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最初所以最美》秋婉莹

17、第 17 章

　　沈岚在入夜时分回到了家。
　　离开了一个多星期，乍入这阴寒的都市，沈岚一时间还真有点不太适应，看着车窗外繁星样的灯光，她不觉将身上的外衣又拉紧了一些。跳下计程车，沈岚在自己家门外呆立了好几分钟，竟有几分情怯起来。待会儿见到了他，要怎么跟他说话啊？他会高兴见到我罢？但是爸爸会说什么？妈妈会什么？我不想闹得全家都以为我正在和他“热恋”，还是表现得平淡一点好了。沈岚咬咬下唇。记住，小岚，你还没有下任何决定，你不许让他以为他已经追上你！现在镇定一点，进屋去吧。你是回自己的家啊！
　　深深吸了口气，她打开客厅的门。
　　家里灯火通明，正是晚饭后家人团聚的时间，电视上节目表演得好生热闹。伟伟是第一个发现她回家来的人，兴奋得发出一声尖叫，就往她这儿冲过来：
　　“姑姑！姑姑！姑姑！”小东西乱七八糟地叫嚷着，开始吐出一大堆颠三倒四，咿咿哑哑的演讲词。
　　第二个赶过来接她的是沈太太。她一把握住女儿的手，上下端详沈岚两眼，便开始颇不满意地大摇其头：“怎么好象瘦了一点？外头的伙食不太好是吧？”她拉着女儿的手往起居室走去，“吃过饭了没？还没有？我就知道！阿屏，去给小姐下点面啊！来来来，坐下说话。南方的天气总比这儿好吧？玩得怎么样？”
　　沈刚插口进来，“累了吧？搭这么久的车？”
　　沈岚嗯嗯啊啊地应是，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头。一大群人里，单单没见到慕白。他在楼上吗？听到楼下的喧哗，该会下来瞧瞧吧？她不自觉地拿眼角去瞟楼梯口，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焦躁地挪了一下身子，勉强自己去拿行李里带回来的土产。
　　阿屏端了碗面过来放下，沈太太拍着沈岚的手，催她快吃。云帆在一旁说：“妈就是会大惊小怪。小岚哪里瘦了？出去一趟瘦得了多少？你从来没有这么注意过我的身体！”
　　“有霞衣看着你，我何必操心？你当心不要发胖就行了！”
　　沈岚摇了一下头，赶紧专心地去对付那碗面。
　　面吃完了，沈太太仔细地看着沈岚，仿佛有千百个问题要问，沈岚认命地闭了一下眼睛。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不能期望自己一声不响地辞掉工作，跑到外面流浪许多天后，做父母的仍然不闻不问。沈岚只是怀疑自己目前是否有精神应付这些问题，尤其是，她的一颗心全悬挂在慕白身上……沈岚甩甩头。就在这时，云帆插口进不定期了：“爸，妈，小岚坐了那么久的车回来，一定很累了。我先送她上楼休息，有话过一两天再说吧？”
　　沈太太笑了起来，轻轻拍着沈岚的手背。“真是的，云帆，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好吧，饭也吃了，快去洗个澡睡觉吧，嗯？”
　　沈岚顺从地站起身来。云帆提起她那小小的旅行箱，陪她走到了楼梯口。
　　“谢了，老哥，多承搭救，真是感激不尽。”沈岚一面上楼一面说，一面要伸手接过自己的旅行箱，但云帆却陪着她往上走。
　　“先别谢我，小岚。”云帆低沉地说，“其实是我自己想问你一些问题。”
　　沈岚惊讶地停下步子，但一抹了然的神色迅速飞入了她眼底。她很快地扫了客房一眼，灯是暗的。慕白不在——
　　“显然你已经知道我要问你什么问题了。”云帆捕捉到她那迅速的一扫，也捕捉到她因他这一句话而泛红的脸颊，“慕白都告诉我了。”
　　沈岚的睫毛垂得好低。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看法？”云帆单刀自入地问，“我看了都替你们着急！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心事重重，沈岚听了这话一定会笑出来。这个粗枝大叶的老哥嗳！
　　“你不会懂的，哥。”沈岚轻叹了一声，半转身子想去打开自己的房门，却被云帆拉。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他吧？”云帆坚持，“你究竟打不打算再接受他？”
　　接不接受他？沈岚怔立了半响，几天来纷纷扰扰的思绪又在她脑中汹涌，接不接受他？要得到一个答案这么难吗？她无力地摇头，再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哥？我真的不知道。”她祈求地看着云帆，衷心希望这个问题话题能够尽快结束。她是真的累了，身体、意志、精神、灵魂和感情……尤其是，在她有那样高昂的情绪想见慕白，却又发现他竟然不在家的时候。
　　云帆抿紧了嘴，脸上阴晴不定，仿佛在作什么困难的抉择，然后他开口了。他说话时脸上那种古怪的神气，是沈岚从来没有见过的，但她完全不曾注意到，因为她的全副精神都被云帆的言语给镇住了。
　　“好吧，反正你知不知道已经无关紧要了。”去帆笨拙地耸了一下肩膀，眼睛直直地瞅着沈岚。“因为慕白已经走了。”、
　　“走了？”沈岚震惊地，不信地重复，“你说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走了，还有什么意思？”云帆的脸上一无表情，“小岚，他回德国去了。”
　　他回德国去了？
　　这句话象炸弹一样地在沈岚胸前炸开，吸炸得她神消魂散，所有的意识都离开了她的身体。沈岚剧烈摇晃了一下，半个身子全靠到了门上。怔怔地、迷糊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星球的另一端遥遥响起“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以前。”
　　三天以前，那就是……那就是……他从海南回来的第二天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他不可能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不会在他那样信誓旦旦地说要争回自己的信任之后！不会在他一次又一次说“我爱你”之后！沈岚争扎着问：“他——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吗？”
　　“对不起，小岚，”一抹痛楚的神色在云帆脸上浮起，“他什么都没有说。”
　　沈岚的指甲扎进掌心，那么这是真的了？他又再一次地离开了自己？而这一次，竟然连当面的道别都干脆省略掉！激烈的痛楚开始自她心灵深外往全身奔窜出去。慕白，慕白，你怎么可以这样待我！怎么可以！
　　“小岚，小岚，你还好吗？”云帆焦急地喊她，轻晃她的身子，“你的脸色可怕极了！我去给你拿杯酒来，好不好？”
　　沈岚回过神来，对着她哥哥疲乏地微笑。
　　“不用了，哥，我很好，只是……累了，”她低语，转过身去打开自己的房门。“真的，我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云帆仿佛还想说些什么，沈岚已一把抢过自己的旅行箱。
　　“晚安，哥。”
　　她踉踉跄跄地跌进自己房里，“砰”一声把云帆给关在门外。她甚至已没有力量再奔向自己的订铺，只是精疲力竭地低靠在门板上发抖。走了？就这样走了！慕白！她紧咬着牙关，在门板上痛楚地转动自己的头颅。慕白，你答应过的，她不能相信地摇头，再摇头。
　　——我可能回德国，也可能不再回去。回不回去，都要看你了，小岚。
　　骗人！
　　——我爱你，我要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因为任何外在理由改变自己的决定。
　　骗人！骗人！
　　——我选择的生活是和你在一起，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当真的。
　　骗人！骗人！全是骗人的！
　　沈岚环紧双臂，开始不可遏止地发起抖来。但是为什么？她不能相信，慕白不该是这样的人啊！总该有一个理由的！一定有一个理由的！他不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回德国去，再一次将她抛下，再一次走出她的生命，她一定要知道那个理由，她不能容许事情这样不明不白地发生！
　　但是……如果真有一个理由呢？如果他真的已经决定离开她了呢？他毕竟已经去德国了啊！而且已经走了三天！
　　这念头排山倒海地向沈岚压了过来。沈岚咬着牙和它对抗。而后，一个突如其来，却无比清晰的想法进入了她的脑子，沈岚在刹那间挻直了背脊。
　　她爱他！这是如此明显的事实。明显到无法否认，无法忽视。她对他的感情如此强烈，使她不敢再冒一次失去他的危险，也使她不敢再一次接受他；但无论接不接受他，她都无法不爱他啊！
　　再说到失去——她现在不是已经失去他了么？然而她的反应是什么？她的愤怒压过了悲伤。她已不再是八年前那默然随一切的少女，而是坚强且自立的女人，她想做的不是躲到岩穴中去舔自己的伤口，而是去找出事情的真相，并且——尽力去挽回她的爱情！
　　这崭新的认识使得沈岚的眼睛都发亮了。原来这就是她一直在追寻的答案啊！她曾经被自己当年深觉的痛苦所蒙骗，因而小心翼翼、戒慎恐惧地避免重蹈覆辙，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沈岚了！如果一味地害怕与逃避，和失去他有什么两样？如果试过之后还是失败呢？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差！沈岚握紧了双拳，高高地昂起头来。
　　宁可做得不够完美，不要因怯于尝试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