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非樹

68、正篇 （九） 只有當主人

　　不同於我自己的實驗室，一進到機械研發部，充斥著鼻孔的是金屬獨有的氣味。
　　但這裡的金屬味道，卻唯獨是李本的實驗室才有的。本來是冷冰冰的銅鐵，在這裡添上了一點溫度。
　　我是兩年前才認識的李本。李本是一個把自己手下的機器人當作是在自己手中誕生的嬰兒一樣看待的研究員。用自己的心意，賦予機器人生命和骨血。
　　我一直都很欣賞這個人。可是這個人一直都很不待見我。
　　其實我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李本討厭的。
　　李本之所以一直致力於改善自己的機器人，其中一個原因，是想要減少軍隊用複製人的數量，改用機器人。在所有的人都把複製人看作是替身甚至工具時，李本卻真心真意地把複製人當作是普通人類看待，無差別地。
　　所以，當他知道我就是剝奪複製人情感的主刀手時，厭惡之情表露無遺。當自己全心全意地想要賦予冷冰冰的機器人感情時，我卻奢侈浪費地做著讓原本就擁有情感的人類喜怒哀樂這種事。
　　好比一個人每天虔誠地祈求自己埋下的種子能夠發芽，隔壁的人卻毫不留情地一刀刀砍下了參天大樹。
　　我這種人，的確可恨。
　　李本愛機械是無可置疑的，但愛機械，是因為愛著人類，與純人類還是複製人無關。李本就是這麼一個可愛又單純的人。
　　這些，都他那個負責機器人軍隊的中將哥哥李仲告訴我的。
　　被李本討厭，我完全沒有感到不快，反而覺得有點幸運。
　　我並非什麼受虐狂，只是為原來還是有人跟小叔一樣認同複製人的身份而感到高興而已。
　　雖然我們的方式沒有被認可。
　　無礙，反正我都已經瞞過了那麼多人了。瞞不下去才是最糟糕的事，會死的。
　　所以，討厭就討厭吧，我不討厭被李本討厭。
　　微微一笑，然後走進李本的實驗室：“李本弟弟，為什麼那麼絕情不肯借我機器人啊～非要我親自出馬，哦？難道這才是你的目的？你好壞哦。”
　　“是你？快從我的工場滾出去！”李本像炸毛的貓一樣，拿著個還在運轉的電鑽就衝了過來。
　　我連忙躲到李仲身後拿他當肉盾：“哇！李仲，快攔住你的瘋弟弟！”
　　“阿本，別用電鑽對著別人，我供你讀那麼多年書你是讀了叉燒包嗎？”李仲斥罵道。
　　“李仲——”我滿懷感激地望著李仲。
　　“哥哥……抱歉。我一時激動了。”李本放下了電鑽，愧疚地低下了頭。
　　“焦川染的話，明明拿扳手衝過去就好了，哪用得著電鑽。”
　　我瞇了瞇眼睛：“李仲，你夠了喔。”
　　“哈哈，開個玩笑嘛，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
　　“哥哥！”
　　“李本啊，你真的不肯把軍用機器人保姆借給我嗎？我真的很需要，急用。”我認真地說道。
　　我預料，以單連歌的速度，大概一兩天過後，第一批複製人就要送回實驗室復檢。到那時就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可以進入休息室的暗間了。本來只有小一一個還可以照顧得了，只是現在多了一個20946，單靠暗間的自動偵測系統有點勉強。所以我必須要從李本這裡借一個軍用機器人保姆過去，既能夠當偵察兵，又可以照顧得了兩個人。
　　可惜李本毫不猶豫，一臉不耐煩地回答說：“我是不會借給你的，你死心吧。”
　　真倔。
　　我噘了噘嘴，慢條斯理地說：“既然這樣，那我沒辦法了。借不到機器人我就會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我就會把你哥哥的把柄交到上級，這樣也可以嗎，李本弟弟？”
　　李本生氣又心急：“你！哥哥，這個壞人說的是真的嗎？”
　　這個壞人……被這樣子說我還真是有點傷心啊。
　　我附到李仲耳邊，耳語道：“喂，李仲，你剛剛逗律聲靈逗得很開心吧，我特意將人送過來給你玩，你怎麼也得回報一下吧，我真的急用啊。”
　　李仲也附過來細聲說道：“你才不是特意送過來的吧死傳染病。不過，算了，我也是玩得很開心，姑且幫你一下咯。但你知道我弟很珍惜他的機器人的吧，不要弄壞了，否則讓他傷心了，我第一個不放過你。下一次我再有什麼事惹怒單連歌的話，你有空保一保我就可以了。啊！對了，順便把聲靈借給我逗幾天。”
　　“成交。你放心吧，我會很珍惜他的機器人的。不過，呵呵，李仲你真是一個死變態呢，律聲靈在軍校的時候就被你這個師兄捉弄過不少次了吧。”
　　“你住嘴，你自己不也是一個死變態。哪天有空，和槿音一起喝個酒吧。”
　　“好啊，我們三個人好久沒聚過了。”
　　李本見我們竊竊私語了那麼久，變得更加焦急：“哥哥！”
　　李仲裝作一臉懊惱的樣子說：“抱歉，阿本，是真的，我也不想的。因為是軍事機密，所以我不可以說太多。不過為了哥哥的前途，你可以把機器人借給焦川染嗎？
　　“……”
　　“不會弄壞的，哥哥當擔保人。”
　　“……既然是哥哥的請求，你拿走吧。”李本最後還是答應了。
　　看著李本委屈又不捨地輕輕撫摸著即將要借出去的機器人，別說是李仲，我也有點良心不安和心疼了。
　　“李本，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你的機器人的，用完之後就會完好無缺地還給你。”我微微鞠了個躬，“從你手中做出來的機器人，比任何一個人類都要可愛和有靈性，我怎麼捨得弄壞呢。”
　　物似主人形。若然主人毫無保留地用真心去珍惜自己的擁有物，這句話總是對的。
　　慢慢走出實驗室時，雖然李本講得很小聲，我還是聽見了他對他哥哥說的話。
　　“哥哥，焦川染這個人，是不是並不是我想像中那麼討厭的呢？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呢。”
　　“嗯？怎麼這麼說？”
　　“因為，焦川染好像一直都用很溫柔的眼神來讚賞著我的機器人啊。呃，不過，我還是很討厭這個人的工作就是了……”
　　聽到後來，因為越走越遠，就聽不清了。
　　我不禁失聲笑了出來。
　　溫柔的眼神……我嗎？
　　在今天還能聽到這麼可愛的話，也算是否極泰來了。
　　“滴滴！”手環突然響起，是其他人進了我家的提示。
　　嗯……還是不要開心得太早。家裡還有一個問題兒童等著我呢。

　　“谷兒？”回到家中，客廳的燈自動亮了起來。
　　嗯？客廳燈在我回來之後才亮的話，那池菡谷現在在哪裡？
　　我打開了追蹤器，池菡谷手環的位置顯示在……我房間？
　　我不禁咧開嘴，舔了舔齒背。
　　不是吧，真的那麼聽我的話，用爬上我的床這種方式走後門嗎？我會很困擾的呢。
　　有點忐忑地走進自己房間，卻也沒人在床上。四處張望之下，才發現人蹲坐在床頭位置地下，把頭埋進腿間，睡得正沉。
　　“呵呵。”我忍不住低聲笑了笑，還真是像小動物一樣，是真的累壞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池菡谷抱上床。“嗯……”池菡谷沒有醒，只是皺了皺眉頭，夢囈了幾句。
　　在做著些什麼夢呢？
　　我把耳朵湊過去想要聽清楚池菡谷在說著什麼，但只是斷斷續續地聽到喃喃幾個字。
　　“不走……會……不要放”
　　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塗了一點利於睡眠的精油在池菡谷的額上，輕聲說道：“好好睡。”
　　床上的人安安靜靜地沉睡了。

　　邁進浴缸裏躺了下來，閉起眼睛泡了一陣子，便習慣性地潛入了水中，看髮絲在指縫間漂蕩穿繞。
　　每次都覺得這樣子發呆是最安靜最舒服的。以水來隔絕外界的一切，沉溺卻安然。
　　“咕咚！”一顆黑色小球驀然出現在眼前。
　　哈……
　　又是這樣。
　　我沒有力氣再摔了，只是輕輕地撿起它來放在掌心，待它打開後，懶懶說道：“上將，是不是我要跟你來一個鴛鴦戲水，你才會改掉在我洗澡的時候找我的習慣？”
　　“嗯，可以考慮。”立體影像中的人支著頭，緩緩回答道。
　　開什麼玩笑。如果真的要跟單連歌鴛鴦戲水，我會短幾年命的。
　　“哦，對了，你送來的禮物現在正在我的床上哦。嗯，很合我胃口的美人，剛才的感覺真的很美妙呢。”我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地望著單連歌。
　　“川染，不要……”
　　“哦？難道谷兒是你的相好啊？那我說聲抱歉好了。”我打斷了單連歌的話，丟下手中的黑色小球，慢騰騰地從浴缸裡站了起來。
　　“川染，不要惹我生氣。”單連歌的臉色久違地陰沉起來，“我將人放到你這兒來，是想讓你先照顧一陣子。池菡谷是我們家族旁系的孩子，只是那邊最近出了點事，才將人送到我家。川染，不准碰這個人，這是命令。我是認真的。”
　　看著鏡子裡濕漉漉的身子，黏在鎖骨處的幾縷長髮像是圖案奇特的紋身一樣。右耳耳垂上，單連歌親手扣上去的珍珠色水滴耳墜在輕輕地晃動著，襯著墨色的頭髮，詭異地迷惑人心，每一次輕晃，都好像一步一步地將人領入幽暗之境，無法掙脫。
　　我擦了擦身體，將額前的頭髮撥到腦後，隨手披上了浴巾：“你放心好了，我親愛的上將，我還沒有下手，剛剛是騙你的。哼，早知道是你的相好，我就整個人扔回去了。”
　　只有水珠從髮尖“滴滴答答”地滴落著，一片沉默。
　　過了好一陣子，單連歌才回應了我的話。
　　“呵呵，川染，我的相好是誰，你不是最清楚的嗎。”單連歌的聲音突然變得更加低沉，卻不再像剛剛那般陰沉。
　　“嗯哼，我管你呢，反正人在我這裡，就隨便我怎麼折騰了。”我捻起小球，歪著頭說道。
　　單連歌嘆了一口氣，轉移了話題：“對了，下個月跟我回本宅一趟吧，父親也一直說很想你呢。”
　　想個屁。
　　從來沒有聽說過，需要定時定候去警局報到的假釋囚犯，在臨近去報到之際，會被警察說很想念你的。
　　Summer龜啊。
　　我漫不經心地問：“所以呢，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嗎？”
　　“嗯～”單連歌笑了笑，突然裝作苦惱的樣子。
　　“聽父親說，好像是我的訂婚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