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最初所以最美》秋婉莹

12、第 12 章

　　她爱他，她到现在才知道……
　　沈岚厌倦地调开眼睛，把这篇爱情小说推到一旁。已经进入十一月了，在灰色的天空下，着实叫人无法提起工作兴致。沈岚叹了口气，自己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慕白真的才回来两个星期而已吗？她摇摇头，再次勉强自己去读桌上的小说。心神不宁已够糟糕，她可不能因此而影响到自己的工作，这篇稿子，昨天就应该审完了，她却一直拖到现在。沈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小时才十二点，她埋下头去，开始聚精会神地工作。
　　这是一篇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正是她目前最不想碰触的那一种，沈岚勉强将它看完，而后陷入沉思中，小说的结构、文笔、可刊登性……一时间全被抛出脑外，直到一阵敲门声将她惊醒。
　　差五分十二点，沈岚纳闷着来人会是谁。今天是周末，哪一个人不是急着下班呢？也许是云帆？但云帆从来不曾如此斯文过，进她办公室还敲门……这些想法电光火石般在她脑中一掠而过，沈岚简单地说，“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秋慕白。
　　当然是他，沈岚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怎么是你？我哥呢？”谢天谢地，她的声音一如往日般平静。
　　“他下午有个应酬，陪客户吃饭去了。”
　　沈岚点点头，开始默不作声的收拾桌子，慕白看着她柔和细腻的动作，忽然开口问道，“一道吃中饭好吗？小岚？”
　　沈岚微微一僵，没有说话，慕白懊恼地啧了一志，“呆，我干嘛问你，等你上了车，我把车往外一开，嘿嘿！”
　　沈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确定你留有余地学的地方是德国而不是阿拉伯吗？”她问，“我们女权什么时候低落到这步田地了？”
　　“我不认为绑架行动和女权运动有什么相关，”慕白笑着说，“再说，强盗也可以保有完美的骑士风度，照样为你拿外套，拉椅子，英国有罗宾汉，中国有楚留香。”
　　沈岚一时间啼笑皆非，忘了和他辩驳；骑士精神并不等于女权运动。
　　“怎么样，小姐，你自己选择被绑架的地点吧？”他淘气地看着她，然后又加了一句，“其实，吃过午饭，我还有事情要请你帮忙。”
　　沈岚戒备地看他，慕白摇了摇头，“我饿死了，先去吃饭好不好？”
　　他不要说的话，就算是拿铁锤也敲不开他的嘴。沈岚拿过皮包，走了出去。
　　慕白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依旧留下半公尺宽的空隙，沈岚一拉开门，就看见好几张脸同时转过去，各自作出忙着收拾桌子的样子，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也懒得再去和他们打招呼，自顾自地昂着头向外走去。
　　“吃过饭以后，陪我去买点东西好不好？”慕白切开碟子里的明虾，“我很不会挑礼物，龙其是送给中年妇女的礼物。”
　　“啊？”
　　“你妈妈的生日快到了，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从云帆那儿问来的。”
　　沈岚放下了刀叉，“不对吧？”她说，“我不认为我哥会告诉你这些。尤其是，当你的动机如此明显的时候。”
　　“我有什么动机？”
　　“‘聊以报德’的动机。”沈岚摇了摇头，“真是的，慕白，哥把你当作自己兄弟看，你住我们家里，就没有必要这样见外呀！还特意问生日，送礼物——”
　　“小岚，”慕白打断了她，“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如果你的家人真是我的家人，送他们生日礼物也不能算什么‘聊以报德’，不是吗？你送自己母亲生日礼物时，也不会朝这方面去想的，不是吗？”
　　沈岚沉默了一下，“我道歉，”她勉强自己微笑，“我大概是——是人情往还的圈子里打滚太久了，不过，我还是不能想像，你会直截了当地对云帆说：嘿，你家里的人生日都是什么时候啊？”
　　“呃——老实说，我并没那样诚实，”慕白承认道，“我骗他说我正在研究星座占卜。”
　　沈岚看着他一对狡黠的眼睛，重落在前额那一绺微掷的黑发，真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秋慕白啊，”她笑着摇头，“我要把你怎么办才好？”
　　“陪我逛街！”
　　他们去逛了街。看遍商店里所有奇怪与不奇怪的礼物。沈岚其实也不是个会挑礼物的人，尤其当沈太太什么都不缺的时候，不过忙了一下午，也总算尘埃落定。沈岚看着他吩咐店员将一条项链仔细包装起来，微低着头的侧面宁静温和，而自己站在他身侧。她突然臊红了脸，这不正是人间的情侣或是夫妻吗？羞不羞呀，这样胡思乱想！在他眼里，我只是朋友，只是妹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还爱着他？不能让他知道！沈岚咬紧了下唇，但是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呢？
　　——因为他表现得太飘忽，因为你有自尊，重要的是，你不敢再相信他！
　　是的，因为你不敢再相信他，你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度抽身而退，使你又一次伤痕狼藉，你也不相信自己还有能力再承担一次这样的绝望。沈岚啊，你是个贪心而又胆小的女子，只能在患得患失中作永恒的摆荡。可笑的是，你只敢用这种方式处理自己的爱情。如果说这是爱情酸涩苦楚的部分，那你又为何不能再接纳安全且无刺激性的人物呢？例如文轩？
　　——因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都，偏又无可救药的胆怯且害羞！沈岚暴躁地将笔扔在稿纸上，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转圈子，不要去想了，这个死结是解不开的！只要你还爱着他……上帝呀，沈岚低语……我是如此地爱他！
　　但是他呢？
　　那个英俊得过分，聪明得可恶的秋慕白，每天只是没事人儿一样地陪她上下班，他甚至不再提泰戈尔这种敏感且双关的话题。他亲切，但不亲呢；他轻松，但不轻浮；他常在沈岗身边出现，但不是黏腻，也显不刻意。沈岚无法拒绝他，也——在她内心深处知道——不想拒绝他。慕白永远有办法令她微笑甚至大笑，永远能引她讨论一大堆奇怪的观念、话题，有时根本只是言语间的激辩，她不止一次提醒自己，不能在慕白面前露出太多感情，但是那种亲切温和愉快明朗的相处状况里，要想将自己绷得象根绞紧的弦是太难了。更何况慕白从来不再提起任何叫她紧张的东西。
　　于是，随着时日的流逝，沈岚的自我防护越来越薄，戒心越来越少。然，在独处的时候，她会因心底隐隐的需求而痛苦，她会一再提醒自己：要小心呀，要小心呀……然而只要和慕白相处超过五分钟，这些防护就全部被赶得无影无踪了。
　　日子就在工作的忙碌和内心的摆荡中过去，沈岚再也无心去顾及社里同仁的好奇的、探索的眼光以及背地里窃窃私语。
　　纪郁璜那神秘兮兮的笑容，她早已学会淡然处之了，却是有一回，连林静芸这纯真的女孩都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到“文轩好象很久没到这边来了，”倒真令她吃了一惊，当时她只是平淡地用“大概他事情忙吧。”应付过去，事后却越想越是不快。然而脑袋在别人的脖子上，嘴长在别人脑袋上，这又不是专制时代，她也不是集权君主，如何杜绝得了天下芸芸之众口？生气只不过给自己找罪受。
　　沈岚将自己的愤怒摔开。真是的，连自身的感情都应付不了了，还有精神去理会别人的闲言闲语吗？沈岚照常上班，照常忙她的事。
　　但是，她心底隐隐有一种感觉；她被孤立了。至少，杂志社里的人对待她的方式有了一点生疏。也许这种疏离本来就存在了，毕竟人们对“当权者”（多可笑的名词！）总有点隔离，何况沈岚是如此年轻的女子，但却不曾浮现得如此鲜明过，中国人仍旧习惯于以道德来衡量一个人，即使这种道德早已过时，早已不合理，早已变得偏狭、单薄且可笑。
　　于是有那么一天，沈岚正忙着接电话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岚头也不抬，只是用手掩了一下话筒，“请进！”她扬声道，眼睛在桌上的稿件上流连，“是，一切照您的要求，跨页的铜板纸……好的，我会派人给您送去，再见。”挂了电话，她向门口那人瞄去，一面不经意地道，“有什么事情……”
　　她的话声消逝在喉咙里。
　　文轩随手将门带上，顿了一顿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很苍白，而且明显地消瘦了，衣着发型到还是干净整齐的，只是整个人都黯淡了。
　　沈岚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一下，有好一会儿，她只是无言地盯着他看，不晓得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文轩深沉地看着她。“你越来越美丽了，沈岚。”他声音低沉暗哑，“我听说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美丽的，你……愿意接受我的——祝福吗？”沈岚握紧了拳头，“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我相信你听到的都不是事实。”文轩哑然笑了，但笑意并不曾进入他眼里。“何必瞒我呢？沈岚？秋慕白天天陪你上下班总是事实，不是吗？”
　　怒意飞入沈岚眉睫之间，“他不过是搭我哥的便车上下班——”她咬着牙说，然后突然觉得无比疲倦。别人质疑也还罢了，连文轩也趟进这浑水里来搅局！当然他是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关心，但她已经十分清楚地拒绝他了呀！沈岚眼睑轻垂，将脸别开，冷淡地道：“你只是为了这种谣言来找我求证吗？”
　　文轩僵了一下。“对不起，沈岚。”他低声道歉，“我没有权利……”“算了，”沈岚不想再听下去了，“我们还是办正事吧。”
　　文轩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将卷宗在沈岚桌上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