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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红梅 王浩然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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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然在家里呆了半个月,才动身去武汉。
以前没有目的地的时候,他回家总是匆匆又匆匆,在他的脚步里,家成了他下榻的旅馆,反而那些真正的旅馆,让他像家一样的眷恋,他会在某个时刻,想象着这些旅馆,是否曾经停留过问冉的疲惫。他会情不自禁的温柔的抚摸着他裹过的被子,把它们放在鼻子下面,想要努力的闻出那个黄昏下微笑的味道。
没有一次,他不是带着失落拿起画笔,把自己全身的力气,还有淡淡的哀伤都浸染在他的笔上,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某张画纸上,就会滴上一滴他的泪,在他收起最后的一笔。
武汉,会是我的最后一站吗?王浩然坐在前往武汉的汽车,呆呆的想。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故乡,王浩然的心,只想找着他的归宿,而问冉在的地方,就是他最后的归宿。
夏天的武汉,太阳灿白的,一直以来习惯古城的宁静,王浩然觉得怎么也喜欢不来大城市,高楼和大厦,车水与马龙,没有可遮荫的树,没有可静心的水,一条一条的大街,似乎冒着蒸汽,想要把人当作放锅里的肉。
王浩然赶忙跳上一辆公共汽车,车内的空调,让他的心暂时不再浮躁。
汽车晃晃荡荡的,走走停停,终于看到长江了,王浩然下了车,看看路边的指示牌,知道这里是沿江大道。
王浩然没有目的的走了一会,居然看到一间画廊,长江艺术画廊,店面不大,王浩然记了下来,他不着急找工作,倒是着急找个歇脚的地方。
目标就在这里,王浩然在画廊的旁边,找到了一间小旅馆,就住了进去。
王浩然并不着急到画廊去找工作,他每天都背着画夹,到长江边画画,然后回到画廊,看画廊里的画,还有来看画的顾客,几天后,他走进了画廊,谋得了一份工作。
像刚开始画画一样,王浩然一心一意跟着老板学习装裱,老板以前也是读美院的,出来后,在上海一些大画廊做学徒,做了几年,就回来武汉,开了一间以装裱为主的画廊。
这个画廊,所卖的画,格调不高,大多数是一些比较拙劣的画师的作品,一般都是卖给一些普通人,他们对画的艺术要求不高,没有想过画的收藏价值,更不会从艺术的角度去鉴赏画,他们只会追求感官的美丽,还有画对室内布置的合理性。
他们做的是中低层的人的生意,以低价取胜。
王浩然不但跟着学装裱,也跟在老板的后面,把装裱好的画或者是客户买的画送到客户的家里,帮客户装挂好。
王浩然有点喜欢这个工作,他可以穿街过巷,这样能够在工作的时候寻找他的奇迹。
业余的时间,王浩然就走在武汉的大街,逛进武汉的超市商场,都说女孩子喜欢逛街,说不定哪天,他就可以像在凤凰一样,遇着那双永不磨灭的眼睛。
一晃半年过去了,武汉的大小商场几乎都让王浩然跑遍,武汉的街道他也了如指掌,只是,这种熟悉不能让他遇见奇迹。
这种没有遇见性的盲目的寻找消耗了王浩然很多的耐心,有时候,他会无端的生起气来,明知道同一城市,却没能相见,这比十年中无目的的寻找更让他烦躁不安,不得已,王浩然回了几次老家,期待能够重演凤凰的奇迹,可是,当他回到老家的时候,发现严丽都不在家了,她已经去了南方的某个城市,据说要要迟些日子才回来。
王浩然只能一次一次的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武汉,窝在出租屋里,用画画去发泄自己内心的无助和苦闷。
好不容易过了些日子,王浩然带着期待冲回老家,严丽倒是在家,可惜的是,她也没有问冉的信息。
或者,真的没有缘分。王浩然垂头丧气的回到荆州。
缘分是什么?上帝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机会。
在凤凰,她和他,在那一瞬间相距不过十来米,只要他跳下沱江,朝游船奔去,他就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她。我当时怎么没有想过跳下沱江?王浩然发现这居然是个不坏的想法,只是那一刻怎么脑袋就蹦不出这个念头?
在老家,如果他不在车站耽误时间,哪怕就一点点的时间,他也可能在她上车之前,叫住她,然后拉她的手,告诉她,你是我的青梅。
青梅?王浩然喃喃的说,你是我的青梅,我却不是你的竹马。
王浩然抬起头,西边一片金黄的云彩,如同十年前的那个黄昏,有一种伤感从眼中溢出。
是不是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凤凰这么远,我还能见着你,武汉这样近,我们却不曾相遇。咫尺天涯,为什么上天让我在见到希望后又重把我打进地狱?王浩然感觉到心在一寸一寸的被撕裂,他慌忙铺开画纸,把整个人都融进画里。
武汉的春天,有着南方的阴冷潮湿。
一天早上,王浩然起了床,发现头痛得厉害,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丝毫的力气。他以为是昨夜没有睡好,依然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一整天,跟着老板东奔西跑,到了晚上才回到出租屋,躺了下来,顿时觉得头痛欲裂,身体在发烫,整个人像被一堆火裹住,王浩然去倒一杯水,谁知道拿在手里的杯子,竟然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王浩然端下去想捡起这些碎片,人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
糟糕,王浩然在心里喊了起来,这个时候,流感疯狂的席卷整个武汉,画廊有个女孩子就因为流感休息了一个月,还没能来上班。
王浩然扶着桌子,终于爬了起来,他慌忙打个电话给老板,让他到出租屋来接自己去医院。
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的王浩然,竟然撞见了车站的那个女孩子,她叫沈红梅。
“王浩然,”沈红梅一见到王浩然就记起了。
王浩然点点头。
“真巧,”沈红梅的脸微微发红。
王浩然没有看出来,他的烧还没有完全退,连着思念的心,一起在煎熬他。
“你没事,休息几天就可以了。”沈红梅看了看王浩然的病历和化验单,“很普通的感冒而已,不过,你身体太虚弱了,所以比较严重。”
王浩然默不作声,每个晚上,在寂寞的出租屋,他夜不能眠,只能不停的画画,让自己再没有力气拿起画笔才停止。就是这样,他也逃脱不了夜夜的相思的折磨。
“我让医生给你开点白蛋白。”沈红梅抿着嘴,脸竟然也红了。
王浩然感激的点点头。
此后的一个星期,因为有沈红梅的悉心照顾,王浩然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出院的那天,沈红梅没有上班,特意跑到医院,接王浩然出院,一直陪王浩然到出租屋。
“你就住这里?”沈红梅皱皱眉头。
踏进王浩然住的房间,发现这里的光线太暗,房间被旁边高楼档住了所有的阳光,甚至那不过两平方的阳台,也被挤在了狭窄的楼道旁。
“这个地方空气不流通,影响身体健康,”沈红梅一边拉窗帘一边说。“房间小而暗,大白天的还得开灯。”不过,收拾得很是干干净净。他倒是个爱干净的男孩子,沈红梅想道,觉得脸有点发烧。
“习惯了。”王浩然说。流浪的几年,他甚至睡过天桥底,住过破旧的庙宇,有一次,还在一家农民的房门躺了一个晚上。这些看起来像是武侠小说里的情节,他都经历过。当然,他并不是因为没有钱,这些时候,大多发生在他的车不能顺利到达目的地,或者被野鸡车骗在了路上。
“浩然,”沈红梅转过头,看着王浩然,这几天的相处,她一直很亲热的喊他浩然,似乎他们早已经相识。
“浩然,”沈红梅脸又红了,这是她的特点,从小到大,她都爱脸红,“我有亲戚,在这附近,他有房子租,条件比这里好很多,改天我问问她租出去了没有。”
“这里挺好的,”王浩然不想欠沈红梅的人情,他只是在车站帮了她一次,她却一直在照顾他。
“举手之劳,”沈红梅满不在乎的说。
真的是改天,王浩然还在画廊给顾客装裱一幅画的时候,沈红梅出其不意的走了进来,拉起王浩然就走,带着他穿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小巷,走进了一个小区。
这个小区只有两栋楼,两栋楼之间却很是空旷,中间还有个篮球场,两旁种了些不知名的树。
楼是旧楼,楼梯两旁已经沾染了岁月斑驳的痕迹,这些痕迹揭示它的苍老。
上到三楼,沈红梅用钥匙开了门,拉着王浩然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公寓式的单间,以前是公司的宿舍。”沈红梅说,“你别看这里旧了点,空间什么的,都比你住的地方要好。”
王浩然瞧了瞧,前面有阳台,公用的阳台,也可以说是走廊,进了门,门口的旁边有个卫生间,很小的。进去是个厅,很小的厅,估计能放下两张床的大小,厅进去居然还有一个房间,房间和厅一般大,后面有个小阳台。
“这里打算拆掉重建,可是谈不拢,就暂时保持这个样子。”沈红梅很熟悉,让人怀疑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至于租金,比你现在住的地方贵100元,怎么样?”沈红梅看着王浩然,脸又红了,她不会是个耐人寻味的女孩,但她会红的脸让她显得有点弥足珍贵,在这个不懂得羞耻的年代。
“这不太好吧?”王浩然知道这里的环境比他现在住的地方好不止一倍。
“没关系的,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沈红梅把手插在口袋上说。
这个时候,门外走进一个人,一个比沈红梅略微大些的女孩,沈红梅喊了一声表姐,女孩子点点头。
真的是亲戚,沈红梅没有说假话,王浩然一度以为,这个房子是沈红梅的。
“我朋友,王浩然。”沈红梅把王浩然介绍给表姐。
“你好,沈青。”表姐和王浩然点点头,“红梅跟我说起过你。”
这一句话,像是透露了沈红梅的小秘密,她的脸又红了红。
王浩然已经习惯,只是点点头。
“你在这里吧,爱住多久就多久。租金什么的,你和红梅谈好就行,不过,也住不了多久,”沈青似乎有点伤感,“听说快要拆了。”
看来沈红梅不打算要他的价,说贵一百元可能是为了让他安心,她不是在施舍他。王浩然有点感激的看了看沈红梅。
沈红梅一直盯着王浩然看,这个时候,脸刷的又红了,慌忙转过头躲过去。
王浩然不是没有钱,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艰苦,安逸让人丧志,他也明白,所以一直以来,他都秉承朴素的本质。
“我表姐结婚之前,一直住这里,”沈青走后,沈红梅跟王浩然说,“她是个恋旧的人,这里一直没有租给别人,怕别人会弄脏这里。”
王浩然点点头,他也是个爱干净的人,忍受不了邋遢。
“等会跟你去买张床,还有些……”沈红梅没有说下去,低着头,红着脸。
枕头与被套,沈红梅细心的送去了干洗店,她认为新买的东西一定要洗过才能用,等到从干洗店拿回来,床也送到了,沈红梅兴奋的帮王浩然张罗,那神情,就像是在布置自己的新房。
刚才,路过一间婚纱店,沈红梅停下脚步,站在巨幅的海报前,足足看了一分钟。
在他住的地方,出到街口,是一间婚纱店,很大的店面,好象写着一禾个性婚纱摄影馆的字样。王浩然对这一切都不太关注,还是沈红梅一边铺床的时候一边跟他说的。她害怕王浩然会迷路,找不着这里。王浩然不说话,对于别人的关心,他总会默默的接受,看到你愉快的接受,关心你的人也会是一种幸福。
王浩然想起了宁心,宁心害怕他过惯那些颠沛流离的生活,不懂得照顾自己,每天都准时出现,陪他吃饭,往他的碗里夹菜。
一整天,他都没有说太多的话,要想的沈红梅都给他做了,甚至在家居店,给他买一张桌面可以支起来的桌子,摆在床脚,刚刚好。沈红梅说,“你可以在这里画画。”
她真是个细心的女孩子。
王浩然唯一要做的是,回到老房子,把那些随身的物品搬过来。在给老房东房租的时候,王浩然坚持给足了一个月,这让房东很意外,他所见过的都是斤斤计较的租客。
“你才住几天,干吗给一个月?”出来的时候,沈红梅有点不开心,这么久以来王浩然第一次听到她抱怨。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容易满足不会抱怨的女孩。
“算了,也不是很多钱,”王浩然说,“做个朋友也好。”
沈红梅不说话,默默的走着,过一会,抬起头,望着王浩然,“今天怎么庆祝?”
“庆祝?”王浩然转不过弯来。
“你搬了新家,是该庆祝,”沈红梅咯咯的笑,脸微微红。
泛起红晕的沈红梅,是个挺好看的女孩子。王浩然突然想起了宁心,他有点怀念宁心抱着膝,坐在身边,专注看他画画的日子,她的脸也会微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