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IC》卷烟烟

4、第 4 章

　　时值寒冬。
　　当大街小巷都在采购年货准备欢度春节，杜如风被程萧何威逼利诱着去他的剧组探班。
　　程萧何算是近期最受欢迎的影视艺人，一米八七的个子以模特身份出道，因为形象俊朗，气质优雅，为人友善，市场反应良好，被经纪公司重点发展，为他接了，或者说是，争取了几部电视剧的拍摄。剧集播出后，他一时间成为全城少女们的偶像，档期一路排到明年年底，广告商邀约不断。
　　杜如风敲开他休息室大门的时候，程萧何正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恭候已久的模样。
　　“杜总，”他举起手中的水杯，对着杜如风作了个碰杯的动作后饮了口杯中水，抬眼直视对方，“真是好久不见。”
　　“程先生客气了，可以的话我也想尽量避免与您的生活有所交集。”杜如风径直拖过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不愠不火地说道。
　　“哎呀呀，杜总这说的什么话。”程萧何故作姿态地眨了眨眼睛，笑道，“被您突然中断代言的洽谈，我可是万般希望能见您一面，好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呢。”
　　“哦？误会？”
　　“对嘛。就是关于酬劳方面的要求。”
　　“洗耳恭听。”
　　“是这样的。我想贵方可能有些误会，说是我要求增加两成酬劳还希望能和日出百货的事业部经理见面详谈。”他声音温和，语带笑意，“其实啊，我是希望不计薪酬，只想和慕风吃顿饭。”
　　“这算不上误会，程先生言重了。”杜如风面不改色地回道，“正是明白您的用意我才否决了邀您代言的计划。更何况，相信程先生也看到了我们这一季的广告了吧。慕风，早已替公司选定了除你之外，更为合适的模特。”
　　“哈哈哈，这么爱护弟弟的兄长真叫人羡慕。”程萧何从位子上站起，走向门口，神情愉悦地回头对背对他坐着的杜如风说道，“杜总乐意的话可以随处走走，我这头洪水猛兽去拍几个镜头，即刻回来把东西还您。”
　　杜如风后脑勺里那根快气崩了的神经随着程萧何的离开被及时解救。慕风可是你想见就见想约就约，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的？程萧何！别把你那些恶心的喜好拿来接近慕风。要是斗狠，你别想赢！杜如风愤愤地想着，觉得连这休息室的空气都变得惹人厌烦。半响，他起身走出门去。

　　这是一亩新建的影视基地，配合的是民国时的场景。他从没见过剧组出外景，看着面前挨着冻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和在一边团着保暖的临时演员们，杜如风似乎体会到一部连续剧拍摄的不易和每一个人挣钱的辛苦。
　　他目光扫过，停留在一辆有轨电车上。车顶上站着一个眉目清秀的男生，正借着路灯在架设灯光。他戴着隔热手套，穿着羽绒大衣，粗厚的围巾裹在脖子上一圈又一圈的，还戴着一副保暖耳套，如果不是看见他衣服底下被紧身牛仔裤包裹的双腿和他偶尔露出衣袖的手腕，杜如风不会有一种怜悯的感觉。对于男生而言，他太过瘦弱了，在灯光的剪影下，他明明穿着臃肿却让人觉得身形纤细。暗处有一个人影似乎正向男生跑去，跑近了才看清是一个模样可人的女生。她穿着一件过膝羽绒服，衣服底下露出的是一条蓝色裙边，脚上穿的是白袜子与黑皮鞋，一眼便知是个临时演员。男生一见女生便爽朗地笑了，爬下车顶待女生走近就伸手去捧捧她的脸，摸摸她的头。杜如风与他们隔得有些距离听不真切，也看不清他们被冻红的脸。但他看见那个男生把自己的耳套和围巾摘下来，硬是要替女生戴上，之后女生戴着男生的耳套和围巾，紧紧拥抱了他一下，便跑开了。
　　“哟，杜总好兴致啊。大冬天的害我一顿好找。”程萧何令人厌烦的声音在杜如风耳边响起，他没料到他会凑得这么近和自己说话，疏于防备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程先生。”杜如风下意识移步，保持与程萧何之间的距离，“你说的照片呢？”
　　“啊，在这儿呢。”程萧何举了举手里的移动电话，打开相册，亮给杜如风，“您看。”
　　那是陆蔓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俏笑地行在走廊里。
　　“那天我入住W酒店走vip通道的时候她就走在我前面不远，和这男的可是有说有笑呢。若是被外界知道您小姨子有了外遇，我想对杜家绝没有好处。我呢，不过是借着机会能见上您一面，也想以此示好，证明我对杜家没有半分恶意。”他说着便把手机交到了杜如风手里，“素闻杜总心思缜密，我看还是把整部机器都交给你，你才会放心吧？”程萧何笑意阑珊，若是常人见了定会心头一暖。
　　“多谢你了。”杜如风接过手机查看完全再一张一张删除相片之后，冷着脸道了一句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哈哈哈。杜总你和慕风说的一样，生起气来怒意全写在脸上，真是太可爱了。程萧何这么想着，看着杜如风步履生风地背影，轻描淡写地笑了。要等过了年，才好玩呢。

　　一个月的寒假很快便在爆竹声中迎来尾声。杜逸风这一个月来都没有太平过，备课写教案总是写到凌晨两三点，再加上原本大学里课题研究，使得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少得和他大哥一样了，他虽然辞了职，但正在进行中的实验可不能中断。他一天一天掰着日子，离开学日期越近，他便越是兴奋得难以入睡。一想到能够那么近得看到姜繁他就会紧张地心头直打鼓，为了避免在课堂上出错，这一个月来，白天他闲来无事就在做教学演习，一遍又一遍地排演着自己教学大纲上的内容。
　　终于，就等明天了。
　　早上为了遮盖自己失眠而形成的黑眼圈，杜逸风偷偷摸摸用了陆蔓的遮瑕霜。眼下，他头顶“实习老师”的光环，站在智达高中高一一班讲台前。班主任徐林向学生们介绍完这位新来的杜老师后便一去不回头，杜逸风任凭心里紧张却也仗着大学教书的经验有板有眼地做起自我介绍。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教室后排，略微地左右环顾不敢稍作停留。他害怕自己一下就看见姜繁，会不知作何反应。
　　“好了，说了这么多，接下来让我们正式上课吧。”他友好地笑着说，随手把讲台上的教案砌了砌，有清了清嗓，说道，“上课！”
　　“起立。”
　　杜逸风忘记会是班长喊起立，也忘记姜繁就是班长了！她从座位上站起的刹那，杜逸风被毫无防备地正面相见搞得心中一惊，赶忙移开目光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抓他放在讲台一边的眼镜来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在陆续起立的人群中，他不敢多看她。
　　“同学们好。”
　　“老——师——好——”
　　“请坐。”
　　…………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杜逸风没敢往姜繁的座位看上一眼，他凭早前演习时背下的教学内容稀里糊涂地捱过了一节课，一片空白的脑袋里隐约觉得，姜繁的那个座位，她，一直在认真地看着自己。
　　这和预想的根本不一样嘛！我这么没用，真是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杜老师？”
　　“哦，是徐老师呀，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我路过看你在走廊上发呆。怎么样？第一次教学感觉如何？”
　　“哈哈哈，我可能还不在状态，不过学生们都有很认真地上课听讲。”杜逸风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是自然，”徐林稍作解释，“杜老师你新来智达又只教一个班不清楚情况是难免的，我们学校是按照每学期成绩排名分的班，由优到劣，一班都是优秀出色的尖子生，而五班和六班则是以出国留学为目标的国际班。通常都是教学经验丰富的教师任教一班和二班，杜老师能在一班担任实习老师，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总之杜老师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来英语办公室找我啦。”
　　“啊，谢谢你徐老师，你真是热心。”杜逸风道谢的同时心虚自己其实是托了陆蔓的关系拜托她务必让自己任教一班。“对了，”杜逸风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徐老师我有课代表吗？”
　　“上学期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学期总评在英语上落后了，被换去了二班。所以暂时课代表的职位空缺。对了，我顺便给你介绍一下班里的班干部吧？我想班长和学习委员你需要先有所了解，至于体育，文艺，宣传委员你可以之后慢慢熟悉。在杜老师你选出课代表之前，班长和学委也可以帮助你的教学嘛。”徐林不顾自己手上拿着两打作业本，把杜逸风拉到窗边开始介绍起来，“喏，你看到没，楼下那些正在上体育课的女孩子？排在第一排第一个的就是班长，名字叫作姜繁。她呀，看起来就是一个很乖巧可靠的孩子，又漂亮成绩好，基本在年级第二第三名的位置，在学校人气可高呢。那边那个，第三排末尾个子矮矮小小的女生，是学习委员，名字叫赵镜。她很活泼热情，哈哈哈，当初她还跑来我办公室说不想当学习委员，吵着要作体育委员呢，不过她的学习成绩是其他班委里最优秀的，何况体委我觉得还是交给男生担任比较合适，就没有同意。杜老师，你再看那边那个男生……”
　　杜逸风早在徐林指着窗外说出“班长”二字的时候就开始渐渐出神，现在已完全听不进徐林在一旁的滔滔不绝，视线里只有那个阳光下的姑娘。
　　姜繁在队伍里和边上的学生在偷偷打闹，她们垂在腿边的两只小手彼此找机会拍对方的手背，对这种需要背着老师以防发现、略带刺激又体现女生情谊的游戏乐此不疲。“啪！”对方的这一下显然打疼了姜繁，她赶忙将手背在身后，边上的女生立刻紧张地看向她，又去牵她的手，像是在问她要不要紧疼不疼，就见她转过脸去，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笑容。
　　“呃！”
　　杜逸风毫无意外地脸红了。
　　姜繁她，好！可！爱！
　　他在心里蹦过一百二十只小鹿的同时暗自尖叫，像追星好久的粉丝在街上忽遇自己的偶像那样。
　　“杜老师？杜老师？”徐林觉得杜逸风脸上似乎有种花痴的状态。
　　“哦！怎么了徐老师？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接下来我会尽力赶快熟悉学校生活的！我这就去为下午的课做准备，徐老师我先走啦！”杜逸风三步并作两步笑容满面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我要振作，不能总是像个偷窥狂那样。下次上课，要像一个成熟的教师。我想要正视她！

　　下午第二节课。
　　随着上课铃的打响，学生们纷纷回到教室自己的位置上。教室窗外是足以冻红鼻头的寒风习习，室内却是只有暖阳铺洒的金色天地。杜逸风在门口深一呼吸，随后迈进教室。他转身面对全班三十二名学生，直到自己完全准备好之后，终于正色道——
　　“上课。”
　　“起立。”
　　她从阳光中站起，满身的光芒。
　　她沉静的眼眸里有他的身影。
　　杜逸风仿佛看不见其他陆续起立的学生，他在轻轻鞠躬的时候隐去自己一瞬间快哭的表情，温柔地对着他的阳光接着开口——
　　“同学们好。”
　　他分明看见她在人群里，注视着他，微微地笑说——
　　“老师好。”