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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识 站在屋门口 ...

  •   像是被狠劲地灌下孟婆汤,该忘的都忘了,至于不该忘的也忘了。现在的我,唯一记得的只有前几天走进一家镜子店面看见玲琅满目的镜面里全是同一个苍白的轮廓,那面色像是入殓师精心设计,只为留住最后一点停在嘴角的温存。我害怕地向后躲去,却引来更多些的苍白在朝我一步步逼近。
      离那其上长着丛丛枯草的高大城墙越来越远,脚上的红绣鞋本是干净的面子,现已被黄泥全然包裹住,湿寒透过里子直击脚背,可怜于随我出来的也就只有脚上的这抔黄土而已。下雪了,真讨厌这样的邋遢天气,冷得很僵得很。起脚来,竟会一瘸一拐,怕是被冻僵了似的。
      荒草茫茫,随雪摇曳的还有我不知何时旧去的破袄衫。远处,赶着磨驴的老汉走过,不忍心地开口。
      “姑娘,这是去哪?前面好长一段路都每个歇脚的地哩。”
      我痴痴地龇嘴笑,像是得了癔症地发疯卖傻。老汉见势无奈地牵着驴叹口气离开去,心里的独白无非是:
      “好一个娃,竟成了这般模样。”又或者,“谁家没有将着人关好,放了出来伤人伤己,怎么中?”
      驴子不舍地回转头,大口地呵着热气,把身后的老汉包裹的像是乘云的得道高人。
      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老汉的劝说根本没上了心,想来没个歇脚的地那就不歇,人要了脚就得往死里走。
      雪越下越大,打在我乱束的发鬏上。地上的泥开始湿黏起来,不小心一个踉跄,跌下去。好不容易起身来,看着前方的三岔路口,思索片刻,我毫不犹豫地选了中间那条路,因为它不用拐弯,省些脚程。荒草在路旁延伸开去,让我错以为还在了那城墙旁转着圈,一阵风过,舔舐下嘴唇,一股咸腥的味道直冲喉腔。抬起手擦了擦嘴,然后条件反射似的缩回,刚刚它像是被什么划到了,紧张地伸出舌头探了探,没想着竟是干硬的嘴皮子。那双自然垂下的肉手正滴出鲜红的血液来,低下头去见血液顺着指尖蔓延了一路,转身就着红绣鞋在雪上来回蹭着,想要擦去这些个印记,看着地上被拉长的模糊红影,跺跺脚害怕地疾步离开。
      手上结痂的地方满是棉絮绒,一撕扯就疼。走了多少个日夜,我已顾不得记下,反正这天气白黑一个样,也没有给我停下来休息的理由。远处,有声音越来越近,举步缓慢向前,越来越清晰。
      一条小河流过青石板桥,雪落在水面上,瞬时潜进水里。桥上厚厚的积雪没有丝毫脚印,踩上去,身体微微倾斜着听见脚底下传来的吱吱声,我欣然地过桥去,觉着那声音就在耳边,我睁圆了眼,定神看过去。
      “嗒,嗒嗒,嗒,嗒嗒,......”令人心安的节奏。
      “这么晚,还不回家?”对方声音厚重,“你是外乡的?”我默然不答。
      当对方将手上的灯笼上了光亮照在我的脸上时,我本能地朝后躲躲想要逃开。
      “这么冷,你这是干嘛?”那声音有些颤抖起来,因为他的害怕,我竟然有些得意起来。
      身影透过灯笼光亮一眨一眨,时长时短,我盯着看,不禁上扬起嘴角来。
      “你到底是人是鬼?”他有些近乎呐喊地后退了几步,脸色惊骇。
      我晃过神,见灯笼摔在地上,火光从内而外,将地上的积雪烧化出一块窟窿,发着黑,像是涂了毒药。对方在片刻间逃离了去,我站在原地看天已蒙蒙亮。身上的破袄早已湿透,衣角已结了冰坠子,想来做副耳丝正好。
      天虽亮堂了些,可周围仍旧是混沌得很,隐约看是条无人的街,辨不清是何家的公鸡雄赳赳咯喔喔地叫了几声。想着,要是白日里走在这街上,会不会看见有人说起昨晚上在桥头出现的奇闻?我偷偷地乐着,连衣角上的冰坠子都高兴地晃荡起来。
      拐进深巷子,看见一堆服帖的秸草,不知是哪个似我一般落魄的人儿留下的。窝在秸草堆里,虽有些潮湿,可终究是比街上暖和些的。
      睁开眼时,天已亮得老高。雪停了,街上行人稀疏。
      “快走快走,要是让人看着了,你可就来不了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将衣衫还未整好的男人推出门来,男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裹紧棉布长衫恋恋不舍地握着她的手。
      “我会再来,等我。”男人像是在发一个永恒不变的誓言,脸上尽是庄严肃穆。女子只顾频频的点头,推推手,让男人赶忙离开了去。
      待男人走远,姑娘从腰间掏出钱票数起来,全身上下全是高兴劲儿。我僵硬地起身,看着她轻轻扇动的裙角,真像是是冬日里的春天。随着姑娘的后脚跟进去,可笑的是她居然没看见我,疑惑地在她面前挥挥手,还是没看见,真是奇了怪了。
      进院子来方知,刚刚进来的那是后门,而我现在站着的地便是后院,姑娘一眨眼工夫就已不见了踪影,只有笑声还在。院里树上的叶子都退得精光,分不出名贵不名贵,好看不好看。
      “李老爷怎么有空来了,上面请。”短暂的吆喝声起。
      我好奇地走上回廊,迂回过处不知开了谁的门,暖气扑鼻,僵硬的身体瞬间软化了下来,衣角的冰坠子顿时化成水去。向里走,越是声音越是嘈杂,想离开去可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你喝。”男人悻悻的接受。
      “你喝。”姑娘用手绢遮嘴,摇摇头,将男人递过的酒杯挡了回去。
      “你放心,我回去就休了那个...那个臭娘们。”男人连打了几个饱嗝,含含糊糊地怒骂着说道。
      “只要你知道就中,不要动不动就休不休的。”
      一来一回间,男人咕哝着倒下身,打着呼噜睡过去,姑娘见罢起身嫌弃地走开,复又拥起另个男人有说有笑,快活自在起来。
      “汐荷,快下来给几位公子哥弹一曲,快。”
      “来了。”叫汐荷的姑娘笑盈盈地下楼来。
      汐荷坐定,琵琶声起,悠悠扬扬。窗外,屋檐上一大块积雪落了地,像是被曲调声熏化了,若是真能生个根发个把芽,指不定结出什么漂亮的崽子来。几个公子哥坐在不远处,闭着眼,握在手间的酒杯看似就要滑落下来了。一曲终了,公子哥们纷纷眯眼睡了去,汐荷被旁边的鸨妈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小心翼翼地退下。
      我跟着汐荷上楼,进到屋子里去,见一早坐定下的姑娘开起玩笑,“看中谁了没?”
      “你又取笑我不成?昙妈就爱这样,让那些个人牵丝绕絮,断不了她才能赚了钱。”
      姑娘看着汐荷不禁一笑。
      “要是再这样,可就要生气了。”汐荷佯装生气地叉了腰愤愤然。
      “好了,知道你就这个开不来玩笑,不逗你了。”
      听罢,汐荷嘟着的嘴才收放下来,坐在一边。
      “他来了没有?”
      “还没有,都是吃过午饭的,你又不是不知。”汐荷听罢会意地点头。
      “芷婷,诺大少爷来了!”昙妈声音怪得很,芷婷的表情更怪。
      “怎么现在?”
      “来早不好么,想你了呗。”芷婷这才将信将疑的站起身,理理鬓发,走下楼去了。
      楼下,诺大少爷柔婉的眼神,芷婷心里的疑虑多了好些。
      “怎么今儿来的这么早?”芷婷可不想听到什么将要离开,我们不能再见面的噩耗。
      “想你了,既然一时半会不能娶你,就多来陪陪你,补偿你。”这和噩耗恐怕也没什么区别罢?什么叫“一时半会不能娶”?这是不是意味着还要悬着心,不知该苦苦等待多久?
      “这样啊。”芷婷面无表情地独自上楼来,诺大少爷面色紧张地追在后面。
      站在屋门口的我,看着所谓的诺大公子拉着芷婷进了房间去。这里,像是他的地方,芷婷才是客。
      雪后的太阳竭力地放着光,没想着光触会被积雪反射回去伤了自己双眼似的短暂隐去。
      几日里,我看着小楼里来来往往的男人们,聚聚散散间喝着睡着,结果都只落得个休妻弃子的唾弃名头,在垂死里图个末日腾欢。
      “哟,这位大爷,面生得很。”回神间,昙妈已在大厅站定接起客来。迎面而来的男子不禁寒战的后退几步,“我是路过镇子的......”怯怯的一句,满脸的无奈,像是在面对一个刚刚被点破的阴谋。
      “那敢情好啊,来我们这儿坐坐,也就不枉过此镇了。我们这可是有名的......”昙妈一步步逼近。
      男子听了昙妈的话,没有吱声,只向四周瞧了瞧。他明显是没有见过这等场面的,也不曾想过会误进这样花红柳绿的人间禁地。
      “大爷,我这可还看得入眼?”昙妈开始眉飞色舞起来。
      男子看着她的举动,蹙了蹙眉,像是要说:
      “再怎么好看,也就是个红颜祸水的荒唐地,只会误人子弟,实在罪过。”
      见他依旧不动身色昙妈开始有些沉不住气,“大爷,您这是演的哪个戏份?婆娘我捉摸不透。”
      “讨碗热水喝。”男子吐出了肺腑言,昙妈听罢只觉得自己浪费了感情,自然给不了好脸色。汐荷见势,忙走到楼上对着下面喊道:“昙妈,只是讨口热水,给了他便是,大清早,待会怎么做生意?”
      “阿红,端碗热水来。”昙妈醒悟过来大喊,转身气冲冲地离开。
      不多时,阿红端来水递给男子,如今,大厅只两个人在。确切点应该是一个半,因为汐荷站在楼梯上,也没有要走进大厅的心思。男子端着水忘了喝,眼光全在了楼梯中央汐荷的身上。觉着手捧的碗烫手,他才惊诧地将目光移开来。再抬头,汐荷已经转身上楼去了。
      阿红过了好久出来收碗,给了碗他却一改刚才的态度犹豫着不想离开去。
      昙妈踱步而近,“水也喝了,人也看了,收收心,还是往该去的地方去。”
      男子懂得昙妈的话似的,转身无奈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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