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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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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蓝的天啊!
沈岚仰起脸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海风越过无际的海洋向她扑掠过来,将她的发丝全部都吹乱。蔚蓝的海上不时卷起雪白的浪花,向着岩岸汹涌面来,然后碎成千千万万的水泡,重又跌进大海。潮汐与岩岸的嬉戏缠绵,已经维持了多少个世纪?岩层上尽是水蚀浪刻的痕迹,绵延牵挽地迤逦无尽。那么坚硬的岩石上,怎么雕出衣褶一样柔和的痕迹?沈岚蹲下身去,伸出细长雪白的手指,在石块上轻轻摸着,心中充满了无以名状的感动。
这已经是她到海南的第三天了,也是她徘徊在这片被称为佳洛水的海岸上第三天了。离家的时候,她并不曾有过刻意探访何处的计划,只是这儿的阳光那样好,那种明朗豁达的天色,正是此刻的她所最需要的东西,而沉静又多变的海岸,更叫她心思浙浙宁静下来,她每天出了旅社便跳上公车,在海岸上徘徊到日落。
这不是旅游的旺季,也不是周末假期,偌大的海岸几乎看不到第二个人,当然更不会有苍蝇般对着人追逐围绕的小贩。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这些争逐纷扰吧?沈岚遥遥望向大海,海风将她身上软呢的灰蓝披风吹得不住飘拂。这样清朗的天地……可惜她不得不回去了。沈岚苦笑一下,想起自己昨晚打回家的长途电话。
“小岚?”沈太太一听到她的声音,便忍不住提高嗓子,“你现在在哪里?要出远门怎么也不说一声?你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我要海南。妈,别担心,我会照顾自己。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而已。”
“小岚?”沈刚插进来,“出了什么事?公司说你把工作辞掉了,是为什么?”
沈岚叹息一都必须,把话筒拿远了一点。这就是父母,永远对孩子有太多的关心,就好贸易公司你今年只有七岁,而不是二十七岁。
“这些事等我回家再说好吗?在电话里反正说不清楚,不用挂心我很好。我再过几天就会回去了。”她保证地说,在电话那头传来更多问题之前,赶紧把电话挂上。
回去以后,还有一场询问要应付,不过这种家庭风暴总是出于善意,比较上容易应付得多,真正的问题在她心里。她要如何去面对秋慕白呢?在经过那晚的摊牌之后?在他表明了他的爱情之后,如果他继续追求她,她有没有能力再抗拒他呢?
沈岚非常明白,那天晚上,是她过分的疲倦和震惊,以及往事沉痛的记忆,扼杀了她对慕白的一切反应,但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的,只要他继续如此在她面前出现。沈岚阴郁地叹息一声,她必须设法架构起足够坚固的高墙,否则的话……
她再叹了一口气。风浙浙冷了,沈岚掉转身子,向来时路径行去。该回去了,夕阳已经开始西下。她留恋地再看看海水,将眼光调回公路上。远方有一条人影落寞行来,沈岚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这个时节,居然也有象她一样的游客啊?她心不在焉地想着。那人却已走入正与她相对的方向,沈岚再瞄他一眼。震惊使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僵立在地。
秋慕白笔直地走到她面前,垂下眼睛看她。他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欣喜,以及如释重负的轻松。
“嗨?”他说。
“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的本意是责问,结果却成了嗫嚅。他出现得太突然了,突然得使她完全没有时间武装自己。
“来找你呀。”慕白微笑。
“但——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唔,这完全是运气,我只是来这里试试看而已。如果找不到你,我就会到你住的旅馆去等你了。”
“我住的旅馆?”
“那并不难找,对不对?只要按着电话薄一个个打电话去海南的每一家旅馆去问就成了。”
沈岚惊愕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他为了找寻自己,花费了多少精力,绝不止是象他现在所说的这样轻描淡写而已。她突然一阵心乱,将眼睛自他脸上调开。
“你就这样突然跑到海南来,把自己的工作扔下吗?”她冷淡地说,刻意挑选项不渗情感的话题。
慕白深思地看她。“事实上,我主要的工作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细节部分并不需要我自己动手。”他慢慢地说,注意到沈岚的身子轻微地抖了一下。
“那就是说,你又要回德国去了?”她淡漠地问,眼睛望向遥远的大海。想到他即将离开,她的心灵仿佛突然开了一个空洞。但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么,知道他早晚会离开的,既然要离开,当然是越早越好,沈岚又觉喉中哽得好痛,她背向慕白,等待他说出“是啊,我就要回德国去了”的回答。
但她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岚终于按捺不住地回过身来,正遇上慕白深思的眸子,她忙又将脸转向海岸,但慕白温和地拉住了她,将她整个人转向自己。
“我可能回德国,也可能不回去,”他说,仍用那种专注的、沉思的眸子看着她,“回不回去,都要看你了,小岚。”
沈岚心脏一紧,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别开玩笑了,慕白,你回不回德国去,和我有什么相干?”
慕白叹息一声,伸手抬起她的脸。
“我爱你,小岚,”他坚定地说,“那天晚上,我已经把自己的感情表明得很清楚了,所以请你不要再假装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那没有意义的。”
沈岚身子一震,倔强地将脸别开。
“就算如此,你回不回德国,也仍然和我毫不相干。”
一抹怜惜的神色,自慕白眼底浮泛开来,他痛惜的、怜爱的、抱歉的眼神,使沈岚连心脏都颤抖了,在那样的眼神之下,她的淡漠和愤怒都完全无法凝聚。她无助的握紧了拳头,而慕白柔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旁沉沉响起。
“你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实话,小岚。我爱你,我是当真的,你不信任我,那是我活该,是我自己摧毁了你曾经付出的信任,以及爱情,而今再回头来重新弥补,自然事倍功半了。但是,小岚,即使是当年,我也知道自己是真真实实的在恋爱,而不是年少轻狂的游戏更别说是八年后的现在?”
他深深吸了口气,直直地望入沈岚的眸子。
“我爱你,我爱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因为任何外在的理由改变自己的决定,我会让你重新信任我、接纳我。我将尽我一切的力量来做到这些,证明我自己值得所有的信任,所以及不要拒绝我,不要逃避我,给我们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事实上,你就算说‘不’也没有用,因为我不会接受!”
“不!”
沈岚惊喊,本能地退后了一步,泪水不受控制地冲入她的眸子。
“你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秋慕白,你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过去了,死亡了!你几曾见过世上有重开的花,倒流的水?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是路旁的石块,由得你高兴扔下就扔下,高光拾起就拾起?不,我是人,是有感情、有理性、有意志的女人,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当真的!我不信任你,秋慕白,我不会让你再介入我的生命,干扰我的生活!你走,回德国去,回你自己选择的生活中去!不要再来打扰我!”
“但我选择的生活是和你在一起。”慕白坚决地说,“我说的每一句话也是当真的!小岚,不要逃避我,也不要逃避你自己。不要以为口头的否认就可以抹杀你所受过的伤害,以及曾经存在且一直存在的感情!承认它们,面对它们,发泄出来吧,小岚,你已经压抑得太久了!发泄出来之后,你才能面对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与未来。”
慕白紧咬着唇,眼中露出痛苦之色,他知道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很伤人,但若不说出,不将她心上的关防闯破,她的痛苦不会宣泄出来,而创伤的浓血若不流出,那伤口就永远不会真正的愈合。
“你不信任我,是因为你不信任你自己,对不对?你不相信你真能令我爱上你,你不相信你真有力量叫我留在你身边,你不相信你能掌握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相信——”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沈岚尖叫,惊恐地掩住自己的耳朵,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夕阳欲落的黄昏海岸上,她纤瘦的身子在风中不住摇颤,她苍白的脸色如岩壁上打碎的浪花,她的呼吸急促,声音破碎,“你这个自以为是、自傲自大、自作聪明的自大狂!你竟敢以为——竟敢以为……”
羞辱和痛苦堵塞了她的喉咙,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哽咽一声,蓦然掉转身子。盲目地沿着海岸向前奔去。她所有的意志和思想都只集中在一点上,她要逃开,逃离这个刺穿她灵魂和意识的男人,逃离他锐利如刀的心眼和言词,逃离他所指出的——也许一直不为自己承认,但确实存在于她心底的事实。那种伤处世哲学与弱点的猝然暴露,使她被突然破闸而出的巨大痛苦全然淹没。
她盲目地奔跑,眼前全是光影模糊的泪光。究竟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如此的天茫茫……沈岚脚下一个踉跄,因为绊到洼外而倾跌,她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就在此时,她腰间一紧,慕白自她身后扑了过来,将她抱住。奔跑与倾跌的冲力将两个继续往前拉扯,慕白硬生生地一闪腰,将自己垫在沈岚身子底下,重重地撞跌在海滩上,惯性作用将他们两人连带得又滚了一圈。
沈岚挣扎着起身,因这样的撞击而头晕眼花,几丝长发散乱地自她额前披下。她半蹲半跪地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的手肘还撑在慕白的胸膛上,他正用手肘支持自己,从岩块上支起上关身来。这一撞实在撞得不轻,幸亏是在冬天,衣服穿得够厚,但只怕也撞出好几处阏血来了。慕白抬起手来,轻轻拨开沈岚脸上的长发,笑道:“你还好吧?”
沈岚默默地看着他,因为喘息未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她注意到慕白的手!因为方才的撞击和摩擦,他整个手背都破皮而流血,把袖口都给染出一圈血痕了,沈岚颤抖着接过他的手,哑声道:“你……”
慕白笑了一下。
“这没什么嘛,只是一点点擦伤。我们男生皮厚肉粗,本来就是从小摔到大的……小岚?”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沈岚的泪水正不可遏止地奔流下来。慕白骨碌翻身坐起,将她整个人拥入自己怀中,轻拍着她的背。
“嘘,别哭,”他轻声安慰她,“只是一点小伤嘛,没什么大不了。没事了,别哭啊!”
沈岚的泪水涌得更急了。她纤小的身子在慕白怀中不可抑遏地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慕白的衣服。她哭得那样悲伤,那样尽情、那样翻江倒海、那样一泄千里,全无遮蔽,仿佛要把这几年来的泪水都在这一瞬间完全倾倒出来。她是压抑得太久了。
慕白看着她,轻叹,心里道,哭吧,小岚,把你的伤痛都发泄出来。如果泪水能洗净你心中的疼楚,冲走你眼底的阴影,那么哭吧,哭过这回之后,我发誓绝不会让你这样流泪,这样悲伤。我将尽我所能地带给你幸福和欢乐,我要看到你的双眼为我而闪亮,笑庞为我而展开。小岚!慕白不自觉地又将她搂紧了一些,一面轻轻伸手抚着她柔和的长发。
夕阳已经降到海平面上,天际尽是金黄。水面上闪动着迈出道霞光。沈岚的抽泣浙浙低微,慕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温柔地拭去她脸颊上错杂凌乱的泪水。
沈岚突然惊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居然在慕白怀里毫无保留地大哭了一场!狼狈的红潮泛满她泪痕未干的脸。她尴尬地将慕白推开了一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再也不敢看他一眼。可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又好象太奇怪了?沈岚绞紧自己双手,两眼只是看着地下。
慕白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轻拢了一下她在风中乱飞的头发。他没有碰她,可是这动作所产生的亲呢感,比碰她更叫她不安。沈岚不自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
“夕阳很美,不是吗?”慕白在她身后安静地说。他温热的呼吸自她发际轻轻吹过。
她本能地抬起眼来,看向海面璀璨而辽阔的落日。
有那么一阵子,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屏息地、敬畏地、惊羡地用眼睛膜拜着大自然无比寻常却又无比动人的日落景观。岸边翻滚的白浪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光雾,他们两人的身影在岩岸上重叠成了一个。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去了。“该回去了,”他说,“等天黑了,回去就不那么容易。”
她无言地点头。慕白手揽着她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依旧绵延着沉寂的静默。
他们找了家小店用过晚餐,然后,慕白将沈岚送回旅社,送她进自己的房间。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沈岚怔怔地道,“可能还要几天吧。”
慕白沉默了一会,终于决定不再说任何可能刺激她的话。沈岚脸上已经有了疲倦的神色,是情绪曾经过分激动的结果吧?今天她居然会在他怀中大哭,已经是他不敢预期的收获了,他不想逼她逼得太紧。
“好好照顾自己,”他说,“不要玩得太久了。有人会想你呢。”
“你要走了?”
“小姐,我还要上班啊。”慕白微笑,“待会还得去搭夜车回去了,真不晓得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这种折腾!”
“羞不羞,你好老了吗?”沈岚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怕累还来?”
慕白温柔的看她,然后突然将头低下,在她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晚安,小岚,”他低声说,“我爱你。”
沈岚怔怔地看他走了出去,带上房门,不觉伸手抚上他刚刚亲过的地方。刹那间有她有一个冲动,很想追着慕白出去,随他一起回去。但是——但是——她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下来。不能这样,这一切发生和太快了,快得她甚至来不及思考。
她真的已经被慕白打动了么?她真的已经开始相信他,相信他保证的感情了么?至少有一点,慕白没有说错,她对他的不信任,其实源于对自己的不信任。但是,知道了这一点又怎么样呢?她仍然有所畏惧,有所顾虑。真的可以就此接受他么?万一再一次失去呢?
沈岚打了一个冷颤。阳光如此明媚,海岸如此温柔,她的心里仍然刮着小小的风暴。慕白已经走了三天了,她却还不能得出一个结论。每一次一想到“万一再一次失去”,所有的考虑便都被完全推翻。不,她不能再承担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了!她冒不起这个险!
但是……但是……她已经开始这样强烈的、强烈的想念他呵!而那思念一天比一天更甚。沈岚无助地在岩岸上坐下,将头埋入两膝之间。
回去吧。她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回去吧。你这样翻来覆去地想,能想出什么结论?去面对他,去求证啊。既然你想他,既然你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