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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接下来那几天,竟过得出乎意料得容易。
      星期一早上,沈岚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真是好久没有睡得这般香甜了!她在衣橱里挑出一件酒红色的连身洋装,踏着轻快的步子下楼去吃早餐。
      “早啊,小岚。”云帆漫不经心地从咖啡杯上望了她一眼,“你昨天在丁珞家玩些什么,玩到这样晚?”他的声音正好大到全家都听见。
      “噢,我们陪妮妮去动物园。”沈岚的脑袋飞快地转动,正好接到慕白投来一个“共犯”的眼神,“然后在外面吃火锅,又回去聊天。”她用眼角瞄着沈太太。谢天谢地,她好象一点都没有起疑。但是……奇怪,这里面好象有什么事不大对劲?偏是一时间又想不出来。沈岚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一直到坐进车里还在想。
      但那两名男子并不给她什么思考的闲暇,他们不再聊建筑,灵敏地把箭头往沈岚身上射。三个人在车子里胡说八道,闹得沈岚一路笑着下车,走进公办大楼时还在笑。
      星期一过去了。
      星期二过去了。
      星期三过去了。
      慕白一直保持着那种亲切、那种轻松那种安适。他自在地和她说笑,话题却绝不沾惹当年。他待她是朋友,是兄妹,却再也不带男女之情了,连赞美都是明朗干净的。沈岗喜欢这样的相处,这种相处是没有威胁性的,可以让她放心的。至少,她认为自己应该为此而安心了。
      然而随着时日的消逝,她却一日比一日不字,上班时常无故发愣。在内心深处,她其实很明白自己不安的原因,然而她拒绝去想,拒绝去分析,潜藏的思绪是闸门后的洪水,不开就不会宣泄……但它会越积越多,终于不能为闸门所遏阻。沈岚摇了摇头,逼迫自己回到工作之中。先别想了,以后再说吧!你现在没时间。她努力地盯着摆在眼前的文案。
      沈岚看完了一部分草图,收拾起文件夹子,想到社长室去讨论一些事情。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快步走过几张办公桌,正要转过走廊,却突然听见转角处几个人在说话。
      “你说文轩也被她甩了?不是开玩笑吧?”
      “老天,你们没看到他那张脸啊!失恋两个字明明白白挂在脸上!还有,你们没注意到,以前哪,有一点琐事,文轩都要往这跑,这几天事情正忙,他反而不过来了,不是打电话,就是派人送文件。”
      “听你这么一说,倒真象那么一回事!我们这老编也真是,都快变成老处女了,还这样挑三捡四的?她到底嫌文轩哪一点?”
      “人家是美人,有的是办法啦!说不定现在已经另结新欢了!”
      “搞不好,就是为了这位新欢,才把文轩……”
      沈岚听不下去了。她悄悄往回走上十来公尺,然后放重脚步,一路咯咯咯地走过去,把几个慌忙住嘴,尴尬地向她打招呼的人扔得不能再远。
      又开始下雨了。这里的冬天总是如此潮湿,下得人心胸眉眼皆是扑灰。沈岚在楼下等车,等云帆和慕白。两个干干净净的人物,不必沾沾染自己办公室的闲言闲语。车子来的时候,她脸上不觉露出温和的笑容。
      慕白挪到车门边来为她开门,沈岚一矮身钻进车里。身后大厦里,正陆续走出一些人来,看着这浙浙驶远的车子指点不休。
      晚饭过后,沈岚径自走回楼上,但她并不想回自己的房间。初冬的微寒令她心思空荡,不知是寂寞还是感伤,或者两者皆有吧。楼下传来电视机里热闹的声音和伟伟兴奋的尖叫。沈岚低低叹息,扭开图书室的灯光,走了进去。四壁亮起柔和的光线,照亮几大橱分门别类的画籍。沈岚径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夜色幽暗,远远近近闪烁着璀璨的灯光,她低叹了一口气。回头向书橱看去,正迎上慕白似笑非笑的眸子。
      沈岚颤了一下,“你怎么这样不声不响地摸进来吓人呀?”她轻咇,却猛然发现自己言语中撒娇的成分多于愠怒,不觉咬了一下嘴唇。
      慕白眼中光芒一闪,却又迅速隐没,依然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
      “谁让你们把地毯铺复明这么厚?我就是不当猫也不成呀。”看见沈岚瞪视的双眼,他笑着举起双手,“我知道,地毯是特地铺这样厚的,好把杂音吸掉。这是云帆的主意,对吧?他若早知道有一天这地毯会害他的宝贝妹妹饱受惊吓,一定早把这地板改成中空的。”
      沈岚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笑了起来。慕白询问地看她,沈岚不觉又笑了,一面笑,一面不禁摇了摇头。慕白拧着眉毛看她,“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被人暗算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笑什么?”
      “地板啊!”沈岚笑着摇头,“中空地板!你知不知道,当年吴王夫差在替西施盖馆娃宫,就是把走廊造成中空的?木制的走廊下铺着空缸,西施走过时就会发出音乐一样的声响……”
      这是“响屜廊”的典帮,修过中国古代建筑史的人当然不会不知道。慕白一脸的啼笑皆非,“你把我和西施联想在一起?真太抬举我。”
      “不客气,”沈岗笑道,“我们秋先生一向是美男子,大家都很仰慕的。只不过身量太高大了一些,这木板必须多铺两层才保险。”
      “何不干脆用钢板算了?也省得被高跟鞋跺出几个洞来。”慕白悠闲地笑着。胳臂搁在书桌上,眼睛却又往沈岚脚下瞟。
      怎么话题猛一下就转回自己身上了?沈岗涨红了脸,慕白却已调开眸光,去流览书橱里一排一排的书籍。
      这图书室平常都是去帆在使用,因为他坚持“卧室归卧室,书房归书房”,霞衣服的书大多数堆在学校的研究室里。沈岚倒是习惯在自己卧室里看书的,但是几年来她买的书也颇惊人,读过的或不常用的书就往这儿放。慕白一本一本地看过去;屠格涅夫、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泰戈尔……他将泰戈尔诗集自己橱里抽出,顺手翻阅过去。
      沈岚不觉屏住了呼吸。泰戈尔一向是她最喜爱的诗人之一,从大一起便是如此。她还记得,慕白出国后,她曾经一遍一遍地读一些特定的书籍,以宣泄内心积郁的情感;甚至在诗下作眉批……
      眉批或感想!沈岚突然觉得异常不安。她曾经写过什么东西在上面呢?如果让慕白看见……她本能地走过去,想将书自他手上拿回来,一面勉强地说“诗有什么好看?你要有时间,还是读小说吧……”
      她的话并未来得及说完,便已凝结在喉咙里。慕白的面色有一瞬间的煞白,抬起来的眼下深黑幽暗,他“啪”一声合上书本,把书放了回去,背着沈岚道,“是没什么好看的。你知道我刚读到什么句子?‘是谁象命运一样驱遣着我?是“自我”跨在我的背上。’诗当然是好诗,不过一下子念太多了一定头痛。”他的头微微仰起,好一会才回过脸来,“怎么样,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要想看轻松一点的书呀,有松本清张的侦探小说,还有克丽丝蒂。”沈岗绕向另一座书橱,随手抽出几本,“哥哥爱看,买了好多回来,你自己挑吧。”
      “都是翻译小说 ?”
      “嗯,这几年翻译的通俗小说,书店里摆得到处都是。”沈岚把手上几本书递给他,慕白随手接过,视线却落到墙上一幅毛酣墨饱的对联上,写的是:有书、有剑、有肝胆,亦侠、亦儒、亦温文。
      沈岚的眸光随着他的一转,“很有意思,是不是?我一位中文系学长送的。”
      “字写得满好。”
      “是啊,那男孩子是被公认的才子,听说有不少女孩子捧着纸卷去请他写字呢。”
      慕白抿了一下嘴角,转身向外走去,沈岚微微一怔,随即将眼光自他背上调了过来。她可不是习惯于自欺欺人的人,还不至于幻想他的行为带着吃醋的意味,当然那男孩是曾经追求过她,但人家表现得温文含蓄。再说对联是真好,也没有压在箱子里的道理……沈岚苦笑一下,甩甩头。你这是怎么啦,胡乱为自己辩护什么呀?根本没有必要的啊!再说他只不过是进来找书,找到了书,自然就回房去看了,又有什么好奇怪?难道人家的一举一动,要向你报备吗?
      沈岚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压下心底酸楚空茫的感觉,眼光不自觉地扫过回上排列整齐的图书,绕过两个书橱,她怔忡着取下那册泰戈尔诗集,咬着嘴唇去翻方才慕白所引用的那首诗。
      她并没花费多少时间,那首诗列在“漂鸟集”里,页数排得相当前面。翻开诗集,她看见自己曾用原砂一样的红毛,在诗句旁打着密密的小圈。而在诗下的空白处,血一样的字迹潦草凌乱地写着:但我明明已经死去,为什么还清醒地受这样的鞭笞呢?如果不是我的自我分裂为二、彼此对立,就是恶魔已将我的灵魂攫取入炼狱里!
      一阵阵寒意冻着沈岚,这是多久以前写下的句子啊?在她身、心、意志和灵魂全都崩离来的日子里?而今这一道伤口又血淋淋地在她眼前翻开……不止是在自己的眼前,也同时呈现在慕白眼前。沈岚咬紧了牙关,如果说人间世上有什么她厌恨的事,那无疑是这一种了,在遗弃她的男子眼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和伤口。想到慕白读到这段文字的反应,她的脸庞热辣辣地燃烧起来。他是怜悯吗?是愧疚吗?是遗憾吗?是抱歉吗?是……
      ——该死!你为什么要推测?你为什么想知道?
      她心底那个细小的声音来得如此无声无息,却一下就刺得她浑身冰冷。她迷惘地抬起头来,正看到慕白站在门口。沈岚怔怔地看着他,看他沉思而奇异的眼睛,挻直的鼻梁,若有所思而紧抿的嘴,以及那黑色的毛衣,深灰的长裤。沈岚的神智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复回来,她还在抗拒着心底那小小声音,抗拒着那其实已经开始浮现的答案,抗拒着那渐渐扩散开来的疼楚……她迷蒙的眼睛水雾般将慕白笼住,微颤的唇角有着一种脆弱的神情。她在看他,但又好象不是在看他。
      慕白轻悄无声地移了过来,两双大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小岚?”声音里有一丝迟疑和不稳定。低下头,他看清了沈岚手中的书本,他手上的力量不觉微微加重。
      沈岚微微颤抖,迷蒙的眼睛清醒了一些,“怎么又回来了?”她低语,“你不是已经找到你想看的书了吗?”
      “我改变主意了。”慕白定定地看着她,“我想读泰戈尔。”
      沈岚惊跳了一下,迅速地从他手中挣开,“不!”她喘着气回答,慕白的话仿如急速转动的石磨,一霎间已将她过去和现在的情绪全碾合在一起,那不只是过去的伤口,也是现在的需求。沈岚的脸色因觉醒而惨白,她死命地将书抱在怀里,极力护卫她最脆弱的感情,“不!泰戈尔不能借你!”
      慕白沉默着,眼底的神情深不可测,但却不是嘲笑,不是怜悯,只是温柔……以及其他压抑太紧,紧得即在平常沈岚也未必查觉得出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借我?”
      沈岚惊觉到自己的孩子气和过分紧张,挣扎着放松下来,“因……因为今晚我要看。”
      “那么,”慕白微笑了,“明天借我?”
      沈岚抱紧了手上的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完。”而且等我看完的时候,你大概早就不在这了;也许我此生都不会再有看它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地加了这一句,勉强自己微笑,“你还是看你的松本清张吧!”
      “那不是‘我的’松本清张,而且我从未说过喜欢松本清张,”慕白微微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想把泰戈尔诗集借给我,可以推荐一些其他的书吗?”
      “橱子里有那么多书,你可以自己去找啊。”
      “你是专家,不是吗?我接受一切你所推荐的书,”慕白深沉的眼睛看向她手中的诗集,“那么,等你信得过我的品味时,也许会愿意和我讨论泰戈尔这样美丽的作品?”
      天哪!他怎么可以在说这着这些充满暗示的言语时,还表现得如此无辜!沈岚狂乱地别开脸去,假装自己正在流览书籍。一整个晚上,她都尽力在忽视彼此间波涛暗涌的感觉,忽视他所有语带双关的言词,告诉自己说,那一切都只不过是她的多心。因为若不此,她就要跌进漩涡中去,惨遭灭顶,再也挣扎不出来……沈岚挫败地垂下肩膀。
      来不及了,她已经跌进去了。不,她更正自己,不是“已经跌进去了”,而是一直不曾走出来过。她曾经用了那样多的心力来说服自己,说他已不是当年的他,而自己孔雀再是当年的自己……而如今的慕白,依然,甚至是更强烈地吸引着如今的沈岚!如果她可以把当年的情感贬低为少女的迷恋,现在的情感又该怎么说呢?沈岚绝望地合上双眸。她爱他!再逃也没有用了,她如何能逃避自己的心呢?她爱他!
      但是他呢?
      沈岚打了一个冷颤,慕白的声音立时在身后响起,“有点冷是不是?你穿得太单薄了。”
      何止是单薄而已啊?我需要一件盔甲。沈岚苦笑一下,盔甲有什么用?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来自她的内心。“是谁像命运一样驱遣着我?是‘自我’跨在我底背上。”她又打了一个冷颤,慕白轻轻叹息一声。
      “回房去加件衣服吧,小岚,别感冒了。”
      她望了他一眼,迷迷茫茫地走出图书室,手里紧紧抱着的,还是那本泰戈尔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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