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盛时》元时初

4、商人的直觉

　　稍微有点年纪的服务员满面笑容的确认了菜单，沏上一壶红茶之后就体贴的关上了包间门。
　　包间虽小，但是空间感十足，所以盛景时即便是面对面和周锦江坐着，也没有什么局促感。
　　“这地方不错，你来过？”周锦江喝了口茶，打量了一下四周。
　　包间装修走的古朴风，墙上挂了一幅小品画，寥寥几笔，一幅秋日丰收的喜悦迎面扑来，桌子椅子都是实木制作，样式极为简单，可能年代久了，有着新品不具备的厚重感。
　　盛景时摇头，“我也是第一次来，秘书给定的，说是网上评价不错。”
　　她也端起茶喝了两口，温热适中，很好。
　　周锦江轻笑了一声，“盛总真是实在人，居然带我到你也是第一次来的地方吃饭，还毫无愧疚的跟我说了。”
　　盛景时跟着笑，“我平时吃的最多的是公司楼下的餐厅套餐，15一份，一荤一素，下次带周总去尝尝？”
　　“这么说，你又欠下我一顿饭了？”周锦江说。
　　“那这顿饭有希望在今年内兑现吗？您这么忙，今天我可是得罪了所有人才把您请出来，下一次需要我先去雇佣个保镖之类的吗？”盛景时微微歪头，半开玩笑地说。
　　“一个……团足够了，不能再多了。”周锦江伸出食指，顿了一下说。
　　说罢，两人都笑起来，盛景时给周锦江添了茶，“我考虑一下预算，周总也知道，如今东泰大不如昔，一分一毫可都要省着花。”
　　“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怎么办？”周锦江看着清亮的茶水从壶口直倾倒白瓷杯中，缓缓道。
　　“但地主家可有地啊。”盛景时放下茶壶，“周总，我有个坏习惯，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谈工作，否则会消化不良。”
　　“哦？这习惯怎么和我一样，真是巧。”周锦江抬眉，望着一米开外端坐着的盛景时，中午的阳光正盛，虽然桌子远离窗户直晒不到，但是在充足的光线中，周锦江甚至能看清盛景时面颊上细小的绒毛。
　　盛景时毫无疑问是符合美女特征的，三庭五眼的比例即便是比起当红明星也不遑多让。但这个人坐在眼前，却又很难让人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脸上，因为她身上的气质太重，反而脸就没那么重要了。
　　这种气质却又很难说得清。稳重、世故有点过，谨慎、聪慧又不是那么的准确。
　　“是吗？”盛景时自动忽略过周锦江探寻的眼神，“确实很巧啊，要不然怎么会坐在这里一起吃饭？”
　　此时，包间门被轻轻推开，两人的机锋暂时被打断，菜品来了。
　　“盛总介意我问一下你的用餐习惯吗？餐不语？”周锦江铺好餐巾，问道。
　　盛景时摇头，“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吃饭就足够了，两个人对着只吃不说太奇怪了。”
　　“盛总，有没有人这么评价过你，你很有意思。”周锦江背靠到椅背上，凝视着盛景时。
　　“……”盛景时先给周锦江盛了一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才面带笑容的回答，“我姑且把周总的这句话当成称赞了。”
　　周锦江脸上的笑也深了些，他拿勺子轻轻的搅动了一下汤，“听说盛总在国外呆了很多年，回来之后国内的饮食还习惯吗？”
　　“一切都很习惯。”盛景时稍微加重了“一切”两个字。
　　周锦江似乎没有注意到盛景时说话口气的变化，“那倒是，饮食万变不离其宗，材料再多样化，吃到嘴里的口味也无外乎酸甜苦辣咸。”
　　盛景时夹了一筷子吊烧肉，“我有个很好的优点，就是适应能力极强。天天汉堡三明治也可以，满汉全席也不是接受不了。”
　　“哦？据我了解，现在影视基地里正有部片子拍的就是《满汉全席》，盛总有兴趣的话，不妨去探探班？听说请了六十几个全国知名的大厨现场做菜。”周锦江停下了搅汤的动作，也夹了一筷子松鼠鱼。
　　“好啊。”盛景时自然的答应着，“不过我对鸿门宴更感兴趣，现场要来个猪肉三十六吃的话，说不定我会考虑帮忙拉投资。”
　　周锦江夹菜的动作一顿，意味深长的看了盛景时一眼。
　　盛景时仿若未闻，眉眼弯弯的继续吃饭。

　　说好不谈工作的午餐就在你一言我一句中过去了。盛景时点菜用了十二分心思，吃起来也的确舒心，就算是第一次来，周锦江也不得不暗暗肯定盛景时的细心。
　　“多谢盛总的款待，我已经在认真考虑下次跟着你去吃餐厅套餐的可能性了。”两人往停车场走着，周锦江笑道。
　　“不客气。周总什么时候来，提前招呼一下，我跟餐厅大厨先说好，到时候按照20的标准给你配餐，多出来的五块算我的。”盛景时道。
　　要不是一向在外面不习惯做太大的表情，周锦江此刻真的很想放声大笑。
　　说实在的，收购东泰最初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列，他一直坚持的理念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像东泰这种没落的老牌娱乐公司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但孟先平有些不识抬举，敬修又太倔，这才让他动了收购的心思。
　　当初得知孟先平去美国挖回来一位职业经理人时，他不是丝毫不在意的。但看过简历哪怕是在敬修那里初步见面了，在周锦江的内心，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的将盛景时当回事。
　　可当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有了进一步的接触之后，那根叫“商人的直觉”的神经，忽然有了丝丝晃动。
　　盛景时区别于以前他接触过的任何一类人。
　　这个披着“海龟”“投行”“精英”皮的女人，有见识，有胆量，有自信，有想法，她不是锋芒毕露，也不是低调潜行。她可以在首次董事会毫不掩饰的敷衍发言，也可以面对他坦诚的谈笑风生，不虚伪，不做作，好像她的本质就是这样。
　　这种感觉有些复杂，和她的相貌一样，难以用语言评述。
　　盛景时尚不到三十，看履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历经严酷打磨过的感觉？
　　“周总，我还有事，先走了。”盛景时没有留给他更多的探询余地，打了招呼就上车了。
　　周锦江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也开了车门上车。
　　大概是老天都觉得这俩人中午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十分钟后，在一个红灯的路口，盛景时和周锦江同时注意到了彼此。
　　怡和光年和东泰所处的方位完全相反，为什么他（她）会走这条路？
　　等到两个路口之后的红灯处两人目光再次相遇之后，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这是去郊区的一条路，也是直通山河院的一条路。山河院那里住着谁，心知肚明。
　　于是，出了主城之后，盛景时在路边停下了车，几秒钟之后，周锦江的车紧随其后也停了下来。
　　盛景时下了车，也不打招呼，倚着车门，看着几米开外与她对视着的周锦江。
　　对方也没有先打招呼，周锦江也没有走过来，也只站在车门前，仿佛等着盛景时先说话。
　　良久，盛景时忽然抬头看天，无声的笑起来。
　　原本想先解决敬修，过两天再去找周锦江摊牌，果然人算不如天算。既然如此，捡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
　　“周总，我中午吃得太饱，一起走走？”终于，盛景时先开口，对周晋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前后顺序什么的，她不是很在意。毕竟，处于弱势地位的，是她。

　　说是走走，但是午后的阳光太烈，走了没几步，盛景时就自发的向着一家茶楼迈过去了。
　　只是盛景时几乎没有到茶楼喝茶的经历，所以当服务生带着她和周锦江进了包间，盛景时一看中央摆着的一台麻将桌时，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台麻将桌？”盛景时不解的问。
　　周锦江差点笑出来。
　　服务生莫名其妙的看了盛景时一眼，“打麻将没有麻将桌？”
　　“谢谢你，我们人还没有来齐，先给我们上壶茶吧。”周锦江及时打断了盛景时。
　　服务生出去泡茶，盛景时看着显然在憋笑的周锦江，这才明白过来。
　　她有些无语的坐到麻将桌一侧，“什么时候茶楼改麻将馆了？”
　　“不是说一切都很习惯吗？茶楼除了喝茶之外，也可以打麻将啊。”周锦江坐到她对面，好笑的看着她。
　　盛景时噎了一下，随即无奈的点点头，“看来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习惯。”
　　“比如说？”周锦江有些好奇。
　　“比如说偶然碰上周总然后一起去敬老师那里下个棋打个麻将什么的。”盛景时平静的说。
　　服务生敲门进来，放下茶水，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这俩人一眼，真是来打麻将的吗？怎么更像是来约架的。
　　“那倒是。”周锦江半点否认的意思也没有，“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你是他的东家，以后大家熟了，说不定还能一起吃个饭。”
　　盛景时不做声，只是低了头喝茶，这家茶馆本来就不是以喝茶为主业，所以提供的茶水质量寥寥，盛景时喝了两口便放下了杯子。
　　周锦江连碰也没碰，看样子对这类茶楼早已了然于心。
　　“周总，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么弯弯绕绕的说话盛景时也有些烦了。
　　周锦江挑了一下眉毛，“盛总想说什么？”
　　“对于怡和光年收购东泰的目的，你我心知肚明。”盛景时一点也没客气，“但是想必周总也明白，敬修当初和东泰签的是极度排他性协议，除非东泰不存在，否则就算孟先平手只有中有0.1%的股份，敬修也不能给其他公司写作品。”
　　周锦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所以？”
　　“如果我愿意以东泰的名义，和敬修修改这个排他性协议呢？比如说，可以给大股东的公司提供作品？”盛景时直视着周锦江，缓缓说道。
　　周锦江没有接话，只是面上的笑意已经完全退却。
　　“盛景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敬修是东泰最后的底牌，也是唯一的王牌，孟先平当初死活不肯出让手中那31%的股份，也正是为此。而周锦江太了解敬修此人，如果他将孟先平逼到死角，那么敬修一定也会因此产生愧疚感，到时候就算是名正言顺也难以给怡和光年写作品，所以他在最后给孟先平留了一条路。
　　而现在，眼前这个由孟先平亲自请回来的职业经理人，居然要拱手将敬修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