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篆》芷陌

19、伊州令

　　第十九章伊州令

　　宪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上朝也撑不了几时便匆忙退朝，公文奏折也大都让万俟玦代批，也让万俟玦熬出了青黑的眼眶。

　　下了朝，繁复的工作总要使万俟玦在宫中逗留一阵子，回到王府，也是匆匆用过午饭，便成天的在书房里泡着。算起来，岑煜已经几天没好好和万俟玦说过话了。

　　这一日，万俟玦伏案书写着，忽然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桌上的奏折，万俟玦小小的惊讶了一番，他当然知道是岑煜，因为他的书房除了岑煜以外对于所有人都是禁地，只是，岑煜并不喜欢进来这里，尤其还在他忙着的时候。

　　万俟玦抬头笑道：“你怎么来了？户部的事儿忙完了？”

　　“唉，户部清闲，自然比不上我们的殿下日理万机。”

　　万俟玦眯了眯眼，世人皆称呼他九皇子殿下，三皇兄失势后更是有人直接称呼他为殿下，好似宫中只有他这一位殿下似的，他从不以为意。但这两个字由岑煜叫出来总是那么的——顺耳又好听。

　　岑煜翻看着堆起来的奏折与公文，有的是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却大篇幅的引经据典的废话；有的是张扬的行书，一看便是老臣的上书，求的却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岑煜皱眉道：“不如我来帮你吧，你这样做未免太慢了。”

　　看到万俟玦不置可否的继续奋笔疾书，岑煜也就自顾自的整理起来，不一会儿便整齐的摞成几摞。万俟玦拿了几本，发现还是各部的掺杂在一起，但是细细看来却发现上奏紧急严重事态的奏折放在上面，例行的工作报告公文放在中间，给封号求恩典的折子放在最下面。至于一些长篇大论的奏折，岑煜还拿红色的笔墨画出重点。

　　“这是工部治理水患申请拨款的折子。”岑煜搬了个椅子坐在万俟玦旁边，递给他道。万俟玦快速的批阅完。

　　“这是刑部及大理寺对于前凉州太守受贿一事的调查结果，还有刑罚的请示。”

　　“这是赐婚的帖子，新科状元求娶王将军府三小姐。”

　　“这是……”

　　岑煜静静的坐在旁边，一边递着折子，万俟玦一边批着。两人配合极为默契，不到黄昏，折子便批完了，万俟玦终于不用深夜挑灯夜战了。

　　万俟玦闻着墨香与岑煜混合的味道，发现岑煜专注的侧脸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不禁觉得批折子也不是件辛苦难熬的事了。

　　万俟玦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说道：“多亏了你了，以后也这样来帮我吧。现下还早，我们出去逛逛？”

　　岑煜一抬手又把万俟玦扯着坐下，“还有一件事呢，我留在最后。”说着，他把一个厚厚的册子递到万俟玦面前，“看看吧，这是各位大臣嫡女千金，家世都是数一数二的，你也该立个皇妃了。”

　　万俟玦皱着眉头随手翻了翻。

　　“诶，你不要看那么快嘛，我看这个不错，这个，这个也生的漂亮。”岑煜低头说道，把下颌伏在万俟玦的肩头，万俟玦一抬眼便看见一个光滑的线条流畅的侧颜，他只觉得心中愈加烦躁，说道：“立妃之事得慎之又慎，还是容后再议。”说完便“啪”的一声合上了册子。

　　“这事本应由皇后来拣择的，只是东宫之位空悬，这个书册皇上怕是也有一份了，你总归是逃不掉的，还不如先选个顺眼的，也比皇上指定的好。”岑煜说道，“府里没有女眷，本身就很奇怪了，你成家立业了皇上也更放心些。”

　　“这件事我会去找父皇说的，你不用操心了。”万俟玦语气有些不耐烦。

　　岑煜还想再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想到万俟玦从未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时间长了还以为真的平起平坐了，但毕竟自己于私只算是九皇子府里的幕僚，于公一个户部尚书还是皇子的臣子，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呢，心下不禁有些凄然。

　　万俟玦看着岑煜蹙着的眉，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连忙假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岑煜，时间还早，我们出去用膳吧。”

　　“好。”岑煜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微笑着说：“要不我们叫上乔清一起吧，好久不见了，怪想念的。”

　　“乔清事务繁忙，还是不去打搅他了。”万俟玦又皱起了眉，一把揽过岑煜“今天就我们两个吧，下次再一起聚。”

　　第二天下朝后，万俟玦照例来到御书房与宪帝商量政事。

　　“儿臣还有一事想与父皇商量一下。”万俟玦忽然恭敬的拱手说道，“是儿臣的私事。”

　　“哦，你说的是赐婚的事吧。礼部已经把合适的王妃人选报了上来，朕也了解了一下，都是些不错的人选，你可是有心仪的了？”

　　万俟玦促狭的笑笑，说道：“父皇多虑了，儿臣是想请求父皇把赐婚一事延后再议。”

　　“若朕没记错，你也二十有三了，其他皇子在加冠之年早早便立了正妃侧妃，你兄长二皇子早已为皇室添了皇孙，你怎么还不想成家呢。”

　　“父皇，您如今身体不好，朝中事务也多，儿臣在这时大婚怕是不好。立了皇妃也无暇顾及，这样既没尽到儿子、臣子的本分，又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

　　宪帝一时间竟无法辩驳万俟玦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只好挥挥手：“也罢，你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朕暂且帮你挑着，有特别合适的再说吧。”

　　“谢父皇。”万俟玦正要告退，宪帝又叫住了他，“朕年纪大了，身体需要静养，太子庸常，实不是栋梁之才，这几日你协理朝政朕很是满意，朕有意立你为太子。”

　　宪帝说完便看着万俟玦，似乎在等待他说些什么。而万俟玦神色复杂，一直为之奋斗的东西如今终于被父皇提出，亮晃晃的光明正大的摆在眼前，他心中却丝毫没有雀跃兴奋之情，反而觉得胸口又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父皇陈述一般的说出立自己为太子后，又在等些什么呢？万俟玦想道，倒好像是在问自己的意见似的，他总不能反抗吧，又不能喜上眉梢的说“谢父皇”，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宪帝看着万俟玦好像无动于衷，眉宇间更添几分忧虑，不禁觉得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人。他把万俟玦的反应看做是他心思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而脸上的忧色，是他感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宪帝这般理解着，把语气放缓的说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番。立太子一事明日朝堂之上我会再提，到时候在安排具体事项吧。”

　　万俟玦又叮嘱父皇好好注意身体，诸如此类一番才退下。

　　回到王府告诉岑煜这件事，岑煜也只是眉梢轻挑，唏嘘感慨多过于欣喜祝贺。

　　翌日。

　　几位大臣联合上奏重提废旧太子，立新太子，朝堂上却极为沉静，看着宪帝脸色没有不愉，另有几位识相的大臣出来附议，言辞间都隐隐有着立九皇子的意思。

　　宪帝没有再为难万俟玦，也没有当众问他的意思，直接道：“原皇后嫡长子骄纵无能，废太子之位，九皇子沉稳内敛，心系国家，卓越超群，立为太子。礼部，李公公，相关事宜你们去操办，择个吉日举行大典。”

　　万俟玦道：“儿臣定当不负父皇与天下人所望，殚精竭虑，报效江山。”

　　宪帝颔首，便退朝了。众大臣纷纷涌来，恭贺太子。

　　两天后废太子才从宫人哪儿得知这个消息，他瞅着自家的荒凉院落，笑的很是解脱。

　　太子的册封吉日被定为十月十日。这几天里万俟玦除了跟岑煜在一起，偶尔与乔清一聚，基本没有出门。每日批完宪帝交下来的公文奏折后，就是写诗作画，把各大臣以恭贺为名的宴会饭局都婉拒了，各大臣私底下虽议论着九皇子有些不给面子，但也赞叹于他不骄不躁，太子之位轮到出身低微的他也算是奇迹，如此人生大喜之事他也不出来与众臣结交一番。

　　而万俟玦做事滴水不漏惯了，虽是被立了太子，但毕竟没有举行册封大典，张扬行事惹得父皇不高兴，怕是会有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扣下来。

　　礼部紧张的进行着筹备工作，太子新立已经昭告天下，届时，万俟玦要祭祀，上皇陵，游京城，还要再回宫中接受正式册封。

　　很快，十月十日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