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羽碎流萤》为灯

6、第五章

　　第二日清晨，花雩在下早朝的地方等了半晌，却也不见有人出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问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小太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陛下每年也就做做样子上两三次朝，今年已经上过，估摸着也不会再有了。娘娘您要找陛下，还是去书房吧。”
　　花雩一面礼貌地说了一声好，一面在心中把败家子皇帝狠狠地骂了一通。
　　她走进皇帝书房的时候，连贵妃正满脸绯红，柔情脉脉地从皇帝肩上起来：“是妹妹来了？”
　　花雩想这不是废话，咳咳了两声，跪下说：“参见陛下，参见娘娘。陛下，臣妾昨晚遭遇了刺客。”
　　虽说她不大喜欢打小报告，但这事实在太过诡异，莫名其妙出现的刺客，莫名其妙出现的石子，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风遥的手下。
　　又或者并不是手下。昨天的白衣美人和绿衣少年，从穿着上来看并没比风遥差多少。还有那个玄裳……花雩相信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她不可能莫名其妙就跟一个人长得那么像。
　　除了打小报告，她也没有什么能解开这些疑问的更好的办法。

　　皇帝神色如常：“刺客？”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有没有伤到哪？”
　　花雩说：“伤到了肩膀，不过已经没什么事了。”
　　“既然有刺客，你是怎么逃脱的？”
　　他这问题问得奇怪。花雩只能老实说：“是有人救了我。”
　　皇帝立刻道：“什么人？”
　　花雩撇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皇帝眸光幽幽：“仔细想想。”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再想也还是不知道。花雩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能装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无奈道：“真的不知道。”
　　皇帝皱紧了眉头，一张脸渐渐崩得严肃。花雩惴惴地想着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耍他玩，正纠结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挽救一下，就听到连贵妃抿着嘴笑了一声，替她解围道：“何必管这些呢，既然妹妹受了惊吓，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事。”又说，“想必现在宫里也不那么安全了，陛下还是应当警惕些好。”
　　皇上眼中有一丝温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抬起手招来贴身侍卫寻蓦：“将宫里进行一番彻查，一旦遇到可疑之人，立刻抓起来。”
　　花雩私心觉得他这命令下得没什么道理。可疑的人，他怎么知道什么人是可疑的人。总不见得看到个人就凑上前去问人家昨晚上干了什么，可有人证物证。
　　不过又想一想，她小时候偷偷看的话本中，好像那些不负责任当权者确实很喜欢这么下令。随意地说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其余的全部留给属下去头疼。
　　本朝皇帝或许不算是一个负责任的皇帝。
　　自从十七年前废大夏开燕国至今，本朝皇帝一向是公认的最不拘小节的皇帝。光是甚少注意宫中虚浮礼仪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奇特。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位皇帝甚少过问政事，从不见他对边境安危做出什么重要决策。只喜欢没事微服私访或是游山玩水，说是要接近民生，了解人间疾苦。不过即便是这样，如今边境倒也是出奇的平静，没什么少数民族前来叫嚣，实在是神奇。
　　大家一致认为，这一定得归功于前朝皇帝实在是太过于令人敬佩，导致现今仍然余威犹存。
　　这么想着，花雩悄悄抬头看了看，那被唤作寻蓦的侍卫似乎确是一脸头疼。她觉得有些同情。
　　不过，要头疼也是寻蓦头疼，横竖用不着她头疼。所以她释然地将这事搁在了一边。

　　微服私访果真是皇帝最喜欢的运动，没有之一。
　　只是去灵山这种地方微服私访，就有些匪夷所思。毕竟那地方鸟不生蛋狗不拉屎，唯一的特产就是古往今来那些爱好隐居的高人。
　　后来经过阿诺的提点，花雩才知道，灵山是个风景胜地，有山有水有河流。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里不用门票，节省了很大一笔开支。
　　可她还是不太明白的是，微服私访总共就那么几个人，门票再贵能有多少，可那地方地处偏远，路费实在是很不划算。
　　对于这个问题，两人苦思冥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或许对于费用问题，皇帝早就做好了很精妙的计算，如今选择的，是最最省钱的一条线路。而她们都不太会做算术题，因而才不能理解皇帝的想法。
　　她们满意地觉得，这个答案，十分科学。

　　因为皇帝的妃子着实不多，花雩又比较懒不大愿意出门，导致从没什么人来找她的麻烦，这让她很觉得十分轻松，或者说，无聊。
　　她思考了一下，觉得阿诺作为一个一直身处在深宫中的侍婢，应该知道不少有趣的秘闻才对。于是兴致勃勃地把她拉来给自己讲故事。
　　宫里的岁月漫长而又单调，尤其是这些做奴婢的，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经历轰轰烈烈海誓山盟的缠绵，一颗炽热的少女心没地方发泄，只能靠八卦别人的故事来体验体验爱恨情仇。阿诺就是这么一个人。
　　花雩数了数，这一个月的时间，在阿诺给她将的这从古至今的不下百个故事中，有五十个和侍卫通奸的奴婢，三十个和侍卫通奸的妃子，十个和侍卫通奸的太监。虽然阿诺义正言辞地说，这不是通奸，这是真爱。但是花雩想，重点不在这。她私心觉得，果然在这皇宫中，侍卫们作为除了皇上以外唯一有那啥的人类，实在是吃香，太吃香。
　　在阿诺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要说下去时候，花雩无奈地接口：“他们偷偷摸摸地度过了一段艰苦却幸福的时光，最后事情败露，双双死去。”
　　阿诺十分惊讶：“您怎么知道？”
　　花雩将双手合并在胸前做请求状：“拜托，这些故事中除了人的名字不一样，其他都如出一辙。我求你了，有没有新鲜点的？”
　　阿诺细细思索了一下，郑重道：“有是有，不过……您听了最好就过去，不要多想，更不要出去乱说。”
　　花雩把手举过头顶发誓：“你放心！”
　　阿诺一脸神秘地将房间门和窗户都严严实实地关好锁好，还特意检查了一遍周围有没有人。折腾了一番之后，拉着花雩走到了房间最内部的角落，声音放得很低。

　　故事的主角是，前朝帝后。
　　关于前朝的皇后到底是个什么人说法颇多，当年立后时，前朝皇帝玄澈之给出的官方解释是，皇后珑萤是龙家的大小姐。可是京城各种姓龙的人家都纷纷表示，自家没有叫珑萤的女儿。
　　八卦这种事，适当一点可以使人身心愉悦，可如果太钻牛角尖，很容易八着八着就挂了，这不好。那些好事人调查龙家是为了找乐子，不是找死。除非脑子进水，否则自然也没必要在调查了全国上下所有的龙家之后，再颠颠地跑去跟皇上过不去，给自己找苦头吃。所以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珑萤的身份一直在暗地里被悄悄地猜忌着，牛魔鬼神说法颇多，花雩却忽的想起来，当初她刚来京城的时候，曾有人同她说过，她长得有些像前朝皇后。除了珑萤，前朝确实没有第二个皇后。
　　问了阿诺之后，她耸耸肩：“珑萤是艳丽型的美人，娘娘您也明媚无双风情万种。见过珑萤的人不多，大都是靠想象，而美人美到极致都是一个样子，所以才会觉得你们像吧。”
　　风情万种。听到这个词，花雩觉得有些惭愧。毕竟风情这种东西，有的人是天生的，有的人是后天为了勾搭男人练的。珑萤是前者，而她是后者。她身上的所谓风情，是多年待在窑子里被脂粉熏出来的。
　　花雩点点头表示了然，却还是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喜欢八卦珑萤，阿诺提示她，男人都是对美人感兴趣的，女人都是对男人感兴趣的女人感兴趣的。花雩恍然大悟地觉得，这个说法真是一针见血。
　　珑萤出现在群众面前只有一次，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当时的她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冒充男人去逛青楼，跟人家货真价实的男人抢姑娘。
　　花雩想，有钱人找乐子的方式，就是跟她找乐子的方式不一样。
　　结果珑萤没抢到那姑娘，那男的却把她抢回家了。
　　这男的，就是当时的太子，后来的皇帝玄澈之。
　　当年的玄澈之一把拉下珑萤的发带，三尺青丝飘飘荡荡，衬着她那比花魁还艳上三分的容貌，引来执绔子弟的声声惊叹。她的绝代风姿，就在风流少年们的口中被越传越玄。
　　后来，她顺理成章地当了皇后。直到十七年前。
　　京城从没刮过那么大的风，几秒钟的时间内，那些树叶都飘落在地上，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根。叶子和着花瓣，伴随着或粗壮或纤细的断枝到处飞舞，砸在屋顶上，瓦片一片一片地掉下来，砸在人的头上，身上。
　　月亮渐渐地变为紫色，如同鬼魅的眼睛。天上下起了覆盖整个宫廷的雨，那种雨滴，掉落在人的身上，肉身瞬间变为枯骨。
　　京城里的人，没有人敢出去，只敢在窗户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华美绝伦的宫廷，渐渐变为人间地狱。
　　王朝是在那天覆灭的，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知道当今的皇帝到底如何登上帝位，更没人知道玄澈之和珑萤后来何去何从。根据史书上的记载，他们都死在那一夜，是堆在皇宫中众多枯骨中的两具。
　　这还真是讽刺，生前光华万丈，死后，大家却都是一样的。都是白骨，没有谁比谁更金贵。
　　噩梦一般的夜晚，似乎也真的只是噩梦。第二天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新帝宣布王朝更替的时候，身后皇宫华美如常，若不是京城大多数人互相核实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差点觉得，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玄澈之……花雩默念着这个名字，玄，这个姓可不多见。
　　心里冒出一个可能，她一惊，忙问阿诺：“前朝是否有一个公主叫玄裳？”
　　“玄裳？”阿诺挠了挠头，“名字倒真是好听，娘娘您是怎么想到的？”又摇头道：“前朝帝后确是有两个孩子不知所踪，不过都不叫玄裳呢。那个小皇子叫玄冀，小公主……”她说：“叫玄羽。”
　　花雩一愣。
　　她续道：“如果抓到他们二人，赏赐可多着呢。不过谁知道玄冀跟玄羽长什么样啊，就算见到了，也不知是他们啊。”
　　“是啊，”花雩干笑：“真是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