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斛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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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斛珠
莺飞草长的三月转瞬即逝，柳絮纷飞的四月也悄然消失，迎来了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四月。
岑煜果然没有说错，宪帝就像又忘记皇宫中还有个九皇子似的，两个月的时间过去，这事也不曾再被提起。起初胆子还小些，后来日日的冷清实在教岑煜耐不住寂寞，便拉着拽着万俟玦与他一起爬出洞，在天蒙蒙亮守卫最是倦怠之时跑出去，两次三番后溜出宫俨然成为他们生活中最大的刺激与乐事。
这几日阴雨绵绵，万俟玦与岑煜好些日子不曾跑出去了。他这个皇子溜出宫去惊不起一丝波澜，困在院子里也无人问津。这一日，百无聊赖的万俟玦拿着院子里的柳枝，在地上写画着。虽然早已对宪帝不抱幻想，虽然让岑煜陪伴也是本意，但万俟玦的心灰意冷之上还是又添一层心灰意冷。手中柳枝不禁也加上几许力度，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
平日菀柳阁无人踏足，除了自己和岑煜可以对话之外，还有外人吗？万俟玦直起身来，竖耳倾听。这一听不要紧，却是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岑煜？好名字，却不像山野之人，你那日是如何出现围场的？”
“那日我被转卖去一商贾之家，商人待我尚可，但重利轻别离，其妻无所出，便日夜毒打我，我反抗不得便寻机会逃出。慌张间逃入围场树林，晕厥间恰巧被九皇子相救。”
万俟玦向前几步，看清了一个衣袂宽大的男子，淡色的衣襟垂落，绣着银线暗纹，纹彩似乎是九天玄龙。
宪帝见岑煜身形幼小，但瘦而不弱，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言语间虽无规矩，却条理清晰，聪明伶俐，不禁添上几分喜爱之情。一抬眼见九皇子万俟玦身着布衣，拿着柳枝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似的。宪帝往里走几步，这才看清万俟玦以地为绢所写的字。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飘飘入世，如水之不得不流，不知何故来，也不知来自何处；飘飘出世，如风之不得不吹，风过漠地又不知吹向何许。”
这字带着万俟玦之前的愤懑之气，便愈加力度，与词意相称，迷茫中带着张扬，张扬中带着写意。年仅七岁的万俟玦又一次让宪帝感到吃惊。
“你素来不甚与人交往，也不曾有先生教诲，你的字是如何练成的。”
“儿臣不才，曾拜托当差之人拿来几本皇兄们练旧的字帖，自行练习。”
宪帝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自己对这个小儿子不闻不问的确有些亏待苛责了他。自九皇子出生起他就不曾关心，一开始是刻意而为，后来是真正感情疏远。而如今看来，虽出身卑贱，命运不公，但从未自暴自弃，年纪尚幼便显现非凡才华，长大后未免会比三皇子四皇子差。
宪帝环顾院落，今日他本是在后院散心，不知不觉走到西侧，被掩映的花草柳树吸引，从未在宫中看到这一番景致，又见一幽深小径通向一幽深小院，小院前立菀柳阁这一雅致名字，故屏退李公公，独自踏入。
菀柳阁内虽小却不显破败，像是精心被打理过一番似的。宪帝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发现自己竟从未了解过他，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来人啊。”
“奴才在。”李公公拨开头上的柳叶，也踏进菀柳阁，见到九皇子显然吃了一惊，但还是微微躬身，“见过九皇子。”
“安排一下，即日起让九皇子入读国子监，和其他皇子一起上课。另外，安排服侍的人过来，按皇子制。”
“是，老奴这就去办。”
宪帝转过身来，看着沉默低头的九皇子和一旁的岑煜，说道：“我准许你留下来，陪伴九皇子作为陪读，国子监太傅严厉，我也会不时检查功课，若教我失望便不再有这等机会了。”
“儿臣明白。”万俟玦抬头说道，脸上并未有太多表情，但眼中却有着掩不去的欣喜。
宪帝微微颌首，背手离开。
身后的岑煜脸却垮了下来，说道：“这样一来我还如何走。”
“走不掉便不要走了。”万俟玦捏了捏岑煜的脸，“留下来给我做伴读，虽没有锦衣玉食，但至少比你一人在外飘零受苦强。或许将来还能谋个一官半职。不是很好吗？”
话音未落，李公公带着一排的太监宫女走了进来。
“圣旨到——”万俟玦急忙拉着岑煜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万俟玦，天赋异禀，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着即入读与国府监，与众皇子一致，吃穿用度着皇子制。钦此！”
众人站起身来，李公公笑着说道：“九皇子，不要辜负皇上的期许啊。”
“谢过李公公。”万俟玦说道。
“倒是不用谢我，这是九皇子应得的。掌事的太监叫小卓子，还不见过九皇子。”
只见一个精瘦的太监跪倒在万俟玦身旁，说道：“奴才小卓子，以后我们这些奴才便是九皇子的人了，听候您的差遣调度。”
李公公又叮嘱一番明日国子监上课的事宜云云，一番折腾后告辞退下。其他宫女太监一一报了极其相似的名字后也就各执其职，一一屏退。
只留下微微有些无措的万俟玦和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岑煜。
翌日，万俟玦和岑煜起了个大早。
自从一群宫女太监来到菀柳阁后，就又收拾出来一个卧间，还有一个不大的偏殿。一夜之间，菀柳阁完全变了样子。崭新的绒被床铺，瓷器花瓶，圆桌木椅，导致万俟玦醒来后很是恍惚，坐在床上发了一阵愣，直到外面的几个宫女进来撩起纱帐，伺候穿衣洗漱，他才发现这竟然不是南柯一梦。
不过对比起来，岑煜显得比较镇静，两人并未因这一番改变而欣喜异常，除了深深的不习惯之外，岑煜似乎还沉浸与被迫接受留在宫中命运的打击中。
早餐很是丰盛，岑煜作为皇子的伴读并不能上桌吃饭，但万俟玦直接无视了这一规定。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中感到格外的怪异和别扭，但还是安静而快速的用完了餐。
出了菀柳阁，在掌事太监小卓子的带领下，万俟玦和岑煜一行人从西侧出发，穿过御花园，到达位于中部偏后的国子监。
万俟玦自打出生起似乎就没有踏出过菀柳阁，她的母亲死后，便是一个服侍的嬷嬷照顾他，后来他基本懂事了，嬷嬷也死了，就被抬出了菀柳阁。
一路上万俟玦尽量保持着皇子的风范，但还是忍不住瞟一瞟宫中的景色与设施，快到国府监时，便听到愈来愈大的谈论声。竖耳一听，才知道自己竟然是主角，而昨日宪帝一连串命令，早已成了焦点。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九皇子这下莫不是要翻身吧。”
“只是一时兴起吧，九皇子怎么可能——”一个声音微微压低，说道：“你也不想想，他有的娘——”
万俟玦皱紧了眉头，他不喜欢听到这种话，虽然是事实，但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
岑煜拍了拍万俟玦的肩，握住他的手，万俟玦忽然便感到一丝安定，于是大步的一起向前走去。
国子监安静了下来，万俟玦看谁都很陌生，只能从服饰身形上判断区分个大概。
“早啊，九弟。”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三皇子万俟琰，他走到万俟玦身旁道：“我们不仅是手足兄弟，以后还是同窗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便和我说，不适应了也与我讲。哥哥一定尽力相助。”
万俟琰比万俟玦高了不少，身材修长，已然是个翩翩少年。他面露微笑，脾气很好的样子，他一说完话，许多人便也围了上来，争相自我介绍着。
万俟玦并不讨厌他的三哥，反而觉得万俟琰身上有一种哥哥般的亲和力，与他说话时用的也是“哥哥”而不是“皇兄”，看样子在一群子弟间也是个出类拔萃的领头人物，便愈加心生好感。这时四皇子万俟珩也围了上来，了解一番后，今天的课程也就开始了。
太傅姓肖，有一撮山羊胡，嘴唇上方还有两道八字胡，脸长瘦长瘦的眼睛却很有神，像一个老道士。整个早上诵读《大学》，却未详加讲解，枯燥不说，读的万俟玦岑煜两人只想咳血。课下，肖太傅把两人留了下来，因为万俟玦是最小的皇子，又从未雕琢，如今课程却是跟着三皇子他们走，太傅不免有些担心。拐弯抹角的用了半柱香的时间说明用意后，万俟玦便把《孟子》《论语》背了几篇，五岁的岑煜居然也背出了三字经。
肖太傅嘴角翘起了欣慰的微笑，不禁也有些刮目相看了。于是又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说什么后天努力比天赋还重要，莫像伤仲永般，诸如此类的说教了一番。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斛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