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君梦尽》岂非雨

5、涘荟镇 “我们这些

　　二十年后。
　　涘荟镇，冬，下雪。
　　“昙妈，今儿还要么？”
　　“废话，要是不愿，请了你出门散散心，你看如何？”
　　眼前的妙龄姑娘没再说话，垂头丧气地走到一边。
　　“又是自讨没趣不是。”
　　“眼里就是钱，每个把人性。”
　　......
　　围拢着的姑娘们得了昙妈的语气，都或气或怨地无精打采起来，见她朝着这边瞄过来忙现出精神地出去大厅吆喝起来。
　　“汐荷，你怎就没个厌倦的心思？”来人一脸愁容地埋怨着，“就你整日不做了事，还惹得昙妈不高兴。我们这些个人，是哪儿都收不得的，幸好有她照留。如今，好好做事，报答她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我对着那些个腥臭人儿，就恶心。”汐荷一脸厌恶地鼓起腮帮子。
　　三言两句间，昙妈怒气蓬蓬地朝这边死盯着迈着步子过来。芷婷见势忙拽拽她的袄袖，两人消了声响地急急上楼回了房去。
　　“哟，这不是诺大少爷，都要年底了，下着雪还来逛逛么？”昙妈刚想对着两人发作，见个修长身材从着大门口跨进门槛来。
　　“该来的地方还是必须得来，该见的人还是必须得见。昙妈，你说是不是？”眼前的诺大少爷，眉目毓秀间，满是富贵的油水气，若是置在这儿，怎么说也是个稀罕玩意。
　　“芷婷，还不出来，诺大公子来看你了。”芷婷在房间里听着昙妈的喊话，脸上顿时阴云尽散，忙不迭地起了步子准备下楼去。
　　一旁的汐荷见着形状一把将她拦下来，暗自笑着说道：“急个什么劲？让人见着便知你没个把持，就该让他等着，好让我给你精心打扮打扮。”芷婷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了身子坐到梳妆台前。
　　片刻之久，昙妈见芷婷还没下楼来，耐心磋磨殆尽，心中不住地咒骂着，可见诺大少爷站在一旁，实也不好发作，只得僵硬着笑脸连连道歉。昙妈斜眼瞟瞟悠然自得的诺大少爷，见他没有半点因为不耐烦而要皱眉去的迹象。行业的规矩，客人若是皱了眉头，就是楼里姑娘服侍不周，客人去后挨打是免不了的。看样子，这诺大少爷自是知道规矩的，谨慎着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让那中意人受了皮肉之苦。
　　“来了。”芷婷的娇喊声突如其来，让昙妈瞬时黑了脸面转身离开，却见诺大公子抬起头开了笑颜来。
　　“怎么，事先也不派人来小传，害得我匆忙打扮，只得变了丑八怪来见你。”
　　“丑八怪就丑八怪，只要我看了好，那就好。”
　　“那...你看了，觉得今儿我怎么样？”
　　“比以往都好看，今儿最好看了。”
　　两人甜蜜说罢，携手上楼进了屋子去。站在不远处看着的汐荷会心地笑笑，直替着芷婷感到高兴。
　　回到房间去，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捧着杯热水，转念想起来，若是芷婷能出去了，那自己留在这儿还能有什么依靠呢？昙妈是只认钱不认了人的，客人几次为她开出高价来，若不是芷婷要死要活地拦着，她恐怕早就......
　　窗外的雪殷殷地下，轻柔下落的簌簌声被楼里温馨的笑闹掩盖住，也只有像她这样冷淡着心思的人儿才能听得真切。
　　偶尔与芷婷嬉笑聊天，算来发现她与诺大少爷已好上了一年之久。遥记得那天，是诺大少爷的汽车差点撞上她，她坐在马路上可惜着被磨破了的纱裙子而后破口大骂开来，诺大少爷忙摇下车窗询问，两人对视一眼，就已一发不可收拾了。她回来后便茶思饭想，终于在不久后盼来了他，两人就如此一来一往，像极了鸳鸯神眷似的，让汐荷既暖心又嫉妒。
　　后来，芷婷才得知，这诺大少爷就是镇上名门旺户诺家的长子。汐荷曾偷偷问她，如今来是爱他的钱势还是人？芷婷义正言辞着说只是爱人，就算他是个穷光蛋，她也爱他一辈子。
　　回过神转身，见昙妈立在门旁，却迟迟不肯进了来。
　　“怎么不进来？”汐荷镇定着问道。
　　“看你在想事情，不想打扰。”昙妈一改往常性子，面色和气地回应道。
　　汐荷连连打了个冷战，苦苦哀求着一口气将她戳穿，“昙妈，不必这样折磨了我，以你平时的作风，我早已被骂得狗血喷头了，有什么事你就交代罢。”
　　“好呀，我在了你们心里就是个毒寡妇不成？打你们骂你们是为了谁？你们枕着睡时，可上了良心地思量过？”汐荷知她忍耐的限度就要被突破去，忙缓和了气氛地打个圆场。
　　“汐荷知错了，还请妈妈勿怪罪。不知您有何事要与我说来？”
　　昙妈见她如此这才稍稍平了心气。
　　“芷婷和他在一起快一年了罢？”
　　汐荷吃惊，一直挂在她嘴边的“诺大少爷”，如今竟出奇地变成了“他”。汐荷暗自嘲笑也不怕让了诺大少爷听着，坏了脾气失了生意丢了大元宝去。可转念想想，那也无甚可能，毕竟芷婷还在此处的。
　　“恩，怎么了。”汐荷疑惑着，不知昙妈卖的是哪包子的强性药。
　　“芷婷...真的是...喜欢他的？”昙妈支支吾吾问了个可笑又可怖的问题。她一直禁止了我们这些个丫头谈情说爱，今儿倒好她自己竟会脱口得如此深情。
　　“看来是的。”汐荷寻思着，找了个折中的答法。
　　“这样啊......”昙妈若有所思，这让她越是糊涂起来。
　　“昙妈，可是有什么事？不如讲讲听听？”汐荷机灵着伸了伸舌头，昙妈顾不得她的鬼脸儿魂不守舍地转身出了门。
　　“当初，不应该啊。”走出屋子后，她硬生生地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散话。
　　“你说娶我，是真的么？”
　　“当然。”诺大少爷搂着芷婷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什么时候？”芷婷追问。
　　诺大少爷滞住了在她后背上下游动的手，不知该怎么回答。
　　见他迟疑，芷婷愤然起身将他推开，“怎么，难道你在骗我？”
　　“怎么会，芷婷，你听我说。”他起身来连连劝慰。
　　“要是你负我......”芷婷欲言无话，想来她也是从没想过若是被负，会拿了他怎么办。
　　“不会，只是我爸他最近管得紧，等些时日，我去找我妈，她疼我，肯定会帮我的。”
　　芷婷不相信地撇过头去，生起闷气来。
　　“都一年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么？”他有些着急地哄着。
　　“就是因为一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房内一时安静下来，芷婷被无声地搂进怀，顿时锐气全无。
　　诺大少爷离开是在傍晚，天还有些亮，雪也已不知觉的小了不少，黑色的伞花，像是一个巨大的污点，慢慢流动在涘荟镇这张偌大宣纸上，纵它怎么逃避，就是逃不出这张纸的疆围。
　　“怎么样？”汐荷看着渐渐远去的伞花问靠在大门旁的芷婷。
　　“能怎么样，还是拖，其实就是不想罢了。”芷婷苦着脸回应。
　　“不会的，不要乱想。”汐荷隐约着似是了解了些昙妈白日所说的那只言片语的意思。
　　“怎么不会？他爸妈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同意入门的。”芷婷近乎绝望。
　　“你既然知道如此，不还是没有放手？”汐荷忙追了一句。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死皮赖脸。”昙妈凌空抛落的话，着实吓了两人一跳。见她缓缓走出来，看着两人僵着的面孔生出得意的冷笑来。
　　“他一定会娶我的！”芷婷气势凌人地铿锵说道，像是在发誓似的。
　　“天皇老子能知晓。若真是娶成了，您这个诺家大少奶奶可要记得多给些喜糖来，压压我们这帮子贱命的嘴。”
　　“你......”芷婷刚要脱口骂起来，却被汐荷按捺住。
　　“我们这些个人，能被人赎了出去当个丫鬟，就该对着自家的祖坟磕上一千个头。就只有你成天想着一朝得志，一跃便能做了鸠鸟凤凰。”
　　“昙妈，何必如此浇得人寒心？”汐荷皱着眉厌恶地将昙妈打住。
　　“寒心么？只有让你们寒了心才会认清了实在，做自个本该做的事，不会再成天胡思乱想。瞧着你们的样，本就活不长的命非要再短上一截。啧啧啧......”
　　听罢了昙妈的话一旁的芷婷面色灰黑如土，汐荷忙婉言劝道，“不要着了她嘴皮子的道，就会迷惑了人，自己尝不到鲜，还想让着别人一起陪着吃了成芝麻烂谷子。别听她的！”
　　芷婷点着头与汐荷相依偎着回了房，徒留身后的昙妈气红了脖子哑口无言地站着。
　　夜间，汐荷睡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带了哨子越吹越大。合上眼，脑子里混沌得没有一丝丝值得回忆的地方。
　　没有沿袭了“夜风不过阳”的老套俗语，风越了夜地吹。一早起身，昙妈便没个喜善面孔，吩咐着让众人都站到外面拉客了去，干燥的冷风割在姑娘们刚上过胭脂水粉的脸上，像是一个不注意便会被削刮出口子来，它抓准了时机灌进叫喊姑娘的口中，让她们噎住咳嗽，再噎住再咳嗽......汐荷站在角落裹紧身上的袄衫嘴唇不由自主地想要上下抿抿，有点干有点疼。
　　“昙妈这准是失了钱财或是刮花了袍子，不然怎么一早便像发了疯地折磨了人？”有人突然地压着嗓子断定。众人听罢都附和上来，只有汐荷没有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