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微记》一点云

4、翡翠糕 江宴正端详

　　午间，坟穴挖好，江宴厚礼打发了众壮汉。长颐边吃饭边掉眼泪，却一声不吭。
　　半晌，江宴轻道：“长颐，往后哥哥自然护你周全。”素凝抬眼望了他一眼，又垂头去看长颐，默然不语。
　　午后，焚了尸首，连同朱嫱生前一些衣物首饰一起下了棺椁，立了牌位。
　　回朱楼一路上，素凝盘算着长颐还小，师姐当年并未领他回碧水坞，想来是欲让他来日科考一举光耀门楣了。碧水坞虽无甚规矩，却有一条铁律：不得入仕。就连致仕了的，也一概不收门下。
　　素凝有心替长颐多打算，便挑了他睡觉时探江宴底细。
　　“昨日听公子称是耀州人士，以公子这番人才，必是高门了？”
　　江宴微微一笑，温声道：“不敢当，耀州江宁府便是归处。”顿了顿，不待她问便又道：“我母亲外祖家表亲，昔年一门零落只剩长颐爹爹这一支，就是我表舅公。数年前表舅公犯了事下狱，还未审结，却病逝在狱中。此事不了了之，表舅母病中遭此一劫，竟也溘然长逝。我父理完表舅家后事，接了长颐进府，却遍寻不到长女朱嫱。后来才听人说，朱嫱从小拜师学艺，我父母竟不曾听闻。数月后朱嫱来祭了表舅公，却欲将小长颐带了去，说是已嫁了崇安一户人家。父母不忍他们骨肉分离，特命人送了两人回来，待见了朱楼也算大户，才回去复命。如此，这数年也就安然过了。前几日，我父听说有昔日旧人在西北出现，便要快马赶来。母亲不忍父亲年迈奔波，命我来寻，顺道来探视朱家。”
　　江宴说完，便背了左手在身后，右手摇着折扇沿着林中小道先一步走去。素凝见他说得明白，有心问问那老友是否寻到，却又止了念头。如此，她就安心了。
　　师姐的来历她并不十分清楚，只先送了信回碧水坞询问，这两番说辞若能对上，便自由长颐随他去。当务之急却是要查明师姐被害的真相。若说长颐若随他去了江东，高门大户定能好生送他入仕。就算不能入仕，且看这江宁府江公子这一番气度，日后长颐理应差不到哪儿去。
　　素凝亲自去客栈拿了行李，退了客房，晚间便与初兰宿在朱楼。朱楼上下两层，又无需俭省，素凝初兰便各挑了二楼东挨着的两间。
　　晚间雨声淅沥，素凝推窗往外望，一阵清凉之气，这两日郁结似无声消散了些许。
　　傍晚那老伯收摊时，素凝特地赶去要了份糕点，边吃边打听。老人家久历人事，早前听闻朱姑娘横死，早叹惋不已，如此有关朱家的竟是知无不言了。素凝坐到天色苍茫，并无什么特别头绪，一时有些丧气，便怏怏告辞。
　　不过一炷香，江宴披着蓑衣回来了，还领了三五大手大脚的婆子，直至分配了差事发了赏钱，素凝几人才有心坐下商谈。
　　朱嫱一事镇上既没说要管亦没说不管，江宴道：“我亦不能长久滞留此处，暂且不理镇上，咱们且先捉了凶手才是。”素凝以为然。
　　待两人将打探到的一合计，却都留意到隔几日，栗家一个叫喜瓶的总要到茶肆买翡翠糕，说是夫人极爱。这边江宴却听一个婆子道朱楼里张妈妈女儿喜瓶在栗家做书房洒扫，每月总要趁着买糕见上几回。有好几次连着朱姑娘远远瞧见，也客套地招待一二。后来朱楼赶了她们一行人去，张妈妈直接进了栗府。这竟是朱楼跟镇中人有牵扯的唯一一件事。
　　但要说这真也是寻常事，素凝扶额不语。长颐忽然嘟哝一句，“每次都给阿姐送糕来，阿姐可不爱吃。”
　　江宴看他一眼，“可是她自己送的？”“说是，说是他家夫人送的。”长颐蹙眉回想。
　　“长颐，你再想想可还有别的？”初兰急道。“哝，没......哦，她每回一来，到夜里姐姐总是睡得晚，还不给我讲故事，可那时姐姐最好看了。”
　　江宴皱眉思量，无甚头绪。他也不急，见天色已晚，一日劳累，便催促几人去休息，其他事待明日商议。
　　长颐郁郁低头，随着江宴下了楼。素凝初兰自去不提。
　　一大早，又是雨后清新，素凝换了粉裙下楼。见江宴正端详博古架上一只花瓶，侧脸温润，长眉入鬓，形容极好。又见长颐竟也面色平静，不觉微笑，道了声早。两人一起回头，长颐几步走上来，叫了声：“阿姐。”素凝顿了顿，摸摸他头道：“你阿姐生前最是温柔和善，如今定在那神仙境里享福呢，你可不许再哭了。不然她如何放心得下你，定要弃了仙境，轮回受苦呢。”长颐竟被她说得愣住了，半晌问：“在神仙境就不会受苦啦？”“是呀，你还没读多少书吧，姐姐可是读了不少，改天你认字多了，给你看，书上写的呢。”长颐眼睛亮晶晶道：“那好，”又抹了抹脸，展颜道：“如此，我就放心了。还有爹爹娘亲他们一起对不对？”素凝笑道：“一家人自然是一起了。”
　　江宴失笑，弹了弹瓷瓶，却似有些疑惑。
　　“早食来啦。”初兰进门见一众人俱改了昨日愁苦，不觉也欢快了些许。
　　素凝有些汗颜，如此，自己竟是晚起的了，不过无人在意，她甚是自在。
　　饭毕，素凝嘱了初兰留在朱楼陪长颐，自己正要出门，却听“咣啷”一声，大约是什么瓶子碎了。
　　江宴急急出了堂门，见了素凝，招呼她进屋来看。
　　地上碎了一地瓷片，除了瓷片还有纸片，素凝看他一眼，捡起纸片，闻了闻，有些粘腻的味道。字迹却是：未正，西树林。又拈了几张，皆是一个时辰对一个地点——申末：朱楼后山；酉正：西树林......有些纸片上甚至有霉点，但皆有粘甜的味道，有二十来张。
　　电光一闪，素凝惊到：“翡翠糕？”江宴点头，“你看，这些瓷瓶都不名贵，故而朱姑娘都拿来养花了，只这个，细口宽身，未曾插花却隐隐有香甜之味，我道是什么，原来是糕点。如此，便该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