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篆》芷陌

21、三株媚

　　第二十一章三株媚

　　愣神的一瞬间，蘅芜只瞧见他映着月的墨色眼眸如夏水汤汤，脸孔泛着玉石一般温润的光。而岑煜的眼里，看的却不是什么月色柳梢，而是那略蹙的眉，杏子般的眼，青丝如瀑，衣间似有清冷梅香。

　　“蘅芜郡主？”岑煜不确定的出声问道。宫中人皆知宪帝有个深闺里的大小姐，数年不见，印象里还是宴席上她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的模样，那一日晚妆明肌的她不知道让多少人惊鸿一瞥，今日一见没了浅画眉妆，锦袖琳琅，反而清露如霜，风采更盛。

　　蘅芜此时局促的很，自己并不识得眼前这位翩翩公子，但见对方认出自己，猜测他一定是有些身份的人，若是什么世子王公的，自己可不能失了皇家的礼数。

　　于是蘅芜行礼正色道：“正是小女。深夜赏景，已是不周，不想又冲撞了公子，还望海涵。小女眼拙，不知公子是——”

　　岑煜连忙作揖还礼：“万万不敢当，微臣礼部尚书岑煜，拜见郡主。冒犯了郡主，还请恕罪。”

　　蘅芜惊讶道：“公子年纪轻轻便担当尚书职位，实在年轻有为，小女佩服。”

　　岑煜道：“郡主谬赞了。早闻郡主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刺绣女红更是巧夺天工，微臣折服。”

　　两人不着边际一本正经的互相客气一阵，蘅芜和岑煜的心里都有点好笑，但看对方文绉绉的样子也只好文绉绉下去。

　　最后蘅芜道：“夜深，公子还是早些休息。虽相谈甚欢，但小女不便再叨扰下去。”

　　岑煜忙道：“巧遇郡主一睹风姿乃是微臣三生有幸，竟耽误不少时候，望郡主早些安寝，微臣恭迎郡主。”

　　两人再次颔首微笑，蘅芜转身离开了。岑煜伫立在原地，凝视着那一抹纯白的背影，脑子有些发空。蘅芜走远几步，转过身来，发现岑煜还杵在湖边目送着自己，不禁心生一股暖意，又似乎见他躬身扶了扶手，蘅芜脸颊又有些发烫，赶忙加紧步伐离去。

　　又过了两日，朝堂之上风波再起。

　　原由要追溯到万俟玦几日前答复的折子。几位老臣非但没有就此作罢，反而直接诉到了宪帝那里。

　　宪帝这几日精神稍好，便上朝了。万俟玦站出来，把这几日需要宪帝决断的事务一一说明，话毕见父皇略有疲色，顿了顿，正想劝下父皇退朝休息。右丞相忽然朗声说道：“臣有事启奏。”

　　“丞相请说。”

　　“皇上身体微恙，臣等万民尤是忧心，臣私想或许皇家喜事可以冲喜，今太子已到适婚年岁，妃位一直空悬，是以大选成家立业，以振朝纲。”右丞相是个精廋的老头，精神到很是矍铄，捋着长长的胡须缓缓说道。

　　“臣附议。”大学士也站了出来，“太子操劳国事，的确需要良媛佳丽陪伴左右，右相提议甚佳，也是众臣的意愿。”

　　众臣的意愿，可有人想过我的意愿。万俟玦心中苦笑，众臣这样催促成婚，也是怕自己家的适龄女子一拖再拖，无法攀上皇亲国戚了吧。刚想在对父皇请求几句，边听宪帝摆摆手，说道：“众位爱卿说的极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是日前国事繁忙，这才将此事耽误了下来。的确应该给太子好好甄选了，礼部，内务府，挑个吉时，便在御花园办个游园会吧。届时，合适的千金都可来参加。”

　　“父皇，儿臣—”

　　“朕知道你一直挂心政务和朕的身体，但实在不该委屈了你，不必谢恩了。”宪帝打断了万俟玦的话，眼里满是慈爱却夹杂着严厉。

　　万俟玦被硬生生截了话头，欲言又止，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岑煜出声道：“臣等恭贺太子殿下，望太子殿下早日寻得金玉良缘。”

　　众臣这才如梦初醒，忙跟着岑煜躬身念道：“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宪帝笑着点点头，挥挥手也就退朝了。

　　退朝后，岑煜急忙拉着万俟玦走出大殿，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岑煜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板上钉钉的事你还想忤逆皇上，你是想失去他的信任和那些老臣的支持吗？”

　　谁知万俟玦愤怒的甩开岑煜的手：“信任？支持？我哪一点不是听他们的，只是暂时不想成婚罢了，便这般逼迫我。还有你，今天你也和他们联起手来逼迫我。”

　　“我还不是为了你，眼看着你要抗旨，你可知惹怒皇上的后果。你现在是太子了，更要小心谨慎，后宫前朝盘根错节，婚姻大事岂是你说了算的。”

　　万俟玦冷笑道：“是，我现在是太子了，一个婚姻做不了主的太子，以后呢，便是一个万事都做不了主的——”

　　岑煜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万俟玦的嘴，低声怒道：“我看你是疯了，宫里你也敢胡说。”
　　万俟玦一把抓下岑煜的手，不再发一言的转身回了东宫。岑煜四下瞅瞅，好在周围没人，也懒得和万俟玦纠缠，于是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两人这一冷战，就冷战到了实为相亲会名为游园会的那一天。

　　庭院春深，海棠依旧。

　　只是御花园里多了太多打扮精致的贵女，她们或轻摇小扇三两成群，或围着几簇花斗文斗诗。只是不管嬉笑聊天，还是舞文弄墨，明里暗里都夹枪带棒，有较劲之意。

　　花园中央的大亭子内，珠帘早已落幕，软卧绒榻也准备好了。

　　万俟玦虽与岑煜前日发生了些不愉快的口角，纠结一番后还是叫人给王府送信，岑煜自然顺着台阶下，于是随着万俟玦一块来了。

　　两人一出现，院子里的莺莺燕燕更是叽喳起来。胆子小的侧过头去只敢偷偷打量着，胆子大的已挺直腰板自我介绍了。

　　“小女徐敛眉恭迎太子殿下。”一个长相清丽温婉的女子打了头阵，虚虚的行了个万福礼，万俟玦虚虚的在空中一扶，她也就顺势的虚虚一起。

　　万俟玦看着前方，冷淡的脸没什么表情。他竟不搭话，把徐敛眉一个人撂在一边，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岑煜连忙打圆场道：“原来是徐小姐，右相嫡亲的孙女，京城里有名的才女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徐敛眉见眼前这位翩翩公子温和的替自己缓解了尴尬，不禁心头一热，刚想笑着回答，便听到一阵高声喊道：“皇太后驾到，德妃娘娘，贤妃娘娘驾到，蘅芜郡主驾到——”

　　御花园浩浩荡荡又涌入若干人。万俟玦再不搭理徐敛眉，径直大步流星的走上前去，道：“孙儿参见皇祖母，恭迎各位娘娘。”众人跟着行礼道：“参见皇太后，德妃、贤妃娘娘，蘅芜郡主。”

　　“起来吧。”一个有些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众女抬头，这才能看到深宫里头难得一见的尊容，但她们又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聚集在那个郡主身上。蘅芜今天因为不是主角，陪皇太后过来凑热闹而已，所以打扮清丽随意。水蓝色间白色的薄裙，长长的墨发上挽了个髻，又添一木兰玉簪而已，却硬生生的将满园的佳丽比了下去。最让人嫉妒的，是她与皇太后挽着的手，走的位置也基本与德妃持平。

　　“玦儿，快来见见你的表妹。蘅芜见人不多，可不要生疏了。”

　　“表妹好。”万俟玦颔首道。他也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女子，杏子般的眼很是灵动，似乎比几年前更好了些。

　　“见过表哥。”蘅芜行了个礼，见到太子这有些冷峻的面容，她脸上表情也有些淡淡的。看到万俟玦身旁的岑煜，倒是眼里闪过一丝惊奇，抿嘴笑了一下。

　　岑煜同样回以一个温柔的短暂的微笑，但还是被万俟玦抓住了。万俟玦问道：“父皇今日没来？”

　　“皇帝有些疲惫，下朝后就服侍着睡了。这不，皇帝来不了，我便拉了两位最可靠的娘娘来给你参谋。”

　　德贤两妃在宫里位份最高，资历最老，万俟玦连忙拱手道：“耽误两位娘娘了。”

　　“荣幸之至，何谈耽误？”德妃笑道，“太后，要不上座谈吧。”

　　几人说笑着上了中心的那个亭子，桌上是盛上水果的琉璃大碗，甜点整齐的摞在青花瓷碟中，入座后茶水立刻上了上来。宫女侍卫站了一圈。

　　“都下去吧，在亭外守着。”太后道。

　　亭子外的贵女们依然小声的谈论着，眼睛时不时的瞅着这边。贤妃喝了口茶揶揄道：“太子殿下好风采，到时佳人芳心遍地，太子殿下可不要挑花了眼啊。”

　　“怎会，各位都是大家的小姐，没有儿臣也指不定有更好的姻缘呢。”

　　贤妃一阵笑，“那太子殿下得好好看着心仪的了，太后可不能乱点鸳鸯谱。”

　　“皇祖母最有经验，也必定了解的比孙儿透彻，还是凭皇祖母做主。”万俟玦早知人选内定，皇后必定是身世贵重，太子一派，与皇家早有一些亲属关系的人，不外乎那几个。至于良娣、良媛之类的，她更是不在乎了。不如卖个面子给太后父皇和各位娘娘。

　　太后淡笑，“你且先看着，祖母替你把把关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