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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   当夜子时,花雩估摸着阿诺已经入睡,就像往常一般裹了件衣服爬起来,准备练功。
      每天晚上练会功已成习惯。倒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主要是当年青楼里的男人女人们太过于凶残,她才不得不翻出那个人给她的心法刻苦练习,为求保身。
      尽管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可长年累月地积攒下来,她终于练到了不练就手痒的境界。所以虽然她心里知道早睡早起身体好,也不得不维持着这个不那么好的习惯。
      刚刚盘腿坐下,就听到门外有一阵响动。
      她有些好奇,就往外走了几步,听见男人的声音:“陛下有事召你们几个过去。”
      守在门外的两个小厮道了声是,随后,脚步声便离她越来越近。
      花雩想,如果被发现在练功,外头那人很有可能会把她当成给刺客杀了。这不好玩。于是她连忙将外衣脱了躺回到榻上装睡。
      嗒嗒两声,门外传来点穴的声音。这种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就像十年前,那个为她疗伤的青年,担心她会痛得乱动,不由分说地点了她的穴道。
      她喜欢他手指触碰上自己身体的感觉。
      正想得入神,本能地感觉到有危险逼近。
      似乎能感受到月色下的泠泠刀光。她想到十年前的那个初秋,心中一颤,猛地睁眼。
      拿刀对准她的蒙面男子一愣,花雩一下子蹦起来:“你是谁。”
      那人不语,只执着地拿刀去刺她。花雩努力回忆着曾经背下来的那些文字,手忙脚乱地左闪右避。
      那人显然没想到花雩还有些身手,皱紧眉头又变换刀锋的角度朝她砍过来。
      花雩勉勉强强地避开,能感觉到那人内功深厚,却好像并不想要她的命。不过她毕竟体力有限,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阿诺被点了穴道,无法去给她搬救兵。那么只有出门才能招来宫廷侍卫。这么想着,她果断地抓了枕头往那人身上一丢。
      “来人呐,有刺客!”她一面吼着一面踹开门,出门之后,她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空无一人的场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这是个能耐多大的人才能支开附近所有的侍卫啊!
      她吼的这句话并没有人应声,回声在宫廷内不断盘旋,显得异常孤单凄凉。
      里面的那位显然相当执着,不是一个枕头就能打垮的。不一会就再接再厉地又一次追了出来。
      花雩悲壮地觉得,只能硬拼了。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是与其等死,还不如在临死前拼一拼。
      才只过了几招,她便觉得不敌。好在她学的主要都是些防身的招数,而那个人下手又相当留情面,没什么杀气,招数都是点到为止,似乎担心伤了她的性命,因而一瞬间竟分不太出胜负。
      只是她毕竟好久没有真刀真枪地和人打过架了,到了京城后条件又实在太好,把这身体养得有些娇气,不一会额头上就冒出细密汗珠,呼吸也有些不稳。偏偏在这时,不知从哪飞来的一颗石子正好打中她的手腕。
      这可真是要命的一件事。
      刀锋划过肩膀,血一下子溢出来,衣服随着向外喷涌的血液往下掉了一大块,从脖颈到右臂的皮肤,还有右臂上那个兰花形状的红色胎记,整个赤裸裸地暴露在外。
      为求舒适,花雩的睡衣向来是轻薄布料,平日里睡觉倒是挺好,可这种布料一旦被划破就会褪下一大片,这情形着实让人尴尬。
      虽说她在青楼一向穿着暴露,可如今身处如此庄严肃穆的宫廷,面前还站着一个居心叵测的大叔,让她觉得很惆怅。
      那人眯着眼睛盯着她暴露的地方,良久,眼中竟冒出一丝阴冷笑意。
      花雩疼得死死捂着肩膀,感觉血液流失,力气一点点被抽离,虽说正值夏天,还是被吹过的风吹得一抖。
      她感受到有丝线把她的四肢一点一点地捆起来。丝线越抽越紧,她看了看身上,却看不到什么丝线的痕迹,只是这种感觉越发地真切。
      她费力地让自己不要因为疼痛和窒息而昏厥,想了一切办法挣脱,却是徒劳。她连丝线都看不见,更遑论下手。身子突然一轻,她就这么被那人提了起来。她闭上眼,心想,十年前就该发生的事,现在终于发生了。
      只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死,这可真是令人死不瞑目。
      就在她准备好要死的时候,全身却突然一松。她睁开眼,身体啪嗒一声被摔在地上。肩上伤口更凶地向外汩汩冒血,她疼得哼了一声。咬了咬牙,又在裙子上扯下一块布绑了上去。
      这回穿着越发暴露,她却已顾及不得这些。弄完伤口已经费力得将要睡过去,抬起头,只看见方才的黑衣男子被一个绿衣少年抵住脖颈,刀起刀落,两人过招的样子快若疾风,一黑一绿两个身影从地上盘旋到空中,最后跑到她所看不见的远方。
      白色衣角拂过脸庞,有人把她扶起来。她勉强偏过头,看到一抹白色的、纤长的影子,和及至膝盖的长发。是个女子。她衣袖间似乎有淡淡莲花香,手指点了几个止血的穴位,花雩有些恍惚,这像极了十年前那人给她疗伤的手法。

      花雩醒过来的时候,那白衣女子正侧对着她坐在离床几步远的凳子上,眼睛定定看着一个地方,似乎是在研究着桌上浅粉色梅花花纹的茶具。花雩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小心处理过,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四肢,满意地发现,自己还活着,并且没有缺胳膊断腿。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女子高挺的鼻梁,丹凤眼,和浅浅的唇色。她的唇形很美好,眼睛很漂亮。花雩想,应该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花雩努力地把身子撑起来。估计是感受到她的动弹,那白衣美人把头偏了一偏。
      她这一偏头,偏得花雩倒抽一口冷气。
      她见过各色各样的美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
      那白衣美人的五官跟她有三四分相似,却少了几分艳丽浓郁,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精致冰冷如同精心雕琢的一般。那双眸子里,盛着超脱凡人的淡漠和冷静,整个人都像一座冰雕,美丽却不真实,就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在过去的十九年里,花雩一直自恋而又自信地认为,世间再找不到比她自己更美的女子。直到今日,她才惭愧于自己先前的孤陋寡闻。
      估计这白衣美人不大爱说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许久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花雩只能一面惊叹她惊为天人的美貌,一面试探道:“姑娘,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白衣美人把头偏回去,淡淡道:“我没想救你,听公子吩咐罢了。”
      公子?花雩有些不解:“你家公子是谁啊?”
      她报出一个名字:“胥风遥。”
      风遥。
      花雩怔住了:“谁?”

      仿佛又看到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她在一阵又一阵剧痛中清醒过来。坐在她床边的青年一身浅黛色渐染华服,在她的腿上鼓捣着什么。她挣扎地想要爬起来,却被按住:“别动。”
      “我要去找我妹妹……”她说,“她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如果她活着,我要救她,如果她死了,我也要亲手葬了她,和她的爹娘。”
      他轻描淡写地歪了歪头:“人都死了,葬不葬也没什么区别,现在对你来说还是养好腿更重要一些。”
      他的冷血让花雩很生气。不过后来想来,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他又不认识她妹妹,也不认识她,愿意救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我不管,她们一家对我有恩,我不能就这么……”努力把脚踩到地上,刚刚撑起身子,却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他一把把她拽起来,语声戏谑:“你要是再不听话,这一辈子就都躺床上吧。”
      手臂上传来他的温度,似乎有迫使她冷静下来的力量。眼眶不可控制地一酸,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哽咽道:“谢谢你救我。”
      他把她扶到床上躺着:“乖一点,别乱动。”
      刚一躺下,就听到啪啪地两声,腿上钻心的疼痛一下子消散不见。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紧紧咬着唇,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几声抽噎。
      他动作一停,抬眼朝她看过来。她别开头,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她觉得丢人。可是那天,大祸散去,从鬼门关前回来,她终于再也无法维持白日里的坚强。
      他坐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眼泪擦掉:“好了,人死已矣。你无法让他们复生,只能选择遗忘或者报仇。”
      她闭上眼,努力控制住喉头的哽咽:“我知道。”

      是他治好了她的腿伤,是他替她葬了妹妹的爹娘,也是他给她那本心法,教她识字。
      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喜欢看他一面脸色不屑一面又耐心教她武功的样子。
      可也是他把她送进了青楼,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她没有丝毫的埋怨。或许他有了更重要的事,就选了一种最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打发她走;又或许,往好处想,他可能是想为她找一个能逃避当时那些莫名其妙追杀的避难所。事实上,青楼的确是最好的地方。
      张妈妈专做些危险生意。无论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还是宫里的娘娘,只要给的钱够多,她什么人都敢收,所以确是没什么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胥风遥。她已经九年没听到这个名字。
      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你家公子,现在在哪里?”
      白衣女子声音淡淡:“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
      花雩急切道:“我能见到他么?”
      白衣女子没有看她:“现在不行。”
      “那,那以后呢。”只要有以后,多久她都等得甘愿。
      “那就要看公子的意思了。”白衣美人显然没什么耐心,“既然你的伤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窗户就被砰地一声撞开。
      她迅速回过头,看到一个娃娃脸少年蹲在地上对着她笑,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那少年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回头回那么快,你就是在等我吧?嘿嘿,明明就是关心我,还偏偏装得不温不火。”白衣美人脸上有一丝恼意,少年凑近她,“裳儿,你刚刚施法救花雩姑娘的时候,真的好漂亮。”
      “行了。”她微微不耐,“走吧。”
      “等等。”花雩叫住她,“可否请教姑娘的名字,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会报答的。”
      “玄裳。”她说。
      那少年拉了拉她的衣袖一脸无辜:“还走不走嘛。”
      花雩没想到他们说走就走,只眨了眨眼,方才还站在这里的两人一下子就了无踪迹,都不知道是从哪里走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么个美人,可惜是个面瘫。不过就算是面瘫,人家却还是比自己好看。这么想着,她更加自惭形秽地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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