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玛瑙蝶》爱如明月

3、旧地 黄昏，红红

　　黄昏，红红的太阳，还有夏天飘落的几片不多的落叶，带着深深的绿色。
　　最是珍贵的，是飘落你发端的落叶。
　　王浩然不记得这句诗是从哪里看到的，此情此景，竟然让他想起了这句诗，那个秋日的黄昏，是否有落叶飘在她的发端，王浩然没有记得，他的所有的记忆，都落在了她回首时羞怯的笑，还有那张刻骨铭心的背影。
　　回到家，王浩然跟奶奶说了句要出去看同学就溜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拐个弯，就到了，他们家本来就很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十六岁的那个早晨，他才爱上她，尽管如此，她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
　　我为什么不能爱她早一点？王浩然有点恼恨自己。那个黄昏之后，没有谁知道她搬到了哪里，她的那些玩伴也不晓得，只知道他们搬到了市区里去。
　　如果早点爱她，王浩然就像画画一样，构思起相爱的画面，十三岁，她懂得爱情了吗？想着她会翘着嘴发小孩子的脾气，王浩然不禁笑出了声。
　　她也不小了，年龄虽然小，她却比同龄的女孩子高半个头，跟女同学走在一起，总是显得高挑。好多次王浩然跟在她们的后面，可以看到她飘着的马尾扫过挽着手的同伴的脸庞。
　　她的家里有人，王浩然站在院子的门口，看到里面有人在忙忙碌碌，他的心头掠过一些欣喜。
　　“你找谁？”一个女孩子跑了出来，很陌生，很客气。
　　王浩然摇摇头，快步离开。
　　物是人非，王浩然的脑里飘起这个念头，他在画白玉兰的时候，就喜欢题那首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王浩然一边画一边会想象，她就是那枝迎着晨风笑语嫣然的白玉兰，开在他的心中。
　　除开画她的像，他最喜欢的是画白玉兰，粉色的，带着羞怯的，像足了她。
　　转出路口，王浩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黄昏，带着爱情的激荡，他在学校一刻都呆不下去，下课铃一响，就匆匆的跑了回来，也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她，她和她的一家，坐在车上，悠然的离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和他竟然没有见面的可能。
　　后来，当他知道再也见不到她，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失去了色彩，他的人生陷入了黑暗。
　　他与她几乎是邻居，可是，能够有美好回忆的不多，她有她的玩伴，他却习惯一个人，窝在家里看书。这么多年，最让他记起的，竟然是在她六岁的时候，仰着头，让他给她说学校的故事。
　　那时候，她还没有上学。
　　那一刻，她是可爱的，笑得像天上的月亮，清澈明亮。王浩然回忆起来，仍然清晰的记得她笑起来时皓白的齿，嘴巴两侧，似乎有点酒窝的感觉。我为什么不在她六岁的时候爱上她？牵她的手，带她上学，等她下课，再牵她的手，一路走回来，两个人，被夕阳拉长的背影，融为一体。然后在每个晚上，让她窝在自己的身边，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想着这些，王浩然傻傻的笑了起来。
　　青梅竹马，是最美丽的爱情。
　　“王浩然，是你？”
　　王浩然抬起头，是严丽，跟她一起的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真巧，”王浩然笑了笑。
　　“今天真幸运。”严丽笑着说，“居然碰到两个故人。”
　　“幸运？”王浩然愕然。
　　“当然，”严丽抿起嘴，“问冉回来了，刚刚走。”
　　“问冉回来了？”王浩然的心里一震。
　　刚刚走？王浩然想起，当他坐车回来的时候，在路口，刚有一辆车开出，车上估计就坐着问冉。
　　“嗯哪，和两个朋友，说是一起共事的朋友。”严丽说，“好多年不见她了，还是留着长长的马尾。”
　　“刚刚？”王浩然喃喃的说，十年了，他和她，再一次擦肩而过。
　　这是缘分，还是无缘？
　　“刚见到你，我以为你们一起回来的呢。”严丽掩着嘴笑。
　　王浩然摇摇头。
　　“她说要赶时间回武汉，所以就不停留，她回来这里，只想看看童年时生活的地方，寻找儿时的记忆。”严丽又说，“我都忘记让她留下电话，她的同伴催得她很急。”
　　儿时的记忆？不知道，我是不是她记忆的一部分？王浩然盼望，在她的心中，同样深深的埋着他的面容，一张年轻的锐气的带点男孩子傲气的脸。
　　那时候的他，是骄傲的，在学校，成绩一向很好，学习从来不需要父母督促。所以当他咬着牙保证他会考上中央美术学院的时候，他的父母不得不答应了，父母一直期待他考上清华或北大，为他们争光。
　　他的父母做些服装生意，在当地算是很有钱，后来，他去了北京读书，他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大，居然把生意做到了荆州市里，拥有荆州地区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
　　“你什么时候走？”严丽问王浩然。
　　“吃过晚饭就走。”王浩然的心已经随着问冉的离去飞走了，他再没有心思停留。
　　以前，他总会在家里陪陪奶奶，跟着就回荆州市区的家，呆几天，再出发。
　　“严丽，你说问冉在哪上班？”王浩然一下子忘记了严丽刚才说的是哪里了。
　　“武汉。”严丽说。
　　武汉？王浩然把这个地名刻在了心上。
　　和严丽告别后，王浩然迅速的跑回家，和爷爷奶奶吃了饭，然后说爸爸让他上荆州，背个包，急急就走了。
　　坐在前往荆州的汽车里，王浩然清醒了许多，严丽的话，间接证实了他在凤凰所看到的她，就是问冉。这个在他眼前消失了十年的女孩，将会重新走进他的生活。虽然，这十年来，她一直在他的心里，不曾离开。王浩然有点兴奋。
　　既然在这里都可以遇见，就真的会有奇迹。宁心这样跟他说过。看来，奇迹就要发生。如果，我不是在荆州车站耽误的一些时间，奇迹早就发生了。王浩然想起，在荆州车站，两个男孩子，纠缠着一个女孩子不放，王浩然看不过眼，挺身而出，把女孩子救了出来。
　　这个女孩子给王浩然留了电话，她也是在武汉上班，在人民医院做护士。
　　武汉虽然很大，应该也不难找。王浩然自信最终可以把问冉找到，他甚至开始规划，去武汉找一份工作，把自己安顿好，再慢慢的寻找。
　　十年都过来了，这些不算什么。王浩然看到了希望。
　　回到荆州的家，最开心的是他的妈妈，问完奶奶的情况，就开始唠叨起来，问王浩然什么时候才会像别人一样，跟在自己的身边做生意，或者安安静静的找份工作也行。
　　“妈妈，我打算去武汉，我有个同学在武汉开画廊，邀请我去。”王浩然撒了个谎。
　　“开画廊？”妈妈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同学开了画廊，我去帮忙。”王浩然不想把谎言说得太大，“可能做些装裱的工作，我想学一学，以后自己也可以开。”
　　“如果你想开画廊，可以跟你爸说说。”妈妈什么时候都由得他，她最欣慰的是，她的儿子从来不用她忧心。那年他说学画画，并用考上最好的美术学院来做保证，也没有让她失望，所以，当王浩然毕业后，要去流浪，她也没有反对。
　　“妈，我先学一学。”王浩然说，“做什么事都得有个过程。”
　　王浩然估计这个答案会让他妈妈满意，果然，他妈妈点了点头。
　　“浩然，奶奶有没有让你带女朋友回去？”
　　这是重点，每一次回家，妈妈都会问他这个问题。
　　“妈妈，看起来你比奶奶还急。”王浩然笑着说，“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洗澡，累死了，要睡觉。”
　　说完，不理妈妈的埋怨，急急的跑回房间。
　　家远比外面要舒服，王浩然躺在浴缸里，闭上眼。
　　在老家，奶奶唠叨他为什么还不带女朋友回家，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宁心。离开凤凰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云南丽江。丽江真的很美，可以算得上是人间天堂，他在那里呆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除了画画卖画，还会想起宁心，这个宁静的姑娘，已经走进了他的心。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宁心，因为在凤凰，他一度在思索如果宁心让他留下来，他会怎样？每每这个时刻，问冉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就发现，宁心有着问冉一样的笑容，一样飘在后背的马尾，有时候和她走得太近，飘逸的头发还会扫在他的脸庞，丝丝的，让他的心发痒。这个时候，他就会陶醉的想，问冉的头发，曾经也是这样扫过他的心，牵扯他的魂。
　　想起问冉，他就释然，与宁心呆得越久，就越觉得宁心像极他心目中的问冉，他不是一直都幻想着当年那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会长成一个怎样清纯可人的女孩吗？或许就是宁心这样清醇的姑娘。
　　究竟是我把宁心想成了问冉，还是我把这些幻想强加在宁心的身上？王浩然很迷茫，宁心也不过十七八岁，在他的心里，她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继续她的学业。
　　在丽江，他开始觉得寂寞，凤凰的日子，一次又一次的走进他的记忆。他开始渴望身边有一个像宁心一样的女孩子，带着崇拜的温柔的眼神看他画画，陪他走过日出日落，听他细说他的梦想和渴望——他不是个话多的人，却也渴望得到倾诉。他为了惩罚自己，故意在丽江多留一个月，让自己回到以前一直以来习惯的孤独。
　　待自己的心像以往一样的平静，他才背着他的画夹，像一只玛瑙蝶，飞回蒙特瑞，找寻他的魂。
　　然而，奶奶的话，让他再一次勾起了对宁心思念，不，应该是怀念，他否定了自己，他的思念，是留给十年前那个记忆中的女孩，虽然他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他仍然日夜思念着她。
　　宁心会是一个好妻子，他确信，就像确信自己在凤凰遇见问冉一样。宁心善良温顺乖巧，把所有赞美女孩子性格心思的词语都堆在她的身上，还是不够的，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语言的贫乏。
　　如果找不到问冉，宁心会是个很好的选择，他想起了宁心抿着嘴看他画画的眼神，他经常在无意中碰触之后惊慌的逃开。
　　念头刚刚从脑子蹦出，他立马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宁心不是替身，也不需要□□情的备胎。王浩然，你把宁心当什么了，她不是非得喜欢你王浩然不可。
　　王浩然痛苦的闭上眼睛，想起宁心的失落，在有意或无意中，他发现自己伤害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她的心，还是那样的纯，那样的渴望一段真正的爱情。
　　想起宁心，又想起宁心的话，会有奇迹的。
　　会有奇迹吗？奇迹差点就在黄昏上演。
　　他不是特意挑黄昏的时候回老家，也没有想过在黄昏的时候缅怀自己伟大的爱情，他虽然刻意去寻找爱情，寻找他的梦，寻找他的记忆。
　　长大的问冉，是怎样的呢？在他的脑海，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神，回首的眼神。以前无数次去幻想，这一次，他不想再去幻想，他开始想象问冉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我相信奇迹会发生的，王浩然对着镜子，给自己一个自信的微笑。这十年来，他总是用考上中央美术学院的成功来鼓励自己。在决定学美术的时候，他一点绘画的基础都没有，唯一让自己感到自信的，是数学老师无数次在课堂上赞美他画的几何图形有种艺术的美感。
　　那三年，他抱了一堆关于美术的基础教材，用他最擅长的记忆力，在短时间内把这些书不求甚解的读完。再找了当地最好的美术老师，从最基础的线条学起，然后是素描，颜色，再到技巧，寒暑假的时候，专门跑到荆州学画画，这里有荆州最好的画家。
　　就是这疯子般的三年，他终于成功了。
　　他流泪的那个晚上，不是接到中央美术学院的通知书，而是他终于能够用他的画笔，把问冉从记忆中完整而美丽的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不用再一张张的撕碎那些拙劣的画，每听到嘶的一声，就像在撕裂自己的心。
　　那些都过去了，想起来，还会隐隐的痛，有些东西，永远都会唤你的记忆，因为它还在痛。
　　王浩然又拿起画笔，一笔一笔的画，直到自己的心能够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