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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决裂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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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轻敛一回到家,发现气氛怪怪的,就连一直在守边关的大哥也回来了。
古轻安站在厅堂前,眼睛有些红红的,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悲伤,古轻敛看他这模样,又想起父亲这几个月来的身体状况,急忙的上前:“哥,这是怎么了?”
轻安看看他,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轻敛,你是大人了对不对?哥哥一直会陪在你身边的。”
轻敛眼睛睁的大大的,猛的退后一步,就朝父亲的屋子冲去,远远的就闻到一阵药味,到了房门前,步子反而慢了下来,他用手抠着门,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走出古剑的贴身适从,他看了看古轻敛道:“老爷叫你进去呢。”
又转过身拍了拍轻敛的肩,表示安慰。
轻敛慢慢的走进去,古剑似有察觉,朝他招了招手,轻敛快走两步,半跪在地上,握着古剑的手。
此时的古剑已是日薄西山,再不是往日英姿勃发的少年,有无数的时光可以挥霍,古剑感到手上一股温暖传来,是儿子的手,他张了张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敛儿……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你……回来了,除了你,这诺大的府中,几时……会有跑动之声。”
轻敛强忍着泪水,只一遍遍地喊着爹。
“敛儿,你生性好动……不屈于人,爹之所以给你起名轻敛,就是……希望你能……学会收敛,凡事不要张扬冲动。”说完这几句话,古剑已是喘的厉害,可见这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爹,你说的话,孩儿都明白。你歇歇吧。”轻敛意欲扶他躺下。
古剑却不依,只是断断续续的说话,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爹不在了……就没人能照拂你了……咳咳……你要万事保重,爹爹……欠了一个人很多……早该去陪他了……没想到,一拖……竟是这么多年,咳咳。”古剑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脸上依稀泛着些光彩和哀伤。
“爹,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照顾自己,照顾哥哥,爹你知道的啊,我还有一个好兄弟,子语,有他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怕。”轻敛吸着鼻子,尽可能的劝慰古剑。
古剑再听到子语时,忽地又挣扎起来“请子语来……爹有话和他说。”
轻敛点点头,这回古剑才老老实实的躺下来,朝轻敛摆了摆手。轻敛知道他累了,替他掖好被角,退了出去。
古剑一个人呆在屋里,看着头顶的墙,恍恍惚惚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情,一会神色哀戚,一会又像个孩子一样展出笑容,就这样晕晕乎乎,半梦半醒的睡了半日,听见屋外有脚步声传来,不多时,门被推开,轻敛带着子语来到古剑身旁。
“轻敛,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对子语说。”
轻敛看向末子语,末子语递给他一个眼神后,轻敛就出去了。
古剑看着末子语。半晌,叫了一声:“唤清。”声音颤颤的,无限凄凉。
末子语被这么一唤,吓了一跳。
古剑轻轻的笑了两声“别怕……我知道你不是他。”
末子语不语,等着下文。
古剑叹了一口气:“你是唤清的孩子吧。那样的气质,那样的感觉,绝不会错。”
末子语见他如此笃定,自己也就不再辩解。
“你,恨我吗……”古剑看末子语没反应,自嘲的笑了:“怎能不恨呢?唤清……终究,是我害了你啊。”
子语见他这般形容枯槁,又想起再梨落村听到的,心中不免悲凉:“还记得梨落村吗?你走后,他将那里一把火烧了。”
古剑睁大眼睛,嘴角微动,竟不知是震惊还是伤心,半晌,才幽幽说了一句:“都……烧了吗……也好……也好,我总是不配的。”
转头看着末子语:“轻敛他……”
末子语知道他要说什么,便回到:“放心,轻敛一直待我如兄弟,有我在一日,定会保他无虞。”
“兄弟……兄弟……。”古剑呐呐的念着,向末子语指着他的书柜“信……”
末子语顺着他的指向,找了好一会,才在一本书中找到了所谓的信,拿着信递给古剑,古剑却是摆摆手:“留给你……”
末子语好奇,但此时不便打开,就顺势塞入怀中。
“轻敛,他虽是文韬武略,但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单纯冲动……如今,皇上他……只怕……”古剑说着,喘的厉害。
“放心,如果伯父不想让他在朝为官,我可以想个办法。”末子语再次保证。
古剑欣慰的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敲门声响起“老爷,参汤好了。”
末子语应声而退,一开门,就看见轻敛靠在门外。
“轻敛,你……”
“子语,你不用安慰我,生老病死,轮回无常,我还是能看得开的。”话虽是这样说,可轻敛明明在很用力的忍着眼泪。
“子语,你永不会离开我吧?”轻敛眨着眼,眸中有氤氲的水汽,不确定的发出声音。
末子语听出了浓浓的不安和深藏的眷恋,柔声道:“不会。”
“真的?”
“永不会。”
末子语回到府中,已是深夜,点了一盏灯,把怀中的信取出,对着灯光,一点一点看,不过几行过去,子语已惊得站起身。
古剑气若游丝,挣扎着走到窗户旁,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天太黑,什么也看不清,古剑又把身探到窗外,手向风里伸着,不知在抓着什么。下一秒,眼睛就慢慢合上了。
轻敛和轻安端着药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昔日鲜衣怒马的将军,此时形销骨立的半趴在窗台上,那背影,依旧带着丝丝不屈和倔强,手努力的向外伸着,不知想要去抓什么。
‘啪’瓷碗碎裂成好多半,坚硬而冰冷的碎在地上,仿佛这夜,仿佛这心。
古府上下一片哀嚎,哭声四起。
古轻敛却顺着他爹的方向,看见了那棵梨花树。
花开的正好,一树繁花,满院清香,就连夜风吹过,花瓣也极少的落下。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村琼葩堆雪。
念雪阁中,女人尖亮刺耳的大笑声一阵接一阵的响起。
轻敛这十几天都没有上朝,忙着和轻安操办父亲的丧事以及招待上门吊唁的众人。
奇怪的是,末子语再也没有来过。
这一天,古轻敛一身缟素,正在屋中烧纸,一人蹲在他身侧,悄悄耳语了句:“古家要遭大祸了。”轻敛转过头一看,原来是白芷,想到小时候上学时,他经常找末子语的事,每每让自己挤兑的抓耳挠腮,活像个发怒的猴子。后来子语走了,自己和他倒是关系渐好,也算是打出来的情谊。
遂跟了他拐到□□的水榭旁,扬着眉看着他:“不知白芷兄何意?”
白芷凑近他,以手遮脸,压低了声音:“我也是无意中听我爹说的,末子语这几天闭门不出,皇上暗中派人查探,你猜,探到什么啦?”
古轻敛一听他提到子语,想起小时的事,心下厌恶,但又转念一想,皇帝竟在子语府中安插了影卫,自己还是了解一下情况吧,也好及时想出对策。
白芷见他似乎感兴趣的模样,又接着道:“末子语前天半夜,在府中放飞了一只信鸽,我们截下,看见信鸽的腿上绑了一封信,你猜,写的什么?”
古轻敛惊异,刚想问射下来的信鸽是不是小秋,一封信就递到他面前来,皱皱巴巴的,显然是被折了很多道。
古轻敛打开一看,整个人都傻在了那里。‘义父:孩儿久离不归,不能在义父身边尽孝,愧疚不已,此次来信,实是发现一件惊天之事,不得不告知,古丞相新丧,我于他临终之时得以一信笺,发现此乃前丞相叛国之证据,有此证据,必能扳倒古家,了却多年之憾。子语亲笔。’
“怎么样?不是我胡说吧,你与他相交一场,他的字迹你必能认得。我有没有妄言,你一观便知。”
轻敛压了压心中的惊,转身笑道:“白芷兄是在跟在下开玩笑吗?子语笔迹,我自是认得,只不过不是这样的。”
白芷一把抢过:“怎么会,明明……”
“好了,我还要为父亲守灵,改日再去拜访,聊表谢意。”说完,古轻敛就直直走入前厅。
白芷看见他欣长的身姿,挺直的脊梁。皱了皱眉,把信塞进怀里,径自走了。
轻敛跪在那里,心突突的跳的厉害,刚刚的明明是子语的字迹,自己和他月月通信,绝对不会认错,不行,晚上要去找子语确认一下,不是从子语口中说出来的,他死也不会相信是真的。
阑珊夜色,凄迷黑夜。尚书府外有一人影,黑衣束发,几个跳跃,轻而易举的避过看守,直奔内院。
屋中的烛火昏明不定,在窗上勾出屋中人的影子来,轻敛正欲敲窗,忽听得屋内有人说话,于是便缓下了手,细细聆听。
“大人,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是子语的声音,淡淡的恳求。
“唉,照你分析自是没错,想到能替言丞相一雪前耻,老夫深感欣慰,只不过,”他话锋转了一转“明天就上报真的好吗?毕竟古家还在丧期,万一皇上不忍,网开一面,那你所做的这些不就白费了吗?”是司马沓的声音。
司马沓与言唤清交情甚好,有同窗之谊,言家倒后,他蛰伏朝中,一言一行,还是有巨大影响力的。此次二人联手,又有证据在侧,不愁事不成。
轻敛听到这里,已经是万念俱灰,气血一阵翻涌,他忍住喉中的血腥气,向回走去。一路上浑浑噩噩的,脑中就剩下几个字‘扳倒古家,了却多年之憾,大人,这事就拜托你了。’走回房中,来不及换衣服,就一口血吐在地上。
这算什么?少时相交,几年通信,舍生忘死,温情相待,以命相托。这些,全都算什么!!
不过是为了接近自己,取走当年的证据罢了!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罢了!
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自己还把整颗心都掏出去,还声声说着永远在一起,真是笑话。天下间再没有比他古轻敛更可笑的人了。
古轻敛靠着墙,也不擦唇边的血迹,只是愣愣的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竟轻轻地笑起来,一声接一声,无限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