前山洞里遇上的“熟人”——尚善。
花木一惊,霎时觉着这尘世实在小的很,还未从此感慨中分出神来,那人已直直从花木面前经过,朝着正堂的尚夫人请了安。
“姑母,安好!”
尚夫人望着这少年郎,脸上微微泛起笑意:“善儿今日怎的有空前来。”
尚善略顿了顿,竟再给尚夫人作了揖。
“姑母,侄儿听说这几日您将齐越锁在阁楼上,不供茶饭,可是真的?”
尚夫人原还有些笑容,听得尚善这一问,脸上的笑只一瞬便淡了:“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尚善抬起身子,虽眉头略紧,但话语依旧平和:“姑母,齐越与于飞之事我略有耳闻。您对他二人的做法不甚苟同,侄儿明白,但齐越终究是您的儿子,动此体罚伤了身子实在不必。”
尚夫人深吸一口气,略显哀伤地回道:“他已然中了邪道,我若不体罚他,他心里住的妖魔实难退去。”
尚善见姑母如此,不禁安慰道:“姑母,这些江湖骗子说的歪门邪道,您实在不必相信。”
花木原本没有开口的打算,毕竟这是齐家的家务事,她在一旁聒噪实在不合礼数,但她走神分心之际,却还是听到某句话带到了她。
江湖骗子?歪门邪道?
花木猛地抬头:这厮,是来拆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